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氣勘悲,晚風輕寒。
可秋風再寒,也寒不過此刻方協文的心。
顯然,黃亦玫還陳墨衣服的一幕,讓他產生了不太美妙的誤解。
此時,方協文的心情,仿佛也隨同節氣迎來了霜降。
“爸爸,你怎么過來了?”
還是方太初開口,打破了這短暫又漫長的凝固。
方協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馬反應過來,調整好心緒,若無其事地走近道:
“爸爸剛好在附近辦點事,就想著順道過來看看你和媽媽吃飯了沒,爸爸訂了個餐廳,我們久違的來個家庭聚餐吧。”
言語間,陳墨感受到一股似有似無的敵意。
黃亦玫輕蹙眉道:“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方協文解釋道:“我本來以為會忙到很晚,沒想到事情比較順利,提前結束了,所以也是臨時起意。”
“怎么,你們已經吃過了嗎?”
黃亦玫搖頭,“沒有,但我今晚已經和陳墨約好了。”
“這樣么”
方協文看向陳墨,提議道:“那不如陳先生也一起?我們本來也是個普通的家庭聚餐,沒什么特殊的。”
黃亦玫想了想,道:“要不然你帶小初去?”
方協文眼神閃爍了下,笑道:“那還是讓小初跟你一起去吧,畢竟你們一起約好的,我就不臨時插隊了。”
方協文摸了摸方太初的頭,溫聲道:“小初,那明天爸爸再來接你和媽媽,我們再一起吃。”
“好”
方太初乖巧應著,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陳墨叔叔剛才說是因為有她在,他才出來和媽媽一起吃飯。
而爸爸好像是擔心她不在,只剩陳墨叔叔和媽媽一起吃飯。
唉,爸爸可真讓人操心。
方協文還不知道自己小棉襖的貼心,但他卻了解黃亦玫的性格。
眼見黃亦玫拿定了主意,那方協文也不再多說,他和陳墨簡單點頭示意了一下,體面轉身離去。
黃亦玫隨即道:“行了,那我們也走吧。”
隨后,一行三人便來到大象音樂餐吧。
今天店里推出新菜品,當季的大閘蟹。
黃亦玫也是以試嘗新菜為由,約陳墨出來,實則是想表達一下對他照顧方太初的感謝。
菜還沒上來前,方太初照例跑上臺去練幾首鋼琴曲。
陳墨笑道:“剛才我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黃亦玫挑眉,“你需要解釋什么?”
陳墨啞然,聳了聳肩。
剛才方協文那一口一個“家庭聚餐”的,不難聽出來,那是隱隱把他當成“情敵”了。
記得上次站這位置的,好像還是那位莊國棟。
不過上次陳墨只是在旁邊吃瓜,沒想到這次就輪到他直面前夫哥了。
陳墨估計是方太初來月經的事,小女孩不好意思跟爸爸講,導致方協文一點也不知情,這才出現了誤判。
而黃亦玫表達的意思也很明顯:她的事,跟方協文這個前夫解釋不著。
既然當事人都不在意,那陳墨更無所謂,他又不是真有什么擁并蒂雙蓮,享齊人之福的心思。
其實陳墨不知道,換作平時,黃亦玫雖然也不在意方協文是否誤解,但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她也不會這么懶得說。
主要是因為自從上次何西出現后,方協文像今天這種“順道路過”的次數很多,讓黃亦玫有中被“監管”著的感覺,讓她有點不喜。
但方協文的借口是看女兒,她又沒辦法說什么。
菜上來后,方太初也洗手回到桌子吃飯。
陳墨隨口夸道:“太初,你這幾首曲子彈得一如既往的熟練啊。”
方太初鼓了鼓臉,“‘一如既往’,不就是沒進步嘛。”
陳墨失笑道:“能保持不退步就已經很好了,要是想再精進,你得找個專業的老師,進行些針對性的指導練習。”
陳墨看得出來,小姑娘只是學了些基礎的樂理,練熟了幾首常見曲子,還是屬于業余興趣愛好的范疇。
方太初眼睛一轉,“叔叔你不就是專業的嗎?我有看你前些天的直播,邊彈邊唱老帥了,我可不可以拜你為師呀?”
黃亦玫出聲道:“小初,叔叔很忙的,哪有時間教你。”
陳墨笑了笑,道:“給你按時按點上課可能沒辦法,但你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隨時來找我。”
“真的?!”方太初有些雀躍,“那以后我就改叫師父啦。”
黃亦玫無奈道:“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陳墨擺了擺手,笑道:“我媽就是音樂老師,以前她還可惜過我不當老師,現在好了,我也有學生了。”
方太初認真糾正道:“師父,是徒弟。老師可以很多,師父只有一個。”
陳墨搖頭失笑,“好,徒弟。”
小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陳月熹那丫頭的影響,也喜歡走這種江湖風。
黃亦玫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眼神透露著回憶,輕聲道:“當初是有人帶著她彈鋼琴,她才喜歡上音樂的,后來沒人教她了,我就只好給她報了幾個培訓班。”
陳墨感受到黃亦玫的思緒,想了想,起身道:“徒弟,師父給你露一手。”
“好。”方太初拍手鼓掌。
黃亦玫則有些訝異。
陳墨來到唱臺上的鋼琴前坐下,輕吐一口氣,瞬間進入狀態,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輕彈,溫暖舒緩的旋律流淌而出。
“昨夜的潮汐,今晨已褪去,歸來的漁民叫賣著剛剛經歷的風雨.”
突然響起的歌聲,讓在場的人都不由安靜了下來,投過去目光。
“教堂里舉行著婚禮,我路過感到甜蜜,也讓我想到我和你.”
陳墨溫暖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還有這仿佛對她傾訴的歌詞,這一刻,在黃亦玫眼中,陳墨與那個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地重合了。
仿佛回到曾經,她也像現在這樣坐在下面,靜靜地看著臺上的那個人唱歌。
“天真的孩子,偷聽了戀人的情話,羞紅的臉像路人手中捧著的鮮花.”
方太初眨了眨眼,一些已被遺忘的兒時回憶被重新勾勒清晰。
那似乎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自己和媽媽,還有另一個人,三人一起躺在草坪上。
那個人突然輕聲問她:“小太初,我想做你媽媽的男朋友,你覺得怎么樣?”
方太初還記得,那時媽媽在旁邊有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她,而那個人那天的陽光好像太刺眼了,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熟悉的城市,已經變了模樣,不變的是依然沒有你在身旁”
方太初扯了扯她媽媽的袖口,“媽媽.”
黃亦玫轉過頭,見女兒情緒感傷,便輕輕把女兒攬在懷里,自己微仰起頭,睜了睜眼,不讓眼眸中的晶瑩匯聚。
“我知道所有的傷痛都會過去,也明白有些遺憾會永遠留在心里.”
黃亦玫守著這家餐廳,其實就是在守著那個人的回憶。
所以陳墨是想告訴黃亦玫,別一直讓自己停留在過去的回憶里。
“但愿那海風再起,海鷗落在那礁石,我終于對著大海,放聲喊出你的名字.”
“傅家明”
臺下,有一聲悄不可聞的呢喃回響。
思念有多重?
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