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各方的目光,好些都集中在會同館。
索老頭把看病的郎中打出去,又花重金把人家請回去,用大筆銀子求人家扎針,然后又哭喊地的求人家拔針,最后再花大筆銀子買人家的獨家秘藥,一整套流程下來……
所有聽到的都忍不住笑了。
當然,是偷著笑。
不能人家干了大好事,他們要絕了人家的發財之道。
京城的一眾醫館只好奇他的獨家秘藥是個啥。
如果是山楂丸啥的,那這段時間,他們都不賣山楂丸了。
同是大昭人,同是大夫,雖不是同門,但是同源,總要給他兜著點兒。
“那是位妙郎中。”
馮紫英送分紅到寧國府給沈檸時,心情非常好,“伯母,您都不知道,前兩天在茶樓聽書的一些朋友還在商量找到那人,合伙給他套個麻袋呢。”
“哈哈哈,現在不用套了吧?”
沈檸大笑,她知道馮家的茶樓生意極好。
聽賈珍說,如今京中好些個紈绔都集中在那邊聽《射雕英雄傳》。
對此,沈檸喜聞樂見。
人這一輩子,是不停覺醒成長的過程。
身體長大只跟年齡掛鉤,跟思想、靈魂完全不是一回事。
多接觸正面的東西,未必不能有所改變。
“不會不會了。”
馮紫英笑著搖頭,“不過,他們現在又想找到金大俠,伯母,您是知道金大俠的,能跟我們說說金大俠嗎?他還有寫《射雕英雄傳》的后續嗎?
郭靖和黃蓉守襄陽后,有跟他兄弟拖雷在戰場上見過嗎?”
他們有無數無數的問題。
可是找不到金大俠,想的再多也沒用。
難得這位伯母又回來了,如今身體也還好,馮紫英就忍不住了。
其實要他說,以這位伯母為原型,也可以寫一本非常能吸人眼珠的話本來。
馮家的茶樓因為《射雕》而火,他現在的心思難免就往這邊想的多了些。
“金大俠啊?”
沈檸笑了笑,“他現在在哪,我還真不知道。”
神雕的劇情她還記得,但記得跟寫出來真的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尤其她現在的身體并不好,想寫,怎么著也得兩三個月以后。
但開了春,化了凍,還得按規矩扶靈回鄉。
既然到了這古代,既然有機會走那么遠,怎么著也不能在書房里荒廢吧?
沈檸還想東逛逛,西逛逛,想要真正的重新拾筆寫,怎么著也得等到重新回到京城以后。
“你也不用過來套我的話,我只知道他的下一本書已經在寫了。”
“寫了?”
馮紫英驚喜不已,“只要寫了就行。”
好飯不怕晚。
只要寫了,他們就總有等到的那一天。
“伯母,金大俠新寫的書也會在尤大嫂子的店里賣吧?”
他還想鎖定寧國府的人際關系,借此尋到金大俠。
“這個呀,我還真不知道。”
沈檸搖頭。
這個時代對女子的桎梏太多了。
若某些人早早的知道金大俠是她,看書的熱情可能就會澆滅一大半。
雖然金大俠真的另有其人,但沈檸還是希望能借她的手,潛移默化的影響一些人和事。
馮紫英滿懷期盼而來,走的時候,倒也沒有太多失望。
畢竟他是跟爹娘都敬佩的沈伯母相談甚歡。
“伯母的身體,感覺比上次見的時候差了許多。”
馮紫英替賈珍著急,“你看有什么需要的,或者伯母想吃什么,你這邊又不湊巧的,跟兄弟們說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
賈珍嫌棄的很。
他就一個娘,這群人還都想跟他搶。
以前只妹妹一個搶,念在一母同胞的面上,他忍忍也就算了。
然后西府寶玉他們都過來搶,看在他們年紀小,母親又喜歡的份上,他又又算了。
現在倒好,這個家伙都想跟他搶一搶。
“我這邊能有什么不湊巧的?”
皇后娘娘念著他娘呢。
各地上供的希奇好吃的,往這邊送的都有。
“趕緊回去吧!”
賈珍直接趕人。
“嗨,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呀!”
馮紫英不樂意了,“兄弟,我過幾天也要去黑河呢。”
“……你也要去軍中?”
“對啊!”
馮紫英眉毛都飛揚了些,“黑河那邊若是戰事順利,我可能就會直接去福余,那里是金人王公的聚集地,若無意外的話,我大概會在那里壓服他們了。”
沃赫的貝勒府就在那邊呢。
他和榮國公主的大兒子也在那里。
“你有什么事,直接給我寫信。”
他撞了賈珍一下,“那什么,金大俠出新書了,我又沒能及時回來,你也要馬上給我寄幾本去。”
一本肯定是不行的。
軍中的家伙,就是一群土匪。
如果只有一本的話,他可能睡覺都要睜著一只眼,防著被人偷了去。
“那你……剛跟我娘說了嗎?”
“沒!”
馮紫英搖頭,“何院正不是說不能勞神嗎?”
壓服會同館那些人,可不是一般的傷腦。
最開始,公主還不是公主的時候,他可替賈家捏了好一把汗。
他替賈家想破局之法,想的腦袋都疼,都沒想到呢。
“外面太用腦子的事,你也不要事事都跟伯母說。”
好歹養一養。
馮紫英道:“自己也想想怎么弄。”
珍大哥的先天條件比他好哇!
他爹一根筋,他娘……雖然還好,但遠不到沈伯母這種層次。
他們私底下說起這家伙,完全不明白,兩個牛人怎么生出了他。
就算曾經被養廢了點,但先天條件好,按理應該是碾壓他們的存在才對啊!
可是偏偏這家伙跟他們大家伙一樣,雖然如今不能叫紈绔,可也普通的不像話。
賈珍在兄弟的眼中看到了嫌棄,一時之間那個氣啊!
“滾滾滾”
他一把把馮紫英推出大門,‘嘭’的一聲,把門房的話干了,親自關門。
“欸欸欸”
馮紫英氣的想砸門,“我說啥了?你這么氣?”
做為兄弟,他要是不念他好,也不能恨鐵不成鋼。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他氣哼哼的上馬,鞭子一甩,迅速離開。
此時,沒人知道,皇帝根本就沒有想過讓他們進黑河。
他的目標就是福余,如今金人的臨時都城。
只要按住了福余,其他地方就不是事。
皇帝一邊在等索晉三個人能提早想開,徹底投誠,一邊積極做著武力準備。
按大家所言,就是不能等跟羅剎人打勝了,再去找那些個家伙說話。
萬一他們還妄想祖上榮光,偷偷跑出去幾個人呢。
榮國公主在見了一雙兒女的第二天,把金人皇室的成員名單都整理送了上來,她一個弱女子都能做到這一步,皇帝不想讓她失望。
這也是已故榮國公的愿望。
上兩代,有點本事的,誰不想收復那曾經的漢家江山?
他如今有機會,自然是努力再努力。
朝中有點眼光和腦子的大臣也明顯意識到了這一點。
大家都在默契的配合他。
畢竟青史留名是所有文臣武將的終身目標。
再加上各地積極建造的英烈園……
皇帝覺得,他從最卑微的開局,拿到了最強的盛世之機,不努力,死了都不甘心,更沒臉去見太祖和太子哥哥。
今晚,他又是踏著星光往后宮去。
“皇上,您是要去壽康宮嗎?”
眼看走的路要不對了,劉安輕聲問訊。
“唔!”
皇帝邊走邊道:“讓人跟皇后說一聲,朕遲些就過去。”
他想去看看太上皇。
想跟太上皇說說如今的局勢。
如今的大昭,所有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他每天都是累且快樂著。
哪怕是踏著星光回,又踏著星光走,也渾身是勁。
農歷二月初十,鵝毛大雪再次紛紛而下。
柴禾不多的賈政和王氏,只能花銀子向村人購買木柴。
如今的夫妻兩個都甚萎靡。
王氏病了一場,賈珠和賈璉是給他們請了大夫,但是診金和買藥錢,卻是一分也沒幫著給。
賈政省著省著,原本十多兩的家底,如今又僅剩二兩又三百七十五個錢。
剛剛買柴禾花了十個錢。
這以后……
賈政苦命的坐在炕上抄書。
他倒是想再默一本家中的孤本,但有些地方他記得,有些地方完全模糊了。
賈政不敢瞎寫。
也不好意思瞎寫,就只能再干回老本行,抄書。
當然,他這一次抄的是如今京城大賣的《射雕英雄傳》。
這書有厚厚的三大本。
想要完全抄完,他恐怕得抄一年。
不過,這書如今不愁賣。
黑市上據說都炒到五十兩一套。
賈政只盼著自己能抄快點。
太慢了,萬一人家再發行……
“再去添把柴禾。”
賈政又感覺到冷了,吩咐王氏道:“天太冷,墨都化不開。”
墨太濃了不好,太淡了也不好。
人家要檢查的。
萬一打回來,他白干工不說,還得重寫,還得給人家浪費的紙錢。
“這雪恐怕又要下幾天。”
王氏認命去添柴的時候,絮叨著,“今天買的柴禾燒不了兩天的,要不然,你再給我二十文錢,我們多買兩擔。”
賈政:“……”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賈政從錢袋子里數出二十文給她的時候,很不明白,自己當初是咋想的。
養了那么多清客相公,每天就是下棋、讀書、說話……
朝中的事,他不懂,他們也是一概不懂。
就這,每個人每年從他手上弄走的銀子,最差的也不下三百兩。
三百兩啊!
都快抵得上一天一兩銀了。
哎呀,他怎么找不著這樣的活呢。
摸著越來越扁的荷包,賈政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如今的他,知道銀子有多難賺了。
卻再也沒了花大把銀子的機會。
王氏燒了炕,又讓村里賣柴的老頭把柴挑到了家,啥啥都干好了,進屋時,卻見賈政還是當初那么點字。
她大病初愈,在外面凍的要死,這個人……
王氏一下子就炸了,“賈政,你干什么呢?拖拖拉拉,準備寫到猴年馬月?”她氣得胸膛起伏,“我告訴你,今天不寫個十頁出來,晚飯你就別吃了。”
她病了幾天,這混蛋除了煮粥,就是煮粥。
連一只雞都沒買給她吃。
可是沈氏呢?
簡直不能比。
一比……她就喘不過氣。
“你以為你還是賈家的老爺呢?”
大病一場,兒子也什么都沒給她。
王氏的心好難過,她感覺自己指望不了兒子和女兒了。
她這輩子只能跟賈政一起過苦日子了,“你早不是了,你妹妹當了公主又如何?你外甥和外甥女連陳家那個所謂外八路的外家都認了,都去送禮了,可就是沒給你送。”
憑什么不給他們送?
他們不是舅舅和舅媽嗎?
連賈玟那個和離歸家的,聽說他們最后都送了,可是那么多人,就把他們夫妻給忘了。
王氏都氣瘋了。
人家當婆婆,還能得媳婦服侍、孝敬,她呢?
李氏都不給她照面。
生怕她沾著她似的。
“賈政,你個沒用的東西,跟著你,我他娘的是掉到坑里去了。”
村子里婦人罵男人的話特別多。
但她如今要靠賈政養活。
可是不罵,她又實在氣不過。
但這個在王氏心中,減了又減的罵,對賈政來說,也是極其嚴重的。
什么叫他是個沒用的東西?
若不是王氏,他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分明是王家害了他。
啪啦哐啷
賈政暴怒。
不管不顧的掀了寫字的小書卓,筆墨紙硯也全都掀在了地上,“王氏,你再說一句,什么叫你掉到我的坑里了?我們兩個到底是誰坑誰?”
說到后來,他幾乎聲嘶力竭。
“你他娘不想過,就和離!”
他早受夠了這個女人。
不要說他現在已經會做飯,就算不會……
家里還有兩個妾。
沒道理他這個老爺在這里受欺壓,兩個妾卻在家里享受榮華富貴。
“你看病花了我十三兩銀子。”
他自己都沒舍得買只雞來吃。
可是這個女人倒好,病一場,花了他多少只雞啊!
“你還有臉跟我放屁?”
賈政抖著手,指著門,“給我滾,滾出我的家。”
“什么你的家?這是我的家!”
王氏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拍著大腿哭叫起來,“你要跟我和離,賈存舟,你有良心嗎?我給你生兒育女,孝敬長輩,你憑什么跟我和離?”
她身體不好,堅決不坐地上。
“你嫂子不做人,把我們趕出家門,你娘干看著,你哥也干看著……”
說到這里,她又拍著大腿,“大哥不在家,誰知道是不是你嫂子想養小叔子,看我們不順眼,非要把我們攆出來?她生孩子,你都沒去,他賈赦憑什么在外面守著?那是他小叔子應該干的事嗎?
還有賈璉……
他憑什么去江南?
他哪點比得上我的珠兒?
分明是那沈氏愛屋及烏。
他們就是見不得我們二房好哇,嗚嗚嗚,一家子欺負我。
賈政,你個沒囊沒氣的。讓人欺負到臉上,你還屁都不敢吭,只敢跟我甩臉子,有本事你回去找沈氏,找你大哥啊!”
找她算什么本事?
王氏在這里又哭又鬧,村人忍不住伸頭,聽這名門八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