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郎知曉夏子喬和謝大娘子船隊的沖突,當然更清楚夏孟憲從前是刑部尚書,可剛剛太過慌亂,他腦子里的事委實太多,既要救下母親、妹妹,又要將案子捅出去,于是忽略了致命的一點。
沒有仔細去思量,到底是誰在背后害謝大娘子。
于是一招棋差滿盤皆輸。
柳二郎試圖爬起來,再度向外跑去,卻聽到身后的門被關上,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大喊起來:“謀逆,夏孟憲謀逆了。”
他不能喊救命。
救命這兩個字太容易被遮掩過去。
他不能喊冤,在衙署喊冤著實太尋常。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指名道姓地喊一個人,而“謀逆”兩個字最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柳二郎知曉自己的時間不多,也許他即將死去,這是他唯一能為母親、妹妹抗爭的機會。
事實也似柳二郎想的那樣,他剛喊了一聲,就撲出兩個人將他按在地上。緊接著他的口鼻都被死死地捂住,身后的人跪壓在他的后背上,讓他半點喘息不得。
柳二郎睜大眼睛,額頭上青筋浮動,攥起拳頭,身體扭曲著用出最大的力氣,努力地掙扎。
就差一步。
他不甘心。
在被梁老爺壓制的時候,他有過一絲搖擺,但最終想了明白。他不能退縮,不能冤枉任何人,他愿意一力擔下所有罪責。
同時,他想起了謝大娘子讓妹妹帶回的話。
——既然他來做汴京小報,不管是什么結果,他都要一力承擔。
他反復思量,覺得謝大娘子不單單是在勸告他,而是在透露一個消息。
謝大娘子早就知曉會出事。
如果是這樣,她必然有所準備。那么他若是設法傳出消息,不但能幫上忙,還能救下自己和同窗們。
柳二郎漸漸沒有了力氣,意識也跟著渙散,卻在這一刻,門外傳來敲門聲。
“大人,這里沒事吧?我看到剛剛有人闖進來了,那人是來府衙告首的,不知道怎么就進了二堂,府院那邊的大人讓我立即將人帶過去。”
壓著柳二郎的兩個衙差不知該怎么辦,忙去看屋子里的刑部郎中鄭程耀。
鄭程耀眉頭緊鎖,然后吩咐道:“此人沖撞本官,將他先下獄,之后仔細審問。”
夏子喬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立即就要勸說。
鄭程耀揮揮手,壓低聲音:“莫要讓他亂說話。”
此話一出,衙差就明白過來,立即堵上了柳二郎的嘴。
柳二郎早就渾身癱軟,只得任由旁人擺弄。
夏子喬恨不得立即上前取了柳二郎性命,可惜這里到底還是鄭程耀做主,他也奈何不得,于是暫且又退回內室。
門打開。
外面是一臉焦急的文吏。
看到柳二郎被兩個衙差拖著,文吏一臉驚訝:“這是怎么了?”
衙差道:“此人進門二話不說,就要去加害鄭郎中,多虧我們及時將人拿下,現在要將他押入大牢等待受審。”
文吏聽得這話,走幾步上前,伸手在柳二郎鼻子下試了試,發現還有氣息,臉色這才好了些。
此舉引起兩個衙差的不滿,文吏忙賠笑道:“今日我當值,萬一出了事,定會被責罰,還請多多包涵。”
說完他又嘆口氣:“跟他一起來的人已經說了,這人是個上了禮部榜的士子,他父親還是秘書省著作佐郎,秘書省那些人……可不好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居然闖來二堂,傷到了刑部的大人。”
這文吏的話,提醒了兩個衙差,衙差互相看看,從拖拽柳二郎,變成了將他架起來往前走。
文吏一路跟隨兩個衙差往大牢里去,二堂這邊重新安靜下來,夏子喬才又從后堂走出。
“鄭世叔,”夏子喬忙道,“那柳二郎知曉的太多,不能留他活口,方才就該……”
鄭程耀皺眉看向夏子喬,目光中透著幾分不滿:“你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殺死不成?”
“開封府的人都看到他跑進了二堂,如果就這樣死了,我要如何向朝廷交代?他有功名在身,父親還是大梁官員,真的鬧起來,要如何應對?”
夏子喬登時說不出話來,如果父親還在刑部任上,這個鄭程耀定會冒險為夏家做事,現在他們雖然也會幫忙,但前提是要先保全自己。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將他丟入大牢,”鄭程耀道,“至于后面他是死在牢里,還是低頭認罪,就看你們怎么辦了。”
夏子喬自然不敢流露不滿的情緒,低聲道:“多謝世叔幫忙。”
“我在這個位置上,許多事不好動手,”鄭程耀道,“若是我倒了,以后我們做事會更加麻煩。”
夏子喬賠笑:“多虧世叔來出差錯,來到開封府坐鎮,若是換了旁人,真就要出事了。”
鄭程耀知曉這是場面話,也不會因此歡喜,只是揮揮手:“快去問問你父親,之后要怎么辦?這種事還要速速決斷。”
夏子喬躬身應聲。
鄭程耀不再說話,起身就向外走去。今日他來開封府,就是要等著柳二郎來狀告謝氏,如此,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將人提去刑部,沒想到卻來了這么一出。
事情有變,他不能再在這里逗留,否則弄不好就會牽累到他。
想要讓刑部再接這個案子,夏家就得將一切辦妥當,否則他不會再出面。
夏子喬看著鄭程耀的背影,一雙手捏的骨節作響。鄭程耀是他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夏家在這人身上花了不少銀錢,現在父親剛致仕,這人就變了臉。
等有一日父親官復原職,他就要鄭程耀這些人像狗一樣跪在父親腳下。
夏子喬正想著,開封府法曹快步走過來,這是夏家安插在開封府的人手。
夏子喬知曉他要問什么,吩咐道:“你先安撫住那幾個書生,他們之中若是有人能替代柳二狀告謝氏,就先給他做口供。”
“我回去尋父親想法子,還是將他們帶去刑部受審。”
法曹應聲:“還要快點動手,開封府里人多眼雜,恐怕聽到動靜的人不少,鬧到知府耳朵里,可就麻煩了。”
夏子喬盯著法曹:“你有沒有法子,讓那柳二郎死在大牢?”
法曹就是一驚,事情越弄越大,居然要在大牢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