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津府的方圓地界,對龍衛營將士來說并不陌生。
不久之前,趙孝騫為了營救蘇軾,不惜調動龍衛營兵臨析津府,對城池做出佯攻之勢。
這個舉動著實嚇壞了遼人,雪片般的奏疏飛進上京,給遼國君臣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正因這個舉動,耶律洪基才不得不放了蘇軾,任其離去。
這次龍衛營將士再次來到析津府城外,算是故地重游。
重游要有重游的態度,上次龍衛營虛晃一槍,故意嚇唬了一下遼軍,要說打,上次是真不敢打,畢竟沒有必勝的把握,后果也將很嚴重。
這次不一樣了,趙孝騫的目的就是要四萬遼軍的命。
作為趙孝騫的麾下,種建中堅定地執行著趙孝騫的命令。
狙擊戰有狙擊戰的打法,殲滅戰有殲滅戰的打法,論戰術經驗,種建中比趙孝騫更豐富,他知道對付這四萬遼軍該用什么戰法。
“斥候放出去三十里,嚴密監視我軍大營四個方向是否有伏兵,嚴防遼軍今夜襲營,”種建中道:“另外,傳令將士們整頓軍械,檢查軍糧和彈藥,明日辰時,向析津府的四萬遼軍發起正面進攻。”
在座的將領們都一愣,這么直接的嗎?鬼鬼祟祟的兵法陰謀是一點也不打算用?
種建中似乎猜到將領們的想法,冷冷地環視眾人。
“古往今來,絕大多數的戰爭都是在正面戰場上決定勝負,況且我軍火器獨步天下,占據絕對優勢,有何必要用陰謀詭計?面對面干就完了!”
眾將領恍然,紛紛抱拳領命。
種建中又道:“剛才那個圍三闕一的豬腦子何在?”
迎著眾將的嗤笑聲,那名提建議的將領一臉苦澀地抱拳:“豬腦子在。”
種建中瞥了他一眼,道:“給你五千兵馬,兩個時辰后你率軍繞道北上,繞到析津府的北面二十里外潛伏。明日交戰后,遼軍必然潰敗北逃,你負責截擊逃竄的遼軍,一個都別放過。”
“遵令!”
種建中沉聲道:“析津府是此戰陣眼所在,位置十分重要,郡王殿下有交代,我軍務必全殲析津府四萬遼軍,截斷遼軍東西兩路,讓他們成為孤軍,以便分而殲之。”
“明日上陣,都別給殿下丟臉,活兒干差了,自己去殿下面前領死,記住,此戰不留俘虜,見敵就殺,哪怕遼軍陣前投降,那也是詐降,一律殺無赦!”
眾將起身轟然應諾。
析津府城外,遼軍大營。
大營內燈火通明,營地內一隊又一隊巡弋的遼軍緊張地環視四周,看著大營外一片漆黑的天地,遼軍總感覺有些驚惶。
下午時分,斥候就傳來了宋軍已至的消息,正在五十里外扎營。
這個消息令遼軍大營炸開了鍋,整個大營的軍心士氣莫名降了一大截。
還未戰,已怯戰。
不能怪遼軍驚惶,畢竟宋軍龍衛營戰績可查。
遼軍跟龍衛營打過不止一仗了,每次的結果眾所周知,如今的遼軍多少已患上了一點恐宋癥,聽說宋軍已至,遼營內的軍心不可避免地變得消沉驚惶。
這一夜,遼軍大營注定無眠,將士們都在惶然不安地聽著四周的動靜,生怕深夜的某一刻突然發出巨響,宋軍趁機襲營。
遼營帥帳內,耶律淳面色鐵青,盯著桌案上的地圖定定不動,他已保持這個姿勢足足兩個時辰了。
地圖都快被他盯穿孔了,可耶律淳還是沒想到擊敗宋軍的辦法。
從根源上來說,這場戰爭根本就是一個極大的錯誤,是遼國君臣犯下的策略性錯誤。
耶律淳是南京留守,當初接到耶律洪基的圣旨時,耶律淳的第一反應就是,陛下昏頭了!或者陛下的身邊有奸臣,不知何人出了這個禍國的餿主意。
趙孝騫被宋廷罷官,龍衛營群龍無首,真定府人心惶惶,遼軍趁機發難,收復失土,攻占真定城。
想法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看似天賜良機,其實是栽進了大坑。
這一兩年來,遼軍與宋軍多次發生交戰,拋開那些小中規模的交戰不提,真正決定兩國攻守形勢扭轉的兩次大戰,遼軍折損共計八萬余將士,丟失四百余里國土,以及飛狐兵馬司。
耶律淳不才,這兩場大戰都是他親自指揮的。
所以,若論遼國之中對宋軍戰力的了解,舉國之下誰比耶律淳更有發言權?
沒人比耶律淳更懂宋軍。
連宋軍自己恐怕都不如他那般了解。
于是在看到耶律洪基的圣旨后,耶律淳感覺天都塌了。
陛下為何要做出如此糊涂的決定?
遼國君臣的眼睛,普遍都盯在趙孝騫一個人身上,就好像宋軍里面除了趙孝騫,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這個錯誤的決策,大抵是因為兩次宋遼大戰中,宋軍也折損過近一萬兵馬。
這就給了遼國君臣一種錯覺,宋軍又不是三頭六臂的怪物,他們挨了刀也會死,唯獨只有趙孝騫最難纏,趙孝騫被宋廷罷了官,對遼國來說豈不是天賜良機?
可耶律淳最清楚,就算沒有趙孝騫的指揮,拒馬河南岸的龍衛營仍是一頭噬人的猛虎,絕對不能輕易招惹。
遠在上京的遼國君臣犯下的最大錯誤就在于,他們過于關注趙孝騫這個人的影響力,卻忽視了宋軍整體的戰斗力。
他們以為趙孝騫不在,龍衛營就是一盤散沙,至不濟遼軍三路進攻,也能逼使龍衛營不得不分兵馳援,從而削弱龍衛營的戰力。
因為大宋除了龍衛營,別的軍隊根本沒裝備火器,只要能削弱龍衛營的戰力,哪怕付出極大的代價。
解決了龍衛營這個麻煩,大宋在遼國眼里,依舊是一個沒穿衣裳的大姑娘,遼國依舊可以對這個大姑娘為所欲為。
只有耶律淳知道,耶律洪基犯下了巨大的錯誤。
龍衛營的戰力若真如遼國君臣猜想的那么簡單,耶律淳怎會接連兩次大敗?真當他這位遼國名將是豬腦子嗎?
意識到耶律洪基犯下大錯的耶律淳,在接到圣旨后不由心急如焚,急忙上疏陳言宋軍戰力之可怕,并且詳細稟明了宋軍火器的厲害,以及對宋廷朝堂,趙孝騫其人,宋軍龍衛營的戰力等等各種深刻分析。
奏疏飛馬送到了上京,然而,耶律淳并沒有等到耶律洪基的懸崖勒馬,反而是對他的一頓訓斥。
耶律洪基決定的事情,絕對不會輕易回頭,而且他對龍衛營依然保持著固執的印象,認為只要龍衛營分兵馳援東西兩路,遼軍就一定能殲滅龍衛營,哪怕因此付出極大的傷亡代價,也是值得的。
這支該死的火器軍隊只要能殲滅,遼軍就能一舉扭轉戰略劣勢,從而繼續對宋國形成軍事壓制,保住遼國的強勢地位。
被耶律洪基訓得灰頭土臉的耶律淳,仍然心急如焚,不死心地繼續上疏勸諫,請耶律洪基收回成命,韜光養晦,以待時機。
奏疏送往上京,耶律洪基還沒回信,昨日便聽斥候來報,宋軍至矣。
耶律淳頓時感到透心涼,腦海里當即閃過一個念頭。
有內鬼,停止交易!
耶律淳無法不冒出這個念頭,因為宋軍的反應實在太快了,根本不合常理。
四萬遼軍前日才在析津府完成集結,昨日宋軍便已到了析津府五十里外,這要說沒有內鬼通風報信,耶律淳情愿摳下自己的眼珠子給別人當泡兒踩。
耶律淳惶恐不安,他發現自己已站在懸崖邊,一步踏空便是萬劫不復。
武器不如人家,情報不如人家,居然還出現了內鬼,這仗怎么打?
毀滅吧,累了!
本來析津府的四萬遼軍,是作為一支伏兵存在的,趁著龍衛營分兵東西兩路馳援,這四萬遼軍一舉南下,突襲真定城,不僅收復失土,還要將真定城占為己有。
現在四萬遼軍剛集結,宋軍已到眼前了,這還當個屁的伏兵!簡直是笑話!
在宋軍手下戰敗過兩次的耶律淳,此刻感到無比惶恐。
如果第三次仍然戰敗,他會是怎樣的下場?
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冒出來。
宋軍反應如此之快,恐怕跟趙孝騫有關。不得不承認,有趙孝騫指揮的龍衛營,才能發揮出這般驚人的效率和戰果。
所以,趙孝騫那廝官復原職,回到拒馬河南營了?
除了這個猜測,耶律淳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也不知析津府外五十里的宋軍大營里,趙孝騫在不在里面,這一戰如果是他親自指揮,四萬遼軍只會死得更透。
“傳令全軍,明日寅時造飯,食膳后整軍迎戰宋軍!”耶律淳發出了命令。
對宋軍的心理陰影和忌憚太深,耶律淳根本不敢構思半夜偷襲宋營,或是路上設伏兵這種小伎倆,他很清楚,趙孝騫用兵大膽的同時,也很謹慎,這些小花招對他根本沒用。
唯一的選擇是正面迎敵。
帥帳外,親衛匆匆離去傳令,耶律淳臉色鐵青地坐在帳內,兩眼無神地喃喃念叨。
“橫豎睡不著,我大抵是要死了……”耶律淳心中充滿了不甘。
耶律洪基犯的錯,憑啥要我這個人間清醒來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