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孝騫是個講究人,搶了人家的老婆,對老公還是要客氣一點的。
他知道西夏國自從向大宋稱臣以后,其實一直是不服氣的。
早兩年李乾順忙著肅清西夏朝堂的太后黨,清除朝中的權臣,再加上大宋的火器確實給了李乾順足夠的震撼,于是西夏這兩年老實了。
現在李乾順理順了朝堂,徹底掌握了皇帝權力,自然也就冒出別的心思了。
一個稱帝的人,怎么甘心年年向別人稱臣納貢?
看看大宋的歷代官家,每年給遼國送歲幣的時候,誰不是一臉憋屈?
休養生息兩年,西夏國力漸漸恢復,李乾順自然也就不甘伏首了。
倒不是因為他失憶忘了宋軍火器的厲害,而是宋遼夏三國的帝王都很清楚,如果不為自己的國家做點什么,下場遲早會被其他兩國吞并。
兩年前西夏挑起邊境戰爭,一年前遼國挑起戰爭,趙孝騫同樣也率龍衛營主動與遼國挑起戰爭。
這些動作都是為了擴大自己國家的空間環境,擠壓他國的空間環境,如果機會合適,抓到機會就一定要吞下對方。
這與武器的優劣并無關系,而是來自帝王的意志。
帝王是永遠不會甘心于稱臣的,哪怕武器不如別人,為了掙扎求生,他們也不會選擇蟄伏。
所以趙孝騫對遼夏聯姻結盟的意圖表示非常理解,仿佛看到東漢末年三國的互相征伐或聯手,一幕幕在大宋時期又開始重演。難怪史學家常說,歷史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輪回。
理解歸理解,該破壞的還是要破壞,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遼夏聯盟真成了氣候吧?
李金真被趙孝騫灌了不少酒,席中身軀已開始搖晃,看起來好像喝醉了,嘴里也念叨個不停。
趙孝騫很清楚,這幫人心眼兒多著呢,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尤其是李金真這種干外交工作的,若說這點酒真能把他灌醉,有點虛偽了。
假借著醉意,李金真湊在趙孝騫耳邊,一邊聊著閑話,一邊小心地探趙孝騫的口風。
尤其是關于大宋對西夏的態度,更是李金真特別關心的問題。
遼夏和親聯盟,李金真很清楚大宋可能對西夏感到不滿了,而偏偏大宋的火器越來越厲害,這種情況下,李金真擔心宋廷會改變戰略,轉道西進,先把西夏滅了,再回過頭專心對付遼國。
“李乾順算是個有為的君主。”趙孝騫笑吟吟地對西夏國主下了定論。
李金真不安地笑了笑。
別人夸自家君主有為,當然是好話,應該高興或是自謙一下。
但這話從趙孝騫嘴里說出來,味道怎么聽怎么怪異。
別國的君主越有為,越說明他是個禍患,應該早點除掉。
所以,趙孝騫是這意思嗎?
趙孝騫夸李乾順的話,其實真是發自肺腑。
一個十六七歲的君主,倉促登基即位,回到國都要面對國內的權臣擅專,權貴和地主階級與帝王的矛盾,清除太后黨系的黨羽,還要抓緊兵權,制衡朝堂的各方勢力等等。
兩年時間里,李乾順居然都做到了,神不神奇?
見李金真笑得勉強,趙孝騫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莫多想,我的話純粹是字面意思,沒有任何隱喻和暗示。”
李金真松了口氣,急忙笑道:“郡王殿下仁義純樸,外臣佩服。”
趙孝騫臉頰抽了抽,道:“你嘴里若沒好詞兒夸我,不妨唱一段難聽的祝酒詞,反正就別夸我‘仁義純樸’,讓人聽得心虛,總感覺你在悄摸摸地罵我……”
李金真急忙道:“外臣的話也是字面意思,絕無半點隱喻。”
見李金真欲言又止,趙孝騫當然明白他想試探什么,于是笑了笑,道:“今日我截下了遼國公主,遼夏這樁和親自然做不得數了。”
“待李乾順得知消息后,再看他的態度。”
“如果他仍然堅持要娶遼國公主,非要跟遼國眉來眼去……”趙孝騫含笑看著他:“自己作死,你說我該不該收呢?”
“調整戰略不是一件很難的事,相比遼國,大宋滅西夏太簡單了,半年內就能將西夏納入我大宋版圖,回過頭再打遼國,大宋少了后顧之憂,打起來更順手……”
趙孝騫越說越慢,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露出深思之色。
李金真心中咯噔一下,人都快瘋了。
你特么是真來靈感了嗎?這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是怎么回事?使不得啊我的王!
“殿下,殿下!喝酒,快!喝酒!”李金真急忙敬酒,試圖打斷趙孝騫這傷天害理的思路。
趙孝騫心不在焉地啜了一口酒,李金真道:“外臣回西夏后,定會勸諫陛下,放棄夏遼聯盟,從此臣服于大宋,歲歲納貢,永無二心。”
趙孝騫似乎有點遺憾地咂咂嘴,道:“你的話,姑且聽之,我還是很期待李乾順的反應……”
“毫無反應!”李金真指天發誓。
“婆娘被搶了都沒反應?不能夠吧?”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更何況這件衣服我們陛下見都沒見過,也沒辦過大婚之儀,算不得他的婆娘,殿下盡管搶去,不足惜也。”
趙孝騫噗嗤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為了你家國主的小命,你也是操碎了心,夠招人可憐的。”
李金真擠出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挨揍挨出經驗了,拳頭揍到臉上之前,最好學會雙手抱頭蹲下……”
“老李,你是個有故事的人,來,滿飲此杯。”
入夜,李金真等官員早已被他麾下的將領們放倒。
兩名禁軍攙扶著趙孝騫回了官署后院。
趙孝騫有點醉,但不算太醉,意識很清醒。
回到后院,禁軍輕車熟路地攙著他朝北廂房走去,路過東廂房時,趙孝騫不經意地一瞥,發現廂房里仍點著燈。
于是趙孝騫腳步一頓,揮手令兩名禁軍退下,他則獨自走到房門前,先側耳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隨即站在房門前停了一會兒,轉身走開。
房門內,耶律南仙和不配擁有姓名的宮女躺在同一張床榻上,此刻二女卻毫無睡意,宮女一臉緊張地瞪著房門,耶律南仙則一臉無謂地翻書。
趙孝騫回后院,以及站在她們房門外的動靜,二女不可能聽不到。
宮女怕得想哭,蜷縮在被褥里,手里緊緊握著一支宮簪。
耶律南仙則慢吞吞地翻閱一本《道德經》,她顯然是會說漢話,認得漢字的,而且從小到大讀了不少中原圣賢典籍。
聽到趙孝騫在房門外站了一會兒,最后安靜地離去。
宮女終于松了口氣,抹了抹流下臉頰的淚水。
白天被宋軍挾持到這里,宮女小小的年紀哪里經歷過如此嚇人的陣仗,想到如今已身陷敵營,或許此生永無歸期,宮女就想哭,想家,想舉高高……
耶律南仙看書看得入迷,頭也不抬地道:“莫擔心了,他真要想對咱們做點什么,你手里這把簪子能頂甚用?這里可是宋軍大營所在,全軍五六萬將士,咱們兩個弱女子能逃得過嗎?”
宮女抽噎道:“公主殿下您不怕嗎?”
耶律南仙翻了個白眼,道:“有何可怕的?不過一具皮囊而已,主宰不了自己命運的人,就不要妄想主宰自己的身體。”
“可奴婢還是很怕……”宮女哭唧唧。
耶律南仙黛眉微微一蹙,道:“若論容貌,我自然比你美,他若想要糟蹋咱們,肯定會先對我動手,如果他在我身上滿意了,多半不會對你再動心思了。”
“……男人的口味只會越來越刁鉆,不會剛糟蹋了美的,轉頭還有心思再糟蹋丑的。就算他還有余勇,也只會糟蹋我兩次,而對你,則秋毫無犯。”
宮女怔愕,以她淺薄的腦容量,一時竟分辨不出公主殿下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傷害她。
敵營,廂房,二女身份相差甚遠,但此時卻有一種相依為命的凄涼感,讓這兩位階級不同的女子不知不覺拉近了感情,忽視了身份差距。
“公主殿下,您自從被挾到宋軍大營后,一直很淡定,您真的不怕死,不怕被凌辱嗎?”宮女好奇地問道。
耶律南仙淡然道:“人生艱難唯一死,宋軍再厲害,也只能要我一條命,這樣一想,有何可怕?”
宮女似懂非懂地點頭,接著又有想哭的沖動。
“殿下,您說,咱們是不是永遠回不了遼國了?陛下若知殿下被宋軍挾持,會派兵來救我們嗎?”
耶律南仙斷然道:“不可能,陛下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發起大戰,尤其是敵人還是怎么打都打不過的宋軍。”
宮女抽泣道:“如此說來,咱們真的回不去了?會老死在宋國吧?”
耶律南仙淡淡地道:“死在哪里重要嗎?你在遼國難道就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了?宮里尚監的鞭子被抽得還少嗎?”
目光終于從書本上挪開,耶律南仙注視著屋里唯一的一盞燭臺,幽幽嘆息。
“我倒是希望宋軍能馬上殺了我,這輩子處處被支配被指使,一生好像為別人而活,太沒意思了,不如舍了這一世,換下一世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