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鐘無妄張開眼睛,仰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晴沒有神采,過了良久,眼珠子才動彈一下,木木的坐起身,神態渾渾噩噩。
鐘無妄坐在那里良久,才搖搖晃晃起身。他抬手摸了摸腦袋,摸到眉心有一抹血跡。
鐘無妄反復盯著眉心處的血跡,努力回想,只覺頭疼欲裂。
「我受傷了。」
他辨認方向,片刻后才記起道路,向絕望坡走去。
溫無虞跟著師父青衡道人來到迎仙樓,準備返回絕望坡。
樓上的天道神眼掃視他們周身,溫無虞道:「師父,大師兄真的成仙了?」
青道人笑道:「自然是真的,天尊都被驚動了,還能有假。天尊說他是新法仙道第一人,未來前途無量。」
溫無虞道:「我聽聞有好幾個修士在大師兄之前渡劫,大師兄怎么就是仙道第一人了?」
青衡道人道:「那幾人渡劫,但并未合道,無妄是第一個合道。還有,不要再叫他大師兄了,他已經是仙人,你該叫師叔,不對,叫師佰了。」
溫無虞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甘。她與鐘無妄差不多同時進入絕望坡,沒想到鐘無妄已經是新法仙人,而她還是煉神境界。
這時,一個人影映入她的眼簾。
「無妄師兄!」
溫無虞驚訝,連忙改口,「無妄師伯。」
青道人也看到鐘無妄,笑道:「無妄道兄,青有禮了。恭喜道兄合道修成仙境!」
鐘無妄木木呆呆的從她們身邊走過,像是沒有聽到她們的話,迎仙樓的天道神眼中光芒灑落,照遍鐘無妄全身,鐘無妄卻沒有停下,徑自從光幕中穿過。
好在天道神眼已經驗明真身,沒有阻攔他。
溫無虞呆住,只見鐘無妄的腦袋后面,空空蕩蕩,破開拳頭大小的一個大洞青道人也看到他腦后的傷,心頭大震。若是換作他們,傷成這樣,只怕早就死了,沒想到鐘無妄居然還能走路,還能回家!
「到底是誰把他傷成這樣?」
片刻后,絕望坡的天道行者、天道仙人便都聚在鐘無妄的身邊,看著他腦后的大洞,各自皺眉。
這時,天尊匆匆趕來,看到鐘無妄,心中一驚,急忙來到鐘無妄身后,向那大洞看去,只見大洞的表面還有著許多奇異的巫祭道紋交織,一點點的修補他破損的大腦。
鐘無妄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
宮晚晴道:「天尊,無妄被人重傷,但他修煉了一種不死法門,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大腦被摧毀大半,只能記得一些簡單的事情。我們適才詢問他是否認得我們,有些人他能叫出名字,有些人就不認得了。」
「無妄,你知道我是誰么?」天尊面色和善的問道。
鐘無妄木木呆呆的看過來,嘴唇動了動:「天尊。」
天尊道:「你知不知道,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鐘無妄努力回想,突然捧著頭,嘶聲道:「我想不起來!我的頭好痛!」
天尊微微皺眉,嘆道:「可憐的孩子。」
宮晚晴問道:「天尊,他還能回憶起從前么?」
天尊搖頭:「他大腦被毀,就算這種仙術能將他的大腦補全,只怕記憶也回不來了。到底是誰,害了我絕望坡的天縱奇才?」
他悲嘆不已,突然又想起一事,道:「寇仙人呢?無妄,寇仙人不是去找你了么?」
鐘無妄癡癡傻傻,什么也想不起來。
天尊臉色微變,急忙喝道:「你們快去看看寇道友的命燈!」
宮晚晴當先一步飛身而去,過了片刻,她面色蒼白匆匆飛回,搖頭道:「寇仙人的命燈,熄滅了。」
天尊悲痛欲絕。
眾人也都是悲憤交加,有人顫聲道:「到底是誰殺了寇仙人?」
「出手殺寇道友的人,與打傷無妄的人,定是同一人。」
天尊強忍悲慟,道,「只是他沒有料到,無妄竟修煉了不死仙法。這世間,
只有一人擁有此等實力,那就是魔都的魔皇。」
絕望坡眾人怒不可遏,當即便要傾巢而出,搜尋魔都,為寇仙人和鐘無妄報仇。
天尊高聲道:「諸位,從長計議!」
眾人漸漸冷靜下來,宮晚晴道:「如今平仙人、奚仙人已經率領我絕望坡的高手前去支援鄯道友,另有后土娘娘蠢蠢欲動,我們絕望坡絕對不能自亂陣腳。」
秋寧仙子點頭:「沒錯!敵人在暗我在明,若是自亂陣腳,只會損失更大!
一切聽天尊的!」
眾人目光紛紛落在天尊身上,天尊就是絕望坡的主心骨。
天尊沉聲道:「當務之急,是啟動乾坤再造爐,制造出天兵。另一面,監控天下搜尋魔皇下落。還有便是無妄,讓他留在我的天元宮,好生療傷。」
眾人心中凜然,立刻前去啟動乾坤再造爐。
乾坤再造爐乃黑暗之海中的魔怪,攻打西牛新洲時背在身上的重寶,魔怪一邊奮力斯殺,爐中一邊蹦出來一只只恐怖的怪物,潮水般四面八方涌去,與人族的修士拼命。
此寶落入絕望坡后,絕望坡的仙人們便意識到這口洪爐絕對是了不起的仙道重器!
他們這些年研究乾坤再造爐,發現了各種妙用,制造天聽者便是其中的一個作用。
另一個作用,便是此爐可以造物天兵。
所謂天兵,是模仿仙人形態的造物,沒有人類情感,專門負責戰斗,戰力極為驚人!
用乾坤再造爐制造天聽者,消耗并不大,但制造天兵,消耗便極大了,需要天道行者和天道仙人夜以繼日催動此寶,花費百余日,才能煉成一爐。
宮晚晴等人啟動乾坤再造爐之時,天尊帶著鐘無妄回到天元宮。
鐘無妄癡癡傻傻,嘴角流涎,天尊讓他做什么便做什么,讓他趴在地上學狗叫,他也照做。
「可憐的孩子。」
天尊來到他的腦后,伸出一根手指,探入他腦后的大洞之中。
鐘無妄依舊傻呵呵的站在那里,并未有絲毫反抗之舉。
天尊收回手指,目光閃動,道:「可憐。」
他不再理會鐘無妄,繼續靜坐修煉自己的眉心豎眼。他已經靠乾坤再造回春訣,讓自己長出眼晴,但乾坤再造回春訣是從乾坤再造爐中領悟出的功法,修復能力遠遠不如不死仙法。
不死仙法甚至連死后都可再生,再造回春決便做不到。
鐘無妄吃喝拉撒睡在宮中,后腦勺漸漸愈合,腦漿再生,傷勢越來越輕。
過了十多日,他終于恢復如常,接人待物,不再是傻乎乎的,但是很多記憶都忘記了,天尊仔細詢問他的來歷,只記得童年時的一些事情。
天尊便告訴他,他這些年的經歷,笑道:「你已經是合道的仙人了,在絕望坡地位非凡。」
這日,鐘無妄坐在魚池邊發呆,這時背后傳來一個聲音:「無妄。」
鐘無妄回頭,便見寇仙人滿臉是血的站在他的身后。
鐘無妄吃了一驚,急忙防備,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從前學過的仙法忘得一干二凈,驚叫道:「你是誰?為何血淋淋的?天尊!天尊!」
他慌張叫,然而卻無人應答。
寇仙人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突然笑道:「無妄,你認出我了對不對?你認出我了,你知道我是誰。說吧,說出你的猜測,讓我看看準不準。」
鐘無妄倉皇向外跑去,叫道:「你是誰?你把天尊怎么了?」
他一不留神,險些撞在迎面走來的天尊身上,連忙停步,叫道:「天尊,剛才有個血淋淋的怪人—————·,人呢?」
他回頭張望,不見寇仙人的蹤影。
天尊面帶笑容看著他,觀察他的言行舉止,突然笑道:「無妄,你適才應該是修行時有了心魔,起了幻覺,現在沒事了。」
鐘無妄漸漸平靜下來。
天尊笑道:「既然你傷勢已愈,那么便不用住在我天元宮了,你回你的天道峰吧,你的弟子方秀還在天道峰上等你。」
鐘無妄稱是,向外走去。
天尊目送他走遠,目光閃動,過了片刻,鐘無妄又折返回來,郝然道:「天尊,外面好多山峰,哪個才是我的天道峰?」
天尊哈哈笑道:「是我老糊涂了,忘記告訴你了。你的天道峰名叫長明,是第七座天道峰,峰頂有一枚斗大明珠,大放光明。」
鐘無妄欣喜的去了。
不過多時,他便尋到長明峰,來到長明宮,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孩童從宮中奔出,見到他連忙拜道:「師尊,弟子聽聞師尊出了事,擔心死了,這幾日茶不思飯不想。師尊沒有大礙吧?」
鐘無妄撓了撓頭,笑道:「你就是我的弟子方秀?我現在應該是沒事了。」
那孩童驚愣的抬起頭:「師尊,我是方振秀啊,不是方秀。」
鐘無妄又撓了撓頭,道:「天尊說你是方秀,難道是我聽錯了?罷了罷了,
你就是方振秀吧。你知道我從前修煉的是什么功法嗎?可否教教我?」
方振秀呆住。
他們身后的山坳坳里,一只巨大的耳朵緩緩化作泥土。
遠處,天尊收回自光,低聲道:「看來不死仙法并不能恢復記憶,我可以高枕無憂了。」
方振秀在長明宮中,認認真真的教鐘無妄如何修煉。鐘無妄待他不壞,筑基時教他的也是仙法,只不過方振秀畢竟年幼,對這些功法領悟得極為粗淺,并不能教鐘無妄多少。
「師尊,我帶你去問道院!」他想起問道院中有各種各樣的功法,連忙道。
師徒二人來到問道院,翻閱各種典籍。
方振秀隨著他一起閱讀修煉,過了幾日鐘無妄便將自己從前閱覽的功法看了一遍,道:「振秀,我們去外面歷練一番。」
方振秀稱是,道:「師尊,你各種功法都是剛學,有不懂的地方開口問我我知道的話就為你解答。」
師徒二人離開絕望坡,鐘無妄一路琢磨研究功法神通,與方振秀有說有笑,
漸漸的修為實力超越了方振秀。
不知不覺間,師徒二人來到北盟省,天嶼縣。
突然,一個教書先生攔下兩人,笑道:「鐘無妄,你為何來到我天嶼縣了?
鐘無妄疑惑道:「閣下是?」
那教書先生驚訝,道:「我是楊弼,你不記得我了?」
方振秀歉然道:「楊師叔,我師父被人打壞了腦子,什么事都不記得了。」
「打壞了腦子?」
楊弼圍繞鐘無妄走了兩圈,笑道,「果真打壞了腦子?看來鐘兄的不死仙法,沒有領悟透徹,遠不及我。」
鐘無妄面帶笑容,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是不死仙法。
楊弼笑道:「天尊發現你了?讓我猜一猜,一定是天尊把你殺了,你用不死仙法復生,你傷在大腦對不對?你復生時失憶了,按照本能回到絕望坡。那時你若是有記憶,你一定會逃得越遠越好,所以你那時必然是失憶了。但是當你用不死仙法恢復大腦,你的記憶也隨之而來。天尊一定是將你留在身邊,觀察你,試探你,你故作沒有恢復記憶,蒙騙過去。鐘兄,我猜的對不對?」
鐘無妄困惑道:「我不清楚你說的是什么,但好像很有趣。不過,這些都是你的猜測吧?不死仙法是否能恢復記憶,你也不知,畢竟你沒有死過。」
楊弼盯著他的眼睛:「但我知道巫契死過。」
鐘無妄揚了揚眉。
楊弼道:「巫契只剩下尸骨,在天尊控制月亮上血肉來襲之時,尚且知道出手擋下這一擊。這說明,不死仙法可以恢復記憶!」
鐘無妄沉默片刻,突然展顏笑道:「我爹是個爛賭鬼,所以他每次輸光了錢,回到家里翻找我娘做工賺的錢時,總會逼迫我,讓我說出這些錢藏在哪里。
自那時起,我便學會了撒謊。」
他摸了摸方振秀的小腦瓜,笑道:「我比他還會撒謊。」
楊弼倒抽一口涼氣,道:「所以,罪魁禍首真是天尊!」
鐘無妄道:「楊弼,我需要見一見陳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