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去京師的路,是在年關之后。
宋錦是隨李氏一起離開。
離開當日,秦家溝老老少少皆到村口來相送。
“東家,宋繡想見您。”
秦七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
宋錦秀眉輕蹙,“她要見我做什么?”
掀開車簾,見到被官兵擋著的宋繡。
宋繡身上穿著棉服,腹部尚未看出明顯的隆起,倒是她面上憔悴了許多,早前老劉氏去世,都不見宋繡這副模樣,跟被誰吸了精血似的,紅潤的臉蛋都沒了。
“姐姐!”
宋繡發現宋錦掀起車簾,連忙朝她焦急的揮手。
宋錦本不想理會她。
可現在被宋繡這么一喊,不少人的目光看了過來。
宋錦讓大隊伍先行,自己下馬車去見宋繡。
二人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
“姐!求您幫我一次!”
宋繡上前就要下跪。
宋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給我站好,這里說話沒人所見,并不是沒有人看到。”
“我日子過不下去了。”
宋繡一邊說一邊哭了起來,比起以前的矯揉造作,這次哭得比以往真心多了,“秦明松成了廢物,我以后和孩子要怎么辦?嗚嗚……我命咋就這么苦啊!”
宋錦靜靜地看著宋繡哭訴。
換個人或許會心軟。
唯有宋錦內心毫無波動,宛如鐵石心腸。
秦明松突然成了廢人,讓宋繡當官夫人的希望落空,這段時間時常聽說她在家中發脾氣,連秦老頭都要避其鋒芒。
三年前秦明松會試落榜,宋繡氣得吐血,但終歸是沒有斷絕希望,起碼秦明松還是個舉人。比起大部分的讀書人來說,仍是前途光明。
這次不一樣了,秦明松不但鬧出了大丑聞,僥幸保住功名已是知府礙于秦家大房的如日中天,可他的身體實實在在毀了,再想入朝為官已無可能。
以后只能當個病秧子。
宋繡不想嫁給秦馳,就是厭棄他是個病秧子,誰知道仿佛命中注定一樣,兜兜轉轉仍是嫁了一個病秧子。
宋繡哭了好一會兒。
哭著哭著發現宋錦沒有一點動容,連一句安慰也沒有。
“姐帶我走好不好?”
宋繡滿懷希望的望向宋錦,想要去抓宋錦的手腕,被宋錦及時躲開,“以前是我不對,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錯了,姐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
宋錦很果斷的拒絕,“不管你這次有何意圖,趁早死了這條心,我不可能會幫你,也幫不了。”
轉身宋錦就要離開。
突然,宋繡失聲道:“秦明松想殺我,留在這里我會死的!”
忽然,宋錦腳步一頓,“你怎知他要殺你?”
“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宋繡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有些顫抖,“姐你就幫我這一回,最后一回!以后我再不會麻煩你了。”
“我和秦馳和離了,你也要和離嗎?”
“我,我……”宋繡錯愕。
怎么可能?和離了?
宋錦又淡然說道:“你不用惦記京城的富貴,因為我放棄了,宋家人也不會移居京師。想通過我的關系,讓你成為人上人的法子,行不通的。”
“你怎么這樣蠢!”
宋繡聲音尖銳,比宋錦更為惱怒。
等話說出來了,宋繡才驚覺自己失態,“我沒有要罵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好日子不是靠人給予,是自己過出來的。宋繡,活了兩輩子,還不懂這個道理嗎?”
宋錦目光落在宋繡的小腹。
此次她耐心和宋繡站在這里。
有幾分是因為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她不希望宋繡繼續作妖,又把孩子給作沒了。
宋錦繼續平靜道:“想想你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不要再鬧幺蛾子。倘若覺得秦明松會對你不利,大可以和他分居或是和離。”
不是她看不起秦明松。
是秦明松那個傷勢,沒半年別想下床。在這種情況下,不信在宋繡疑神疑鬼的情況下,還能讓秦明松算計。
論到心狠,沒人比得上宋繡。
宋錦不等宋繡再開口說話,取出身上數張百兩的銀票,塞到了宋繡的手里,轉身離開。
宋繡反應過來想追,被秦七出手擋住。
“宋錦!你給我站住!”宋繡大聲喊著。
宋錦這次沒有回頭。
走到了村口,發現大隊伍僅是走了一小段路,就在前面停了下來。木婷小聲告訴宋錦,說是李氏讓隊伍停下的。
一個嬤嬤過來請宋錦。
秦老大被趕去了單獨坐馬車。
宋錦坐上了李氏所在的奢華車駕。
李氏伸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你那庶妹又找你做什么?”
“說日子過不下去,想讓我帶她走,我拒絕了。”宋錦對此沒有隱瞞,笑容微微帶著苦澀道,“她還懷著孩子,她敢跟我走,我也不敢帶。”
“好在你沒答應。”
李氏提起宋繡就是一言難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宋錦笑了笑,很是認同。在半道的路口,見到了孟縣令等人來相送,李氏沒有出面。
出面的人是秦老大這個駙馬。
宋錦開了一回眼界,以前看著憨厚的男人,站在這些官員面前竟然毫不怯場,談笑問坦蕩自然。果然能養出秦馳這樣的兒子,秦老大又豈會是個簡單的。
離開徽州要經過歙縣。
大隊伍在歙縣過夜。
由于隊伍沒有進府城。
宋二叔將宋錦的行囊送過來,加上宋家人給三個孩子準備的禮物,足足用了五輛馬車來裝,其中有兩大箱子手抄版本的醫學典籍。
宋錦私下見了宋二叔。
宋繡說秦明松想殺她,宋錦心里是不相信的,但也沒有置之不理,便將此事告訴宋二叔。
宋二叔說會留意。
回京途中尚算安穩。
就是李氏中途感染風寒,休息了數日。
其余的時間都還好。
宋錦按照約定給秦馳去了一封信。
本來她以為會沒有什么可說,結果寫了厚厚的一封,從秦明松的丑事說起,再到宋繡來找,說秦明松想殺她。然后又提到他父母回鄉祭拜,他父親被秦老頭糾纏等,還有李氏歸途生病。
一樁樁事情描述下來。
不知不覺就用了幾張信紙。
多日后,收到信的秦馳十分驚喜。上一封薄薄的信,讓他的心里拔涼拔涼的。突然來了一封厚厚的,他迫不及待便打開來看,結果從頭看到尾,愣是沒發現一句關心他的話。
“公子不回信嗎?”
秦八瞧著主子將信收起來,見到公子神色有異,遂試探問上一句,“……要不要屬下給您研墨?”
“不回了。”
秦馳不死心的再看了一遍信,“秦八,你說夫人是如何做到寫這么厚的信,硬是沒有一句關心我的?”
“可能是夫人忘了?”
秦八愣愣道。
這話讓秦馳的臉色更黑了,“給我滾出去。”
再遲鈍秦八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想哭。
聞言,他趕緊行禮往外走。
秦八剛退到門口。
“站住!”
秦馳又叫住了秦八,語氣涼涼道:“去傳話,讓裴鑫將軍半個月內,務必攻下建寧。”
“是!”
秦八嚴肅應是,快步離去。
守在門口的老霍狐疑的瞅了秦八的背影好幾眼,再笑著對旁邊的護衛道:“怎么秦八像背后有鬼攆似的。”
“也許是有急事。”
護衛可有可無的回了一句。
宋錦尚不知道一封信,加速了建寧叛軍落敗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