李追遠伸出手指,在圖中那口鍋的四周輕輕劃了一圈,開口道:
“這口鍋里的,你不準吃,給我留著,有用。”
下一刻,圖中景象發生變化,鍋蓋被蓋起,鍋下柴火大部分被抽出,從大火烹煮變為小火保溫,女人則俯身恭敬站在一旁。
沒有哭鬧,沒有不滿,無比溫順。
女人很清楚,即使自己吃了,大概率也就是過個嘴癮,到最后自己還是會被少年榨干身子。
可一聲“有用”,意義就截然不同。
若是鍋里的靈魂有用,那就意味著“廚師”也有用。
接下來,當少年需要烹飪更難處理的食材時,廚師的待遇和能力必然也將得到提升,這,才是自己真正的進步階梯。
《邪書》是極為邪性的存在。
但落到少年手中,雙方經過一年的磨合期后,《邪書》早已清楚,到底誰才是真的邪性。
李追遠指尖隨意撥弄著書頁。
這本無字書當初剛得到時,給人的感覺是古樸中帶著一股正派之氣。
只是,在自己將《邪書》與其融合,或者說是將《邪書》收押進第一頁后,本來正氣凜然的一本書,畫風就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邪書》漸漸完成了從“首囚”、“獄霸”、“獄卒”、“牢頭”的轉變,而且目前,有向朝著自己手里“詔獄”發展的趨勢。
原本,都是由《邪書》吃完后,自己再從《邪書》這里抽取推演所需的精力。
這其中的損耗其實非常大,轉化效率也非常低。
而且,使得無字書淪為了退居二線的輔助器具。
現在,如果自己關于自己“天道功德”的猜測沒有錯的話,那無字書的功能,就能得到迅猛提升。
自己在浪里浪外,遇到靈魂強大的對手時,都可以創造機會,將其收納進書中,類似采摘。
然后,再交由《邪書》來完成粗加工與精加工。
就比如這口鍋里的,那道屬于李洪生的怨魂,已經被邪書過火拔毛、燉得滾爛,抿一下就脫骨。
自己再將其拿取出來,簡直就是上佳的“邪術”與“禁忌”材料。
以前那些自己清楚,不能碰和不能搞的事,眼下只要在浪外的時間段,就能進行嘗試了。
少年眼里,流露出一抹特殊的光彩。
書里的女人前一刻抬頭看了一眼,下一刻畫面變化,又把頭埋了下去,盡力讓自己形象更加“我見猶憐”。
少年的目光,讓《邪書》都感到害怕。
不是性情轉變,也不是自棄墮落,而是一種長久以來一直被壓抑的本性,終于得以名正言順地撕下偽裝。
要知道,李追遠當初之所以主動選擇進入玄門,從一個普通人來到這樣一個危險的世界另一面,就是覺得……有趣。
太爺家地下室里,都是名門正派的功法秘籍。
哪怕是魏正道的《正道伏魔錄》,光看名字,你也會覺得它是標準的濃眉國字臉。
但一個口味吃多了、吃久了,是人都會膩,想換個新口味試一試。
如果李追遠沒有一字不落、津津有味地閱讀過,又怎么可能知道魏正道將這些“邪術禁忌”描述得無比詳細?
將無字書閉合,少年側過頭,看向漆黑的窗外。
魏正道將“邪祟”吃進肚子里的方法,他還不知道。
自己現在能抽取的,只是怨念。
不過,眼下已經有新一片區域,可供自己試驗與玩耍的了,損天和人和?隨意,你可以通過扣我的功德來抵消。
譚文彬三人,摸的陳曦鳶的笛子都是亮三段,加起來粗略一算,至少能和陳曦鳶這樣一位龍王門庭傳承者一浪所獲的功德相對等。
但論上一浪的貢獻度,自己一個人主導了虞天南的“復活”,這才成功制止了這場由虞家外泄的浩劫,保守估計,自己也應該拿這一浪的八成功德。
余下的那兩成,可不是由陳曦鳶一人獨享,而是由當時所有參與堵門的走江者按貢獻分配。
并且,堵門時,自己讓譚文彬他們也去參加了,而且自己先是“說服”老狗去堵門,又親自復蘇兇獸來助陣,這兩成堵門的功德里,自己也理所應當占大頭。
可結果卻是,自己整個團隊所得的功德量,也就是和陳曦鳶勉強持平。
再結合趙毅自己走江時的浪花難度與完成度,以及陳曦鳶那種粗獷式走江習慣,自己不僅難度更高,而且次次都是精耕細作、除惡務盡、盡善盡美、不留尾巴。
明面上,身為龍王門庭傳承者,自己團隊得到的油漬,確實匹配了身份,但實際上,天知道自己頭頂上,到底積攢了多么海量的功德。
不僅是可以靠玩邪術與禁忌去扣除了,李追遠甚至懷疑,只要在浪外,自己看誰不順眼、或者斷定哪個門派家族偷了自己的東西……
完全可以不用找理由、不用制造借口,甚至不用注意吃相,直接殺上門。
少年腦海中響起以前太爺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小遠侯,太爺我有錢,有的是錢,你隨便花……”
李追遠喃喃道:“天道,我有功德,有的是功德,你隨便扣吧。”
出于謹慎,要論證這一猜測,還得先小步做實驗。
李洪生的怨魂,就是自己對邪術禁忌的試驗品。
而周家與丁家,則是自己另一條方向上的試驗品,自己上門尋仇時,可以故意放肆點、大膽點、無所顧忌點。
先從李洪生的怨魂開始吧,但這里不行,得等回家后。
邪術禁忌得做很多前期準備,而且在外頭容易引發動靜被察覺,只有在南通自己的道場里最合適。
就算邪氣動靜溢出了道場,一來有太爺的福運鎮壓,二來有柳奶奶秦叔他們坐鎮,最后還有桃林下的清安做遮蔽。
這環境配置,簡直就是邪修圣地。
李追遠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你說,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天蒙蒙亮時,躺在床上的李追遠睜開了眼。
習慣性側過頭。
入眼的,是一雙修長的腿。
陳曦鳶坐在自己床上,兩腿彎曲,一只手抱著膝,另一只手托著腮,就這么看著自己。
目光里,有心疼、有關切。
她悄無聲息地進來,又悄無聲息地上了自己的床,甚至怕弄出一點點動靜影響到自己睡眠,坐在床上的她,還撐著域。
這意味著,她可以在悄無聲息間,殺了自己。
陳曦鳶:“小弟弟,你醒啦?”
少年坐起身,他懶得去計較陳曦鳶大清早偷偷來到自己房間里的這件事了,純當是感謝她不殺之恩。
陳曦鳶:“我昨晚睡得很短,心思多。”
李追遠:“你,心思多?”
陳曦鳶:“對啊,擔心你憤憤不平、擔心你想不開、擔心你入魔、擔心你厭世步入邪道。”
李追遠:“這些,你都不用擔心了。”
陳曦鳶:“真的么?小弟弟,你千萬不要騙我。”
李追遠:“嗯,真的不用擔心這些。”
已經發生的事,就沒必要再去擔心它是否會發生了。
陳曦鳶:“你睡眠可真好,昨天你幾乎睡了一整個白天,以為你睡不著的,所以才大早上地來你這里想和你再聊聊、開導開導你,沒想到你居然在睡覺唉。”
李追遠就睡了一個多小時,校準自己的作息。
目的是方便回家后,能一覺醒來時,看見阿璃。
李追遠:“把你的腿收一下。”
陳曦鳶:“哦,好。”
李追遠下床,去洗漱。
陳曦鳶跟著走過來,靠在衛生間門上,問道:“你今晚就要離開洛陽了么?”
李追遠:“不,明晚。”
陳曦鳶:“真巧,我也是。”
少年刷完牙洗臉時,陳曦鳶將旁邊掛著的毛巾遞了過去。
李追遠:“這是擦腳的。”
陳曦鳶:“哦,抱歉。”
李追遠自己拿了毛巾,開始擦臉。
陳曦鳶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家住南通哪里啊?”
李追遠:“南通城秦淮區夫子廟。”
陳曦鳶:“小弟弟,姐姐我是不太聰明,但也沒傻到那個地步。”
李追遠:“你和譚文彬留一下聯系方式,等我回南通處理好一些事情后,如果時間與條件允許,就會去海南找你。”
陳曦鳶:“記得開大卡車來。”
李追遠:“會的。”
陳曦鳶:“可是,你為什么不希望我去南通?”
李追遠清洗毛巾。
陳曦鳶:“我挺想拜見一下柳老夫人的,我從小都是被爺爺放在他院子里親自撫養,柳老夫人一直活躍在我爺爺和奶奶的每一次拌嘴中。”
李追遠將擠干的毛巾掛上墻。
陳曦鳶:“我也挺想見見秦家小妹妹的,我問過林書友了,林書友說秦家小妹妹,長得非常漂亮,而且很文靜溫柔。”
文靜溫柔?
林書友來南通時,已經是自己與阿璃認識一年后了,那時的阿璃因為自己的關系,已經初步好轉。
要是換譚文彬與潤生,絕不會對阿璃說出“文靜溫柔”這種評價,他們第一次見阿璃時,都能從阿璃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壓力與畏懼。
李追遠:“你和林書友關系很好?”
陳曦鳶:“譚文彬心眼太多了,和他聊天好累;潤生好悶,要么不說話一說話就好噎。
林書友,人真的好好,我能和他聊到一起去。”
李追遠發現,林書友似乎能和每一任外隊,都搞好關系。
這也正常,畢竟阿友連在豬圈里長大的虞大,都能快速交為朋友。
陳曦鳶:“小弟弟,你還沒回答我,為什么不能讓我跟著你一起去南通啊?”
李追遠:“吃早飯了么?”
陳曦鳶:“沒有。”
李追遠:“餓不餓?”
陳曦鳶:“餓了。”
李追遠:“一起出去吃早飯吧。”
陳曦鳶:“好。”
走出門時,恰好看見姚奶端著一個托盤,上面從頭巾到衣服再到靴子,折迭得很是整齊。
這里的“恰好”也不是真的恰好,姚奶奶趕工完后,就一直開著門坐在房間里,等自己出來。
她沒有自己將做好的新衣服送給徐鋒芝或者徐默凡,而是很懂分寸地要將它交給小姑爺。
李追遠不在意這種規矩,但這是人家姚奶奶的習慣。
她兒子姚念恩都說,自己母親這陣子,精神頭好了非常多。
大概是因為,在姚奶奶眼里,自己曾在柳家生活的那段時光,是她整個人人生里最值得懷念的美好。
伺候小姑爺,讓她回憶起當年伺候大小姐的感覺。
姚奶奶:“趕巧了不是,衣服剛做好。”
李追遠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這活兒做得不易。
李追遠:“奶奶你辛苦了。”
姚奶奶:“小活兒,小活兒罷了,當不得辛苦。”
李追遠:“奶奶年紀大了,趁著現在身子骨還硬朗,應該多出去走走看看,江蘇人文薈萃、景點眾多,奶奶想去旅游么?”
姚奶奶聞言一愣,眼里淚花馬上蓄起,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下意識地問道:
“江蘇……哪里最好玩。”
“南通。”
陳曦鳶:“……”
姚奶奶:“可,可以么?”
李追遠:“我回去問一下,看看家里有沒有空房,如果有的話,奶奶可以過來,住家里,也省得住宿費的開銷了。”
姚奶奶深吸一口氣,伸手撐住旁邊墻壁以維系身體平衡。
巨大的喜悅感,正在沖擊,自己,終于可以再次見到大小姐。
是否邀請姚奶奶過去,李追遠得回去征詢一下家里老太太的意見,雖然,老太太肯定會給自己這個面子同意。
再者,自家那位老太太自從喜歡與劉金霞她們打牌玩耍后,整個人也變了很多。
李追遠看了陳曦鳶一眼。
陳曦鳶伸手接過了盛放衣服的托盤。
李追遠:“先放我房間。”
陳曦鳶:“你等我。”
陳曦鳶離開后,李追遠就自己下了樓,走到外面。
然后“嗖”的一聲,陳曦鳶就從窗口跳了下來。
“小弟弟,姐姐叫你等我的。”
“在下面等更方便。”
“倒也是。”
陳曦鳶抬起頭,看向屋頂。
天臺邊緣,徐鋒芝還在自斟自飲。
一大缸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慢慢品,整整一宿,都沒過半,那第二瓶酒,更還沒開啟。
徐鋒芝低頭,看向下面站著的李追遠。
高興地往嘴里連丟三粒花生米,豪奢了一把!
李追遠對徐鋒芝低了一下頭,算是問候,然后轉身向巷子外走去。
陳曦鳶一邊走一邊彎下腰,小聲道:
“小弟弟,你把你的身份告訴他了?”
陳姐姐又間歇性地通起了人性。
“嗯。”
陳曦鳶:“那他肯定很高興,守門一戰時,徐前輩一邊挖苦陶家和令家那兩位,一邊大力贊揚龍王秦和龍王柳,姐姐我聽得好開心。”
李追遠:“也夸龍王陳了?”
陳曦鳶:“好像提了,順帶夸了一嘴。”
龍王陳家風純正,秉持著正統龍王門庭格調,這是江湖公認的。
但龍王陳歷史上就出過三位龍王,要么極端強勢要么極端平庸,所以絕大部分時候,陳家傳承者在走江時也翻不出太大浪花。
加之龍王陳祖宅坐落于海島,沒有刻意避世卻相當于半避世,江湖風云里也就鮮于出現他們的身影。
這與當年的龍王秦與龍王柳鼎盛時完全不同。
一是兩家素來高調,要不然當年秦家少爺與柳家小姐的戀情,也不會弄得江湖皆知,集體側目。
二是在承擔江湖責任時,秦柳兩家向來責無旁貸,敢于出手、勇于付出。
像徐鋒芝老爺子那個年紀的人,小時候怕是都聽著江湖上秦柳兩家人的故事長大的,他本人更是親歷過龍王秦與龍王柳的長江絕唱。
柳玉梅能將破落的兩家門庭支撐到現在,除了特殊的運勢綁定以及老太太本人還拿得動劍外,怕也有江湖上還有不少像徐鋒芝老爺子這種敬佩秦柳門庭擁躉的緣故。
哪家大勢力若是敢撕破臉皮來吃絕戶,可能連那個勢力自己心里都不清楚,屆時人丁奚落的秦柳兩家,到時候會忽然冒出來多少主動站出來的幫手。
再好喝的湯,也不能連續喝。
在看見李追遠與陳曦鳶時,湯館老板熱情地舉起手,未等開口打招呼,就看見二人走進了隔壁的一家早餐店。
舉到一半的手,改為抓了抓頭。
湯館老板:“今天頭怎么這么癢。”
老板娘出現在老板身后,把嘴湊到老板耳邊,
促狹道:
“噫,白天鵝今天瞧都沒瞧咱們的癩蛤蟆嘢”
包子油條豆漿茶葉蛋,李追遠各要了一份。
陳曦鳶要了五份,額外還點了兩碗丸子湯,湯底是雜燴湯,一碗放的粉絲、一碗放的是方便面。
期間,見油餅色澤誘人,陳曦鳶又叫老板給自己切了一斤淺嘗一下。
二人之間的早飯小餐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李追遠喝了口豆漿,對陳曦鳶問道:
“今天怎么吃得這么少,胃口不好?”
陳曦鳶點點頭:“晚上擔心你的事,食欲不佳,就隨便吃點應付一下吧。”
李追遠是見過陳曦鳶真實飯量的,練武之人的胃口,越強越沒邊,故而自古就有窮學文、富習武的說法。
陳曦鳶:“一般我就在一浪剛開始和一浪剛結束時,才會放開胃口,平時大部分時候,我吃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李追遠記得秦叔也有這個本事,秦叔的飯量在家時并不大,甚至比普通農村需要下田勞作的人,吃得還要少。
少年知道這里面的原理,但他因為本人沒練武,所以不懂得如何接地氣地闡述和教導。
“今天你幫我開個課,教一下林書友他們,如何控制和蓄養身體的代謝。”
陳曦鳶一邊咀嚼著油餅一邊疑惑道:“你不是很懂么?原理都說出來了。”
李追遠:“你來講他們才能懂。”
如果自己說出原理他們仨就能懂的話,那直接把現成的練武功法丟給他們,他們自己看自己練就可以了。
可事實是,潤生哥他們三個,并不具備這樣的能力,自己能鍛煉和教導他們招式、經驗,卻沒辦法幫他們提升內功境界。
陳曦鳶:“成,包在我身上,我把他們仨按我域里面,發力擠壓他們的五臟六腑,應該很快就能領悟了。”
李追遠看了一下墻壁上的掛鐘,他們很清楚,除非陳曦鳶忽然性情大變要殺自己,要不然在旅館里,自己會很安全,所以這個點,潤生哥他們應該還在睡覺中。
而等他們醒來后,就要來接受陳老師的專業課程了。
確實挺專業的,陳曦鳶要是真靠嘴說感悟,怕是效果會很差,直接對五臟六腑施壓,反而更方便他們吸收。
李追遠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早飯,坐在那里等陳曦鳶吃完。
陳曦鳶吃得多,卻并不是暴食,她吃得很斯文得體,只是一直吃不停。
吃完后,陳曦鳶去結賬。
老板報出數字后,陳曦鳶第一反應是老板算錯了。
等老板又算了一遍,陳曦鳶才付了錢,
感慨道:
“洛陽的物價,真的好親民。”
陳曦鳶甩動著手上的鈔票,道:
“我點燈走江開始頻繁離島后,就漸漸發現,同樣的錢,在我們海南和內陸,花起來簡直像兩種貨幣。”
走出早餐店,二人返回巷子。
途中,碰到了結伴出來吃早餐的譚文彬三人。
“小遠。”
“小遠哥。”
李追遠:“早飯快點吃,待會兒有事。”
譚文彬:“阿友,你去買回來,我們跟小遠哥先回去。”
李追遠:“不用,沒那么著急,先吃完再回來。”
少年擔心,提回來后再想吃,就吃不下去了。
雙方錯身后,李追遠對陳曦鳶道:“待會兒,你先講一講理論。”
陳曦鳶:“可是,我不會講理論。”
李追遠:“那就講講清補涼、文昌雞、陵水酸粉。”
陳曦鳶:“講這些的目的是……”
李追遠:“讓他們把早飯早點消化,別待會兒擠得滿房間都是。”
回到旅館房間后,李追遠與陳曦鳶分開,端著托盤上了天臺。
“徐前輩,你的衣服做好了,要不要試試?”
“不用試了,她能幫默凡縫合胸口,那她的眼睛就是尺。”
“那我將它送到徐前輩房間里去。”
“不急,小遠……咳……追遠,你過來一下,到老夫……我身邊來。”
李追遠走到徐鋒芝面前。
伴隨著新一天的開始,樓下也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掃黃嚴打,其實昨天就已經結束了。
但因為管著這一片的混混頭兒被陳曦鳶集體敲斷雙腿,使得巷子里的按摩店們,沒能在第一時間收到復工復產通知。
還是昨天,這里的人發現對面區里的按摩店已經開門正常做生意了,詢問下才得知風頭確實過了。
所以,今日的巷子里,格外喧囂,回鄉探親的都回來了,大家集體開始了大掃除,以及采購紙張、按摩油和洗漱用品。
徐鋒芝將手向下攤開,掌心閉合,化作一指。
乍一看,像個老頭為老不尊,這會兒還在“選妃”。
實則,伴隨著徐鋒芝一指凝聚,身前的光影開始扭曲抖動。
李追遠目光微凝,他看見了一道道槍影在交替閃爍。
初看不覺得有多繁復,細看后才深覺玄妙。
徐家槍,講究大開大合、一往無前,但內藏錦繡,看似出的是槍,實則次次都是槍意先行,以意馭槍。
這槍法,非常難學,想要精進,需得磨礪心境。
演繹結束,徐鋒芝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他剛剛,向少年展露了他對徐家槍法的最深刻理解,沒有絲毫藏私,可以說,這種傳承,就算是徐家自家子弟,除了極少數佼佼者外,也無法享受得到。
雖然知道柳家老夫人選擇眼前少年肯定意味著他的不凡,自己昨晚也試探確認過,但面對自己如此短促高深的表達,徐鋒芝還是有些擔心地問道:
“記清楚了么?”
“記住了。”
“看懂了么?”
“看懂了。”
“我昨晚吩咐默凡,將徐家槍法基礎式全部默錄下來,待會兒就交予你。追遠,等你成年后,能學會么?”
“能學會。”
“那……能精進么?”
李追遠沉默了。
徐鋒芝目光里充斥著期望。
李追遠搖搖頭:“現在的我,很難精進,徐家槍不僅需要一往無前的信念,還得有收槍如人生落幕的灑脫,這兩點,我現在都缺。”
徐鋒芝面露驚愕,這少年,居然真的看懂了自己的深藏槍意。
老人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小,當你以后會當凌絕頂時,你的槍,必將橫掃四方。”
李追遠:“徐前輩,我只能盡量不辜負你的期望,感謝傳道之恩。”
徐鋒芝擺了擺手:“什么恩不恩的,說到底,是我占了大便宜,老夫人能讓你一個外姓人肩挑兩座龍王門庭,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而我,只不過是厚著臉皮,蹭了一趟便車。”
徐鋒芝不說話了,李追遠也沉默了。
過了會兒,徐默凡走了上來。
徐鋒芝:“衣服放下,你走吧。”
李追遠:“是,徐前輩。”
在李追遠經過徐默凡身邊時,徐默凡拿出一本用線縫合好的槍稿,遞給李追遠。
李追遠伸手接下了。
徐默凡:“練我徐家槍,卻拜別人走江,不合適的。”
李追遠對徐默凡笑了笑。
徐默凡:“可暫居于人下,但心性必須塑起堅韌,山有多高,槍就有多高。要不然,你終究很難有大出息。”
徐默凡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他剛剛確實是在提點徐家槍的精髓。
等李追遠離開后,徐默凡走到徐鋒芝面前。
徐鋒芝:“老夫我,終究還是心軟了,被他們得逞了。”
徐默凡:“各取所需,再說了,只是一本槍訣。”
徐鋒芝:“可不管怎樣,雖無拜師之禮,也無記名名分,可槍訣,終究是給出去了。”
徐默凡:“叔公若是收他做弟子,那他輩分,就比我高太多了。”
徐鋒芝:“上一浪里,你們與姓譚的那幫人也算并肩作戰過,眼下能住在一棟旅館里也是緣分,不管這少年槍法能不能練起來,能不能真的練出門道與味道,他都不算是純粹的外人了。
默凡,日后江上再遇到,不求你照持、幫襯,但是,只要條件允許……”
徐默凡點頭道:“叔公,我明白,你放心,我不會刻意對他下死手的。”
徐鋒芝笑著伸手,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
孩子,叔公不是要你不殺他。
而是只要你對他不下死手,那他可能看在我與他今日的情分上,也會留你一命。
至少,讓你有個二次點燈認輸的機會。
雙龍王門庭傳承加身,一遍看懂自己的槍法真意,身具多種神秘法門,心性更是沉穩得令人可怕。
這不是徐鋒芝對秦柳龍王門庭有濾鏡,而是他實實在在地認為,這一代江面上,能壓得住那少年的人,真的不多。
在徐鋒芝看來,這少年,大概率會成為這一代的龍王,再立秦柳之威。
老人只是希望,自己這個最疼愛看重的本家后輩,不要淪為當代龍王道路上被踏碎的墊腳石。
“噗!”
忽然間,徐鋒芝一口鮮血迅猛噴出,身上更是有好幾竅被體內混亂的槍意破開,整個人,頹然倒地。
徐默凡趕忙伸手抱起,努力過渡內力,來幫叔公平復傷情。
“叔公,你的身體,油盡燈枯了。”
“孩子,別浪費力氣了,反正今晚我就要睡了。”
徐鋒芝背對著徐默凡的臉,流露出的是駭然。
只是這般稍微加了一點提醒的意思,居然讓自己因幫助自家晚輩走江,而承受了如此強烈的反噬。
這少年身上,到底背負了多大的因果?
徐默凡:“叔公,我與家里聯系了,家里人想要趕到洛陽。”
徐鋒芝:“別讓他們來。”
徐默凡:“嗯,我拒絕了他們。”
徐鋒芝:“拒絕得好。”
徐默凡:“我攙扶您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回去。”徐鋒芝伸手指向沒吃完的花生米和沒喝完的酒,“人生最后的一頓酒,我要喝得盡興,我要喝完它。”
離開天臺的李追遠沒回自己的房間,他房間與譚文彬他們挨在一起,少年不太想去見證他們正遭受的“酷刑”。
所以,李追遠去了姚奶奶她們一家人所住的房間。
今日周末,姚奶奶的倆孫子正一人一邊,坐在書桌邊,埋頭寫著卷子。
卷子是……《追遠密卷》。
李追遠答應給他們定期寄的,得回去后由譚文彬安排,這套卷子,是姚奶奶讓自己兒子姚念恩去各個書店里找的。
這年頭,一是版權意識弱,二是大家條件有限,教輔材料這方面,哪怕同在NT市的,也都是弄一套回去,要么學校自己印要么寫黑板上讓學生們將題抄下來做。
《追遠密卷》能在南通賣得不錯,主要原因還是掛名作者本人是省狀元的身份,家長學生們愿意花錢買這個,主要是為了求個吉利。
倆孩子明顯在跳級學知識和做題,做得很艱難痛苦,忽地抬頭,看見了站在他們面前的李追遠,一時間,生活的苦難在他們面前具象化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李追遠干脆在他們身邊坐下來,給兄弟倆講題。
兄弟倆努力跟著李追遠的思路,聽得越來越投入。
李追遠發現,這哥倆,確實是讀書種子。
姚奶奶的兒媳婦路過瞧見了,沒進來,而是去切了水果倒了茶,躡手躡腳地端進來放下,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講完后,兄弟倆舒了口氣,繼續低頭看題。
李追遠端著茶杯,一邊喝著一邊走到隔壁房間。
姚奶奶正在指揮兒子兒媳婦,幫自己收拾行李。
對自己親娘忽然決定要出去旅游這件事,姚念恩不敢反對,但安全起見,他想跟著一起去好有個照應,結果被姚奶奶堅決罵了一通。
在姚奶奶眼里,小姑爺來自己家做客,自己領著倆孫子給小姑爺見禮,一是禮數本該如此,二是自己已經存了一點私心。
要是自己把兒子孫子帶著去南通見大小姐,那她才是真的貪得無厭。
兒媳婦:“娘,你啥時候動身啊?”
“不知道。”
兒媳婦:“娘,旅行社靠譜不?”
“靠譜的。”
兒媳婦:“哪家旅行社來著?”
“不知道。”
兒媳婦:“娘,你出去旅游,帶這么多針線和布料做什么?”
姚奶奶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兒媳婦,道:
“你再啰里啰嗦,我就要攛掇我兒子打婆娘了。”
兒媳婦:“娘,我這不是關心你么?”
“那就不準你再給娘家拿錢了。”
兒媳婦立刻低下頭,閉嘴。
姚奶奶笑了。
旅程雖還未正式開啟,甚至能否最終開啟都猶未可知,但她的快樂,已然來臨。
李追遠沒有進去打擾,估摸了一下時間,返回自己房間的隔壁。
推開門,林書友在地上躺著一個極為標準的“大”字。
全身皮膚通紅,汗水浸透全身,如同剛經歷了一場酷刑。
譚文彬則在衛生間里嘔吐,那聲音,響得一塌糊涂。
潤生坐在床上,看似很正常,實則腦袋上不停冒著白色的霧氣,像是水燒開了。
由此可見,陳老師的教學模式,那是相當的簡單粗暴。
當三人完全接受教學,在她的域里不做任何抵抗時,陳曦鳶真的能以各種想不到的方式,對他們進行隨意揉捏。
字面意義上的……推心置腹。
但到底是自己的伙伴,李追遠一個一個地給他們檢查了一下身體,生怕他們中哪個一不小心被陳曦鳶給玩壞了。
好在,雖然無比扭曲痛苦,但器官都沒什么問題。
讓他們休息后,李追遠走出房間。
陳曦鳶手里端著一個果盤,拿著一根牙簽正在吃著。
她頭發濕漉漉的,剛剛洗了澡。
李追遠:“辛苦你了。”
陳曦鳶:“客氣,嘿嘿,我第一次發現,我不僅只能在學校里當音樂老師。”
李追遠:“你還是好好教音樂吧。”
也就是潤生他們三個體格異常強健,普通人可經不住陳曦鳶這種教學強度。
陳曦鳶:“他們應該再花幾天時間,就能感悟到這一層了,小弟弟,你對你的伙伴們,真好。”
這就意味著,等回家后,劉姨的工作強度會大大降低,太爺家的糧食,也不用再消耗得那么快了。
中午,李追遠和陳曦鳶一起去接了潘子、雷子、梁軍以及陳曦鳶那個學生的哥哥出院。
雖然是自己吃菌子吃出的問題,但也算“工傷”,不僅醫療費不用付、工資照算,還有各種補貼。
出院后,眾人一起去吃了洛陽的水席,湯湯水水,胡椒味很重,對剛大病初愈的眾人,吃起來那是相當過癮。
飯后,李追遠送潘子他們坐上單位安排的回南通的車,車上放滿了本地單位送的特產和營養品。
潘子和雷子已經規劃好,等回去后,這些東西要分給誰了。
倆剛成年的毛頭小子,對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無感,甚至,如若不是他們倆牽扯到李追遠的浪花,很可能就會在這次食物中毒里丟掉性命,他們倆反而覺得躺著拿工資拿補貼拿禮品,挺賺。
梁軍邀請李追遠一起坐這車回南通,李追遠拒絕了,說自己有個朋友家里在辦喪事,得多留一天。
然后,李追遠就收到了梁軍、潘子和雷子,看在自己面子上,遞送過來的奠金。
李追遠沒拒絕,收下了。
徐默凡功德是全額發放的,他富,那就讓他多散一點吧。
畢竟,拿錢買功德,真就跟天上掉餡兒餅沒什么區別。
與陳曦鳶匯合時,陳曦鳶手里提著一個漁網袋,里面裝著兩罐麥乳精、兩大袋餅干還有些洛陽特產。
陳曦鳶:“我說我不跟他一起坐車回去,有個朋友的長輩快要走了,他就把單位發給他的補品分出部分來給我送過去。”
入夜后,當一臉冷酷的徐默凡聽到敲門聲打開房間門時,被遞送過來一大袋營養品和三份奠金。
三份奠金,被信封很正式地包裹,信封上寫著潘子、雷子和梁軍的名字、籍貫以及生辰八字。
李追遠:“提前節哀。”
徐默凡愣了好一會兒,最終接過奠金信封,以孝子身份,給李追遠還禮。
李追遠伸出雙手去攙扶。
這種農村喪事還禮,一般都是意思一下,孝子抓著吊唁客的雙臂,膝蓋微微一彎即可。
但就是不知道徐默凡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的,總之,他真的很實誠地跪下來了。
連帶著沒練過武的少年,被他胳膊一帶,一個趔趄。
等給李追遠回完禮后,徐默凡接過來陳曦鳶遞來的一網兜補品。
陳曦鳶:“我朋友送的,讓徐前輩補補身子。”
一個“節哀”了,一個還叫“補身子”,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又和諧地發生。
而且,麥乳精罐子上,用黑色水筆轉著圈寫上了那位的名字、籍貫以及生辰八字。
本來是沒有的,但為了方便主家登記“人情簿”,李追遠幫陳曦鳶加上去了。
徐默凡給陳曦鳶回禮。
陳曦鳶學著李追遠的動作去攙扶徐默凡的雙臂。
徐默凡剛下蹲了一點點,表情忽然一滯。
他下不去了!
然后,陳曦鳶抬臂,把徐默凡給硬生生提得身子站直。
陳曦鳶:“客氣了,意思到了就好。”
徐默凡點了點頭,提著東西回房間。
陳曦鳶對李追遠眨了眨眼。
甭管徐默凡剛剛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做姐姐的,要幫小弟弟把這個場子給找回來。
徐鋒芝坐在床邊,正拿著鋒銳的槍頭,修剪胡子與頭發。
剛剛門口發生的一幕,他看到了。
徐默凡清楚,在如此近距離且槍不在手的前提下,自己不可能是陳曦鳶的對手。
他只是驚訝于,龍王陳家的傳承者,居然會對這譚某團隊里的一個追隨少年,如此之好。
先前他是無意間帶到了那少年,也證明那少年確實沒有練武,如果他真故意希望少年出丑,那少年絕不可能只是晃動幾下身子。
可陳姑娘,似乎就見不得這少年吃一丁點的虧,維護到了這般地步。
徐鋒芝微微一笑,他看出默凡眼角的疑惑。
但,他們倆感情好,不是應該的?
畢竟,人家倆人可是門當戶對。
李追遠和陳曦鳶走了進來。
不一會兒,譚文彬、潤生和林書友,也進來了。
大家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很安靜地等待。
等待著老人睡覺,等待著老人長眠。
房間里,沒有絲毫悲傷,因為逝者無憾。
徐鋒芝換好了新衣服,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看了一遍。
“出槍收槍,當如人生,生死無悔!哈哈哈!”
徐鋒芝一邊笑著一邊將陶瓷缸里最后一粒花生米配著最后一口酒喝完。
這是第二次最后一次了。
前一次是自己對自己有交代,這一次是自己對自己眼里的江湖有交代。
自己這命,是真得好!
沒有過多留戀,也沒有再多一句的囑托,徐鋒芝躺了下來,閉眼、勻吸,入眠,離世。
比原本預想中的,要早一些。
可能是因為白天因提點自家晚輩遭遇反噬,縮短了時間,也有可能是徐鋒芝自己故意提前了死亡。
既已無憾,又何必留戀,反正皆是長眠。
早就擺好的小供桌前,徐默凡開始燒紙。
陳曦鳶先上香,隨后是譚文彬,最后一個是李追遠。
大家伙都沒去斷香,主要是覺得徐鋒芝,受得起。
縱使家世不夠,大可豪情來湊。
事實也的確如此,躺在床上的遺體,不僅沒有絲毫異常,反而增添了一抹似有似無的朦朧光暈。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停靈后,徐默凡將徐鋒芝入棺。
棺材是附近棺材鋪里買的,買的是店里最貴的那一款。
徐默凡將棺材扛在肩上,走出房間,侍女夏荷端著一盞白蠟燭,跟在身側,其余人,則都跟在后面。
經過旅館前臺時,發現那里擺著花圈掛著挽聯擺著供品。
姚奶奶一個人守在那里,看見棺材被抬出,她低頭開始燒紙錢。
徐默凡對她開口道:“多謝。”
姚奶奶:“節哀。”
走出旅館,離開巷子,當來到馬路上時,徐默凡開始加上身法,速度加快。
李追遠被潤生背起,所有人都跟上。
安葬之地,在北邙山上,虞家祖宅后門的出口處。
當然,現在出口已蕩然無存,完全與四周環境融為一體。
有人來得更早,是書生朱一文。
他臉色蒼白,似乎在虞家祖宅留下的傷勢,非但沒絲毫好轉,反而加重了。
朱一文的老仆和書童,正在幫余仙姑整理身上的衣服。
不再似那日虞家正門口所見時濃妝艷抹頭戴鮮花,今日的余仙姑一身素白,顯得端莊雅致。
地面,書生已經提前挖好了坑。
挖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大小。
其中一個坑里,棺材已經安置下去,里面是余仙姑丈夫的衣冠,待會兒余仙姑就會直接躺進去,與自己那在江上早故的丈夫合葬。
余仙姑:“這老家伙倒是懂得偷懶,干脆直接躺棺材里被運過來,是連一步都懶得走了。”
等余仙姑伸手拍了拍徐鋒芝的棺材板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毛一挑,罵道:
“什么玩意兒,說好一起閉眼的,你居然搶跑!”
徐默凡將徐鋒芝的棺材放進坑里。
余仙姑:“我也得走了,要不然落下太多,不過,一文,走之前,我可要提醒你,不準把你姨奶奶我的尸身拿出來鹵了!”
朱一文搖頭笑道:“姨奶奶,一文是有點畜生,但還沒畜生到這種地步。”
余仙姑又指了指隔壁躺著的徐鋒芝:“徐老頭你也不準!”
朱一文:“知道,知道,您放心去吧,姨奶奶。”
余仙姑走到棺材尾,轉身背靠著棺材,目光,環視四周,發出感慨:
“當初是你說的,人生美事,不過是:生在蘇杭、葬在北邙。
被你一語成讖了,今兒個,算是給你如愿了。
明明說好了婚后你就二次點燈,與我雙宿雙飛,可你偏偏說什么要再掙那一浪的功德,結果給自己掙得死不見尸。
我怨了你一輩子,就是今天,我也依舊在怨你。
你,耽擱了我一輩子。”
說完,余仙姑眼睛閉起,身體自然后傾,“砰”的一聲,落入了棺材中。
朱一文親自下坑,一邊給自己姨奶奶將棺材蓋蓋上,一邊揶揄道: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怨了一輩子死后還要合葬,這男的啥德性姨奶奶您當年又不是不知道,虧你還為他守了一輩子的寡,口是心非呢您。”
“砰!”
棺材蓋被踢了一腳。
里頭傳來余仙姑罵人的聲音:“小畜生,姨奶奶我還沒咽氣呢!”
朱一文:“曉得曉得,剛剛故作灑脫地倒下去,這會兒是不是趴在棺材里給他整理被你弄亂的衣冠呢?
還是說抱著他的衣服,說‘我終于來找你了?’
還真是面皮薄,當著我們的面不好意思做這種事兒,就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偷偷做。”
“砰!”“砰!”
“哎喲,我的姨奶奶,您可別再踢了,這棺材不是家里的,我買的時候本地棺材鋪還打了折,一看就知道不結實,可經不起你再來幾腳了。
我這釘子給您釘起來了,您早點自個兒掐了生機吧,省得待會兒沒空氣了悶得難受。
本來年紀就大了,老太婆一個了都,我那姨爺爺死的時候可正值年輕,您要是給自己憋出個紫脹的臉下去見他,他怕不是看見你第一眼就要被嚇得逃跑。”
棺材里沒聲音了。
朱一文把耳朵貼到棺材蓋上,仔細聽了會兒,然后點點頭,確認姨奶奶自個兒咽氣了。
指節在棺材板上敲了敲,朱一文笑道:
“一聽自己變丑了他就不要你了,就馬上死了,哎呀,真是,難怪我奶奶說你一輩子都在倒貼。”
離開坑洞后,眾人你一鏟我一鏟的,開始填土。
不布陣,不設禁,棺材也是尋常,這是他們的想法,躺下去后,希望能早點塵歸塵土歸土。
一輩子行走江湖,見過和滅過不知道多少邪祟,他們曉得尸體長久保鮮,真不見得是什么好事。
沒立墳頭,也沒豎碑。
徐鋒芝埋葬地,被徐默凡插入一根木槍。
余仙姑的棺土上頭,被朱一文插入了很多畫軸。
都是這兩天他拼命畫出來的,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鳥,什么天涯地角有窮時,什么身無彩鳳雙飛翼……
以自己的血入顏料,以精氣灌畫筆。
這些畫經過風吹雨打后,會沒入泥土,最后滲入地下,穿過棺材,營造出一幅幅美輪美奐的幻象。
這也是為什么徐默凡傷勢都要大好了,自己反而更加虛弱的緣故。
說白了,姨奶奶說她自個兒是為蒼生而死,但在朱一文視角里,是自己拖累了姨奶奶。
當自己很小就顯露出“吃人”的怪癖時,全家上下都拿自己當瘋子看待,都認為自己廢了。
那時候,沒人能料想到,自己后來能擊敗家族同代競爭者,拿到這一代為家族點燈行走江湖的資格。
只有姨奶奶,一邊罵著自己真惡心,一邊看自己餓得實在心疼,陪自己方圓百里地去尋找生前大奸大惡者之墓,給自己挖墳找食兒。
他還記得那一幕,姨奶奶一只手捏著鼻子嫌惡心另一只手還不忘幫自己在爛尸塊上撒著鹽巴。
身為一個瘋子,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在需要正常時,你已忘記了該如何表現得正常。
徐默凡離開了,帶著自己的侍女,身影消散在夜幕中。
朱一文則繼續在燒紙。
燒著燒著,他就將手,伸向供品里的鹵味,拿過來,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流淚,不是傷心得,而是真香啊。
吃著吃著,他看向潤生,就拿了一個煙熏的蹄髈遞給潤生。
潤生走上前,接過來,蹲在地上與他一起吃了起來。
朱一文:“好吃吧?”
潤生點頭。
朱一文:“我那里還有好多煙熏好的嘎嘎。”
潤生繼續專注地吃著。
朱一文:“難得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再寄些過去。”
潤生搖搖頭,道:“你把你地址給我。”
朱一文:“這么謹慎么?生怕我知道你們住哪里?唉,我這根大蹄髈,真是喂了狗了。”
潤生:“我找你家去,把你拍死,你家的肉就都是我的了。”
朱一文:“拍死我后記得把我給煙熏了,可千萬別浪費,我平時口兒重,腌的時候少擱點鹽。”
潤生:“中。”
兩個人將供品吃完后,標志著今晚葬禮的結束。
朱一文臨走前,故意多看了一眼李追遠,面帶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追遠等人回到姚記旅館后,沒有繼續休息睡覺。
譚文彬將所有人的房費與開銷都結了,當然,除了姚奶奶的珍藏茶葉,那個一來不好估價,二來也結不起。
此間事了,眾人打算連夜回南通,還是老樣子,人歇車不歇。
陳曦鳶站在原地,持笛,吹出一聲送別的曲子,目送皮卡車駛離。
正開第一輪車的譚文彬,特意扭頭看向林書友,問道:“阿友,你沒把我們家的地址告訴給外隊吧?”
林書友搖頭:“沒有,確認沒有。”
路況良好,沒遇到修路或者堵車,翌日下午,駛入南通地界時,輪班開車的林書友喊了一聲:
“到家嘍!”
一直到皮卡車從公路拐入通往石南鎮思源村的村道,隔著很遠,看見太爺家二樓露臺上站著的紅裙女孩。
這一刻,李追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聲:到家了。
兩個多小時后,一輛洛陽牌照的出租車,停在了思源村村道口。
司機困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呼吸都帶著鼾聲,直到見到厚厚的一沓尾款時,才精神猛地一震,問道:
“姑娘,你還回洛陽么?我在這兒等你啊!”
年輕的姑娘對司機擺擺手:“師傅,你自個兒回吧。”
姑娘手持翠笛,帶著好奇的目光,走入村道。
前天任她怎么問,林書友都不告訴她地址。
但沒關系,她在接自己學生的哥哥出院時,順手翻了一下李潘、李雷的個人信息,上面有他們的家庭地址。
現在,就是要在這個村子里仔細找找,具體是哪棟房子了。
陳曦鳶看見了一片桃花林,在這不屬于它的季節,卻綻放得如此美麗。
嘿嘿,也不難找嘛。
“小弟弟,姐姐我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