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的一句發簪讓冬娘沉思許久,但終究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因為如果是女子的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有個詞叫死沉,想要讓旁人意識不到這個人已經死了,那么就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將尸體拖上樓,一個女子哪怕再強壯也斷然做不到這樣,而且從兇器進入到尸體的角度和力度來看也都不是女子能使出來的。
那既然不是女子,手上拿著兩根發簪豈不是顯得有點突兀了?
“你想啥呢?”夏林走下來在她面前伸手揮了揮:“還琢磨兇器呢?”
“我覺得不像是發簪。”
“不是發簪那就是筷子唄。”夏林坐回到了冬娘的面前:“鐵筷子、銀筷子又不是沒有,而且很多跑商的人都會隨身帶一雙銀筷子,以免……嗯?”
夏林說到這里自己也停了下來,他看向冬娘:“你說會不會是用銀筷子?死者是一個國家的使者,還是負責商貿的使者,如果他在這里跟一個商隊或者商行的掌柜或者當家一起吃飯,在討論的生意的時候沒有談攏,對方突然起了殺心?”
而正說著,冬娘看向了桌上還沒有吃完的菜,眉頭漸漸皺起,這時夏林也意識到了什么,看向桌子的方向,桌子上有條魚,雖然現在都成魚凍了,但從上頭缺失的部分來看卻有些不太對勁。
他趕緊拿過一雙筷子模擬了一下,然后頭皮一下子就松弛了下來:“啊哈!我知道了。吃飯的是三個人,有兩個人坐在使者的左右兩邊!你看這條魚在盤子里有被拖動的痕跡,這是在往自己方向拽肉下來的時候留下的。”
冬娘垂下眼皮沒有立刻回應,在沉默了一陣之后她才開口道:“可以假設。”
如果是兩個人,這場刺殺的難度就非常大,但如果是三個人的話,其中一個人為其打掩護遮蓋視線,然后跟另外一個人一起將尸體搬上樓,營造出一種死者是在樓上被害的場景卻是非常容易的。
“老張,再來一下。”夏林興奮的搓著手手看了一眼冬娘:“你扮演一下死者。”
冬娘作勢又要撩起衣服,夏林趕緊擺手:“行行行,老張來模擬一下死者。”
老張坐過來之后,夏林跟冬娘就開始表演了起來,冬娘負責用身體擋住其他食客的視線,而夏林負責把老張“干掉”。
等到老張趴在桌上之后,夏林還拍了拍他:“張兄不勝酒力啊,來,待我扶你回房。”
這時冬娘突然將外套披在了老張的身上:“別凍著。”
說完還拽了拽用來掩蓋住了他身上本應該插著兇器的部位,接著兩人合力一起把老張攙扶上了樓,這會兒夏林就感覺不那么費勁了,甚至有點輕松,邊走還能邊調侃:“張兄若是不能喝,以后跟小孩一桌。”
“放你娘的屁,老子喝你八個。”
“閉嘴,尸體不要說話。”夏林騰出一只手捏住了老張的嘴:“安靜點。”
兩人把老張攙扶到了房間里,在旁邊把他放下,接著夏林把老張胸口“插著”的兩柄筷子拔了出來,嘴里還發出擬聲詞:“噗嗤,噗嗤!”
他這個聲音發出來就連冬娘都沒忍住笑了出來,老張更是笑得在那捶地板,他側過頭看著夏林:“不是你有病吧?你還發什么聲啊。”
“這不試圖完整還原嘛,別廢話了,趴好。”
這時冬娘重新讓自己的表情回復到平時的死人臉,蹲在老張身邊說:“根據地上血跡的量,應當是死了大概能有兩刻鐘上下,此刻血脈停止,不會再涌出鮮血,而地上的血都是在拔出兇器時帶出來的血漿。”
“兩刻鐘,那就是半小時……嗯,那咱們從下頭上來也沒用上半小時啊。”
“唉,有沒有可能,人死了之后他們還繼續喝了幾杯?”
“不對。”夏林一拍大腿:“我知道咱們一直忽略的地方在哪了,就是樓下的那桌飯菜!飯菜沒有被收走,也就是說官差來的時候這兩個人還坐在那!”
冬娘跟老張一聽齊刷刷的拍了大腿,老張更是驚愕的說:“這啥人啊,還不快跑?還留在那?”
夏林瞇起眼睛沉思片刻,然后起身來到窗口:“若是密談呢?有人先是約好使者下來,然后故意選在客棧的角落,接著使者悄悄下來與他們談論什么,但沒能談籠,這時他們根據早就計劃好的東西殺人滅口,然后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攙扶人上樓。然后他們繼續下來坐在桌前,等待尸體被發現。”
“可是怎么被發現呢?他們怎么知道要多久才發現?”
夏林昂起脖子:“卷宗上寫著是雁門關湖廣商會會長過來尋使者討論啟用新商路的事情,敲門無人應,推門而入時發現的尸體。”
“哦?”老張眼珠子一轉:“就是說這些人在這卡著這個時間……”
“走!”夏林起身:“去找湖廣商會會長。”
三人快步的來到雁門關商會會館并以查案之名見到了這個會長,一個商人碰到正經的巡查使查案那肯定是要配合的,所以他很熱情的接待了夏林一行。
“這位大人,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真的跟我沒關系啊,可不能冤枉好人。”
“不是這個意思。”夏林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就是我想問問那日你去尋使者的時候,究竟是要討論什么話題。”
“這個……這個對查案有幫助嗎?”
會長吞了口唾沫,神色也變得慌張了起來,然后苦笑著說道:“這……這不好說吧。”
夏林啪嗒一下把玉佩拍在了桌上:“掂量一下。”
別的都不用看,就光看玉佩上的監國二字就已經夠嚇人了,這個節骨眼上出現這種人物,都不用猜肯定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嘛。
跟地方官遮遮掩掩沒啥問題,但要跟朝廷的欽差玩花的,弄不好就是個欺君之罪,為了點錢把一家老小搭進去不劃算。
那既然都這樣了,就從實招來唄。
“欽差大人,倒不是我不愿意說,只是這個事……”
“我只奉命調查殺人案,對你們之間的事毫無興趣。”夏林一邊將玉佩收回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多謝大人提點。”會長滿是諂媚的拱手笑道:“事情是這樣的……”
會長說了很多,但中心思想提煉出來大概就是之前那個使者的國家會出口香料到大魏來,他們一直都是跟鹽漕司合作運輸,但架不住鹽漕司壓價太狠,給他們的利潤非常薄,于是這次使者前來就是想跟湖廣商會討論一下看看能不能走湖廣那條線的商路。
而鹽漕那邊大部分的商路都是走的吳越商路,兩邊背后的大佬是不同的,湖廣商路屬江南道,吳越商路雖明面上屬于的鹽漕司,但實際上背后控制著這條商路的是江東十二家,包括高、沈、楊、劉、黃、萬等等那些個大家族。
看似是一場生意,其實牽扯下來倒像是地區之間的金融之戰。
聽到這些信息,夏林瞇起眼睛:“那日你去與使者密談,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也就那么幾個。除了我手底下的兩個大掌柜,也就是傳舍的舍人知道了。”
夏林眉頭微微皺起:“你的大掌柜可靠不可靠?”
“那自然是可靠,一個是鄙人的胞弟一個是我家長子。”
夏林一拍椅子對冬娘說:“走,抓人!”
走出門外之后老張問了起來:“抓誰啊?”
“抓傳舍的舍長和舍人。”
傳舍其實是就是一種官方招待所之類的地方,在戰國時期是貴族供門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客有上、中、下之分,舍也分傳舍、幸舍、代舍,這傳舍就是其中最高一級的地方招待所。
不過后來逐漸演變成了登記、服務往來官員和使者的地方,可以提供住宿,但一般來說使者不會住在傳舍之中,畢竟那是人家公家的地方,自己要是討論商量點什么事,多少也是害怕隔墻有耳。
夏林去衙門點了人,直奔雁門關的傳舍而去,進去之后當時里頭的人還是懵的,但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官兵上去一起把整個傳舍里的人打包帶了出去。
不過這地方人也不多,傳舍包括舍長、舍卒、舍役在內一共也就六個人,這帶回去之后,根本就不給他們廢話的機會,直接分批拉到小黑屋里就開始突擊審訊。
夏林別的可能要現學,審訊那他可是專業中的專業,分割審訊,虛而實之加上精神恐嚇,不出兩個時辰哪怕是路邊的大黃狗都得把早上吃了隔壁鄰居家小花粑粑尖的事供出來。
“既然能找到你頭上了,你心里也大概是有點底了。我也不給你上刑,但也請你不要挑戰我的耐心。”夏林坐在黑漆漆的小屋里,對面是被綁在椅子上的傳舍舍長:“我是個讀書人,不喜歡血糊糊的場面,還望能明白。”
“大人……您倒是問啊……”
夏林嘖了一聲:“你干了什么你心里沒點數?還要我問?看來咱們是沒默契了。這樣,我去問問你手下的伙計,若是他們招了,你……嘖,抱歉了。”
說完夏林就作勢要起身,而那舍長此刻卻突然激動了起來:“大人我都招了!我都招!我是貪了傳舍三百兩銀子,可人家都貪,您也不能只抓我一個人啊,大人……”
夏林撓了撓頭:“啊?嗯……大食使者死了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啊,可那不關我的事啊大人。”
“你好好想想,但凡是關于這個使者的事,你都給我好好想想!真別逼我用刑,我是讀書人,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