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敬殿。
屬于皇家的紡織廠正在如火如荼開工之中,宮女進進出出,顯得異常忙碌,且每個人都干勁十足。
而端敬殿正殿,也就是曾經朱祐樘夫婦的住所內,張玗正穿著一身肥大的織布工服,接受弟弟的診脈。
“二弟,你的主意很好。”
張玗一邊看弟弟在那兒煞有介事給她診斷,一邊笑著說,“自從開始給這些宮女發工錢,還定下獎金的規矩后,她們做事比以前勤快多了。現在為了趕工分,有時連生病都不舍得休息。”
“哦。”
張延齡點頭道,“利益是驅動人勞動的主要動力。”
“你在說什么?”
張玗蹙眉道,“不過給她們一點兒薪酬和獎金也是對的,就算她們是給皇宮做事,也不能說就得白用她們。對了,家里缺布不?走的時候你帶一些回去。”
此時的張玗仍舊不忘貼補家里。
以前是從丈夫那兒拿,現在事情簡單了,她就是這個紡織工廠的話事人,想拿就拿,一點兒都不用客氣。
張延齡抬頭問道:“姐,你覺得咱們家會缺布嗎?現在娘的衣服基本每天一換,就咱織出來的棉布,她還不稀罕穿呢。因為娘要穿絲綢,說穿那個才體面。”
“呵呵。”
張玗抿嘴一笑道,“生活好了,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不過棉布有棉布的好,真要御寒,還得是棉服,棉被才行……怎么樣了?還沒得出結果嗎?別光顧著說話啊。”
張延齡重新低下頭來,一邊感受脈搏的跳動,一邊道:“也不知道是誰總逗引我說話的……姐的身體沒有大礙。”
張玗蹙眉道:“不對啊,要是我身體沒有問題的話,為什么我生不出孩子呢?”
張延齡把手收了回去,無奈道:“有沒有可能,問題不在你身上?”
“嘿,你這叫什么話?”
張玗橫了弟弟一眼,嬌嗔道,“這里可是皇宮,要是話傳到你姐夫耳中,小心他跟你急啊。
“不過,其實我也是這種想法,我覺得咱們家的人應該都挺正常的,反倒是你姐夫……咳咳,不過宮里邊的人都說,身為帝王,乃九五之尊,有著上天庇佑,真龍護體,怎么可能會有問題呢?”
張延齡撇撇嘴道:“自古以來沒兒子的皇帝多了去,不過我說姐啊,你跟姐夫才剛成婚,你們年歲也不大,著什么急呢?”
張玗道:“怎么能不急呢?現在你姐夫就我一個,也沒納妃,莫說是外面的人如何議論,就連這宮里,那些小宮女和小太監,私下里也在說這事兒呢。”
“啊?連你這都知道了?”
張延齡詫異地道,“如此你還能容忍?”
張玗氣呼呼道:“是下面的人告訴我的,我只是不想跟他們一般計較罷了。不過想來也是,雖然我這邊沒有公婆,但怎么說你姐夫還有個祖母,且你姐夫這個人……唉!怎么說呢,對他祖母挺怕的。這就導致……”
張延齡笑道:“姐,你是擔心,一來二去的,姐夫受不了太皇太后的嘮叨,無奈選擇納妃什么的?”
張玗耍賴道:“我不管,當初是你跟我說,就算是嫁到皇宮里來,也可以跟民間夫妻一樣,相濡以沫,一夫一妻白頭偕老。你得負責啊!”
“喂,姐。”
張延齡抱怨道,“現在是姐夫要納妃,非得怪到我身上嗎?”
“我……”
張玗想了想,臉色多少有些難看,郁郁道,“你總得想想辦法啊!不管是我的問題,還是你姐夫的問題,總歸得解決吧?肚子早點兒有動靜,哪怕第一胎生下來的是女兒,我也不至于再被人非議。”
張延齡道:“姐,你倒是想得開,連爹娘都希望你早點兒誕下太子呢。你這邊……居然覺得生女兒也挺好?”
張玗理所當然地道:“至少證明我能生啊。”
“嗯。”
張延齡點頭。
張玗沒好氣地質問:“你到底是有辦法,還是沒辦法?說清楚啊!”
張延齡無奈道:“姐,有些事,其實我不好問。就是有關你們夫妻的……這……怎么說呢?”
“有什么不好問的?你就把自己當成大夫,該問就問。”
張玗瞪著弟弟道。
張延齡期期艾艾地道:“姐,有關問題出在誰身上,作為夫妻,難道你心里就沒點兒數?還是說我那位姐夫心里沒有數?他身子骨很虛弱,到現在還需要調理,估計一刮風下雨就容易生病,且還……”
“噓。”
張玗伸出手指點了點張延齡的額頭,嗔道,“你啊你,真是口無遮攔,也不怕禍從口出?
“不過也是,怎么想也應該是你姐夫的問題。但就算真是他的毛病,可是我這邊不能生,還是架不住有人會不斷慫恿他,要納妃啊。等以后證明了,的確是他的問題,那時候宮里邊已是一堆妃子了,我這兒還有好日子過嗎?”
張延齡笑道:“姐,平常看你還挺通情達理的,沒想到在這個問題上,倒是挺執著。”
張玗道:“你拿我尋開心呢?誰愿意自家丈夫三妻四妾的?何況……那還是帝王?他越是對我好,我越怕……唉!我跟你說這個干什么?你到底有辦法沒有?”
“太醫院怎么說?”
張延齡問道。
“我才不相信他們呢。”
張玗道,“我也知道,爹這個所謂的神醫就是靠你在背后給他撐面子,反正你趕緊回去想個對策出來。我生不出兒子,拿你是問!”
張延齡面對這么個霸道的姐姐,瞬間無語。
將要吃中午飯的時候,張延齡不想留下,準備出宮去。
卻在此時,有宮人過來傳話,說是皇帝會在中午過來跟皇后一起吃午飯。
“你姐夫說了,知道你入宮來了,特地表示讓你留下來一起吃頓便飯。”張玗道,“你先別走啊。”
“哦。”
張延齡把帶來的包袱放到一邊,交待道,“姐,這里面是給你的東西,有很多修理機器的工具……不需要你精通,但你要大概知道怎么維護保養就行,回頭再教給專門的工匠。”
張玗苦著臉道:“宮里辦個織布廠,什么都好,就是進出的不是宮女就是太監,做細致精巧的活沒問題,但要是想讓他們干稍微重點兒的力氣活,那就不行了。”
張延齡好奇地問道:“太監不能干重活嗎?那養他們作甚?”
“那些太監,不知怎的,一個個身子骨都很單薄。”
張玗也很奇怪,道,“我記得以前家里的閹狗,都是很能蹦跶的,為啥……咳咳,咱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的確不好。”
張延齡看了看左右,這才接著道,“沒辦法,宮里邊開廠子,總會有些小麻煩。就好像往宮外運送東西,就必須要用到錦衣衛,整個進宮、出宮的流程顯得極為繁瑣。或許等以后規模擴大,廠房遷到宮外,大概就會好起來吧。”
張玗道:“我也跟你姐夫說過了,未必需要把什么都放到宮里來。但你姐夫說,要是放到宮外,即便是派了信任的人去管理,也難免會出問題,不像放在手邊這么方便。”
張延齡笑道:“是啊,離開了皇宮,不就失去對工廠的掌控了么?不知有多少人會上下其手,明明很賺錢的產業,結果卻弄得虧本……陛下看得還是挺透徹的嘛。”
張玗道:“別看你姐夫平時對人挺好的,但不知為什么,有時候他疑心病挺重的,好在對咱自己人,他是毫無保留。”
“是嗎?”
張延齡一邊裝出意外和受寵若驚的模樣,一邊心里卻在想,這位弘治皇帝歷史上是有多護短,胳膊肘往內拐的程度,那絕對是令古今所有外戚家族聽了都羨慕的存在。
張玗問道:“這事兒是你搞出來的,回頭全都搬你府上去。”
“啥意思?”
張延齡道,“搬咱家去?”
“你年歲大了,等年關一過,你就又長了一歲。我跟你姐夫說,回頭讓你自己開府,到時直接把許多事塞到你府上去,交給你來打理。對了,延齡,你想當官嗎?”
張玗一臉熱忱地問道。
張延齡神色尷尬,問道:“姐,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早了點?”
“不早了。”
張玗一抿嘴道,“別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和你姐夫都清楚得緊。再說了,這宮里上下,但凡與你有過接觸的,都知道你是個鬼靈精。
“本來你姐夫也說,給你個官職挺好,讓你早些開始歷練,積攢資歷。但就是……唉!不知該從什么官做起好。”
“對啊。”
張延齡笑道,“我年歲太小,當什么官都不適合。畢竟我沒什么威望,也不可能得到別人的尊重。一個外戚,走到哪兒都會被人說。就好像爹,他就算是讀書人出身,還是會被人盯著,議論是非。”
張玗搖頭道:“你別拿爹當例子,他不正經慣了。”
“嘿。”
張延齡笑了笑。
要說外人對張巒缺乏了解,但姐弟倆對老父親是什么尿性,那絕對是一清二楚。
那真就是……自幼看著那個沒用的爹,想對他改觀都難。
“你一向鬼點子最多……要不這樣吧,你回去后好好琢磨一下當什么官。”
張玗正色道,“想好了跟我說,要做到合情合理,最好是讓別人也能接受。到時我跟你姐夫說,讓他直接給你委命。”
“還能這樣?”
張延齡趕緊搖頭,“一切都得講規矩吧。”
張玗笑著說:“咱自己家里的事,你姐夫的話就是規矩。我覺得嫁到皇宮就這點兒好,以前覺得朝堂離咱挺遠的,現在一伸手就能抓住。你姐夫那邊盡管放心,我已經跟他提過了。你只管回去想清楚便可。”
“這……”
張延齡臉上滿是為難之色,但心里還是蠻欣慰的。
這至少說明,姐姐一家人對他還是非常看重的。
是打算讓他從暗處走向明面。
那就說明,自己來到大明朝后,所做的事情,得到了上位者的認可。
“你姐夫馬上就要過來了,別跟他提生孩子的事。”
張玗提醒道,“我不想讓他成天琢磨究竟是我還是他的問題,許多事情咱在暗地里做好,讓他坐享其成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