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思渺自己也沒想到,葉明堂居然這么好客。
不但把他請到行營里做客,還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小單間居住呢。
小是小了些,但肯定是單間啊,而且視野好。
不但視野好,還能移動觀景!
一輛馬車,馬車上有個專門為姚思渺打造的籠子,隨著葉明堂的隊伍一起走,走到哪兒都是不一樣的風景呢。
姚思渺在心里已經把葉明堂感謝了八百多遍,特別誠摯的感謝。
因為這個籠子,是葉明堂吩咐人特意為他量身打造的。
籠子只比他寬一些,他是不可能蹲下去的,最多只能半蹲,半蹲其實都算不上。
高度呢比他個子稍微矮了些,頭上的木頭縫隙不夠大所以頭伸不出去,也站不直,靠不住,還不能蹲,只能是這樣憋屈的站著。
但姚思渺知道,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葉明堂實在是太聰明,聰明的讓人害怕。
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把他最大的罪給定了,只要他解決不了葉明堂現在的問題那他一定死。
諦聽組織,也一定會被鏟滅。
這就是江湖勢力在葉無坷這樣的正二品封疆大吏面前的地位......就是沒有地位。
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遼北道內,葉無坷說要辦諦聽的案子,那諦聽就不可能多存在一天。
諦聽的人員都會被抓,住過的地方會被徹底清查,所有關聯者都會被清查,連家里的貓狗都不會放過。
好在是姚思渺是個識時務的人,這個世上很少有他這樣的識時務的人。
他的識時務和別人還不一樣,他是隨機應變識時務。
只要是對他不利的事,葉明堂不點出來那就當不存在,只要葉明堂點出來,馬上就承認。
所以當葉明堂說出信使這兩個字的時候,姚思渺就知道要完蛋了。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信使,畢竟那個層次的秘密他接觸不到。
但他知道能讓葉明堂親自問的,定他死罪絕對沒問題。
但完蛋和完蛋是不一樣的,如果他死扛著就屬于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種完蛋,如果他馬上配合,可能完蛋的會稍微輕一些。
他對信使這個稱呼不陌生可他知道肯定不是他認為的那種信使,他更知道確實有些敏感的人走諦聽的路子逃跑。
做了這么多年跑路的生意,諦聽的行事又怎么可能一點防備都沒有?
誠如葉無坷預料的那樣,諦聽可以把人送走但也可以把人賣了。
那些欠貸的會被諦聽出賣給放貸的,那么他們運走的人去了哪兒他們當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以說,諦聽是把下三濫的生意做到極致了。
現在他們就要趕去一個地方,那里藏著一個姚思渺認為的是葉明堂指的那種人。
他只盼著這個人是,如果是的話他就能從這個讓他無比難受的囚籠里暫時出來。
如果不是的話......那就只能盼著下一個追查的人是了。
好在是路途并不是很遠,就在距離葉無坷行營駐地三百里外的地方。
那里已經靠海。
姚思渺安排跑路的那個人要在福祿城出海,然后順著海岸線南下一路經過青州后再登陸。
在那里稍作休整之后,會有更大的海船把人送走。
福祿城不算大,但位置很重要。
這里是海盜常年出沒的地方,也是遼北道戰兵打擊海盜的重要戰場。
在福祿城外的海域上有一座小島,小島上常年駐扎著大概三四十名戰兵。
他們的職責是負責戒備和瞭望,一旦出現海盜他們就會點起狼煙。
不過諦聽把人運走并不擔心那個小島上的戰兵,因為他們用的是漁船不會被特意留意。
說起來不遠,三百里的路足夠把姚思渺顛簸的快要散架了。
趕時間,隊伍行進的速度快,可想而知姚思渺有多難受。
他坐不下,蹲不下,還站不直。
三百里的馬車顛簸,有好幾次他都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好在是只要是有目標且不停的朝著目標走,那終究還是會到達。
隊伍到福祿城的時候已經天黑,葉無坷派人悄悄進城告知福祿城的縣令等人過來。
遼北道很多地方的官員都被抓了,福祿城的官員倒是沒有一人涉案。
聽聞葉明堂親自到了福祿城外,縣令鄧先容,縣丞王耀祖以及捕頭邵勇夫急匆匆的出城。
但他們因為有葉無坷的交代,出門之前還都換了便裝而且是分頭出來的。
到了城外的時候天色已經大黑,葉無坷的隊伍就駐扎在距離海邊大概四五里的一片林子里。
一見到葉無坷坐在火堆旁邊,鄧先容等人快步上前行禮。
“累了吧。”
葉無坷擺手示意福祿城的人都不要多禮,然后指了指身邊位置:“還沒吃飯?”
鄧先容連忙回答道:“還沒,請明堂進城休息,下官為明堂準備住處和飯菜。”
葉無坷道:“先不進城,我這次來有兩件事,其中之一是抓個要緊的犯人,進城怕打草驚蛇。”
一句話,把福祿城的官員嚇得都臉上變色。
面前這位是誰?正二品的道府大人啊!
正二品的道府大人親自追捕的犯人,那還能是一般的犯人?
如果是和福祿城里的誰誰誰有關聯,那對于福祿城來說豈不是一場災難?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葉無坷,但都不是第一次聽說葉無坷了。
現在遼北道很多地方的人都管葉無坷叫葉滅門,還說只要是葉無坷親自到的地方就肯定會有屠戮之災。
鄧先容一聽說葉無坷是來抓犯人的,心跳快的要從嗓子眼出來了。
“不慌。”
葉無坷把剛剛烤好的饅頭先遞給鄧先容一個,然后一個一個分給福祿城的官員。
“你們看起來很怕我,是因為我名聲不大好?”
葉無坷這話問的,誰敢說是啊。
一見到鄧先容他們訕訕的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樣子,葉無坷就笑了:“說了不要慌,你們幾個在本地官聲如何我都知道。”
要是換做別人聽到這話可能會更緊張,但鄧先容他們卻真的踏實了些。
“在福祿城做官不容易。”
葉無坷舉著用木棍穿著的烤好的饅頭咬了一口。
“從楚國時候算起,福祿城就是被海盜襲擊最多的地方之一。”
葉無坷道:“這里看起來地勢不算差,也沒有那么多山,可這里的土地不適合耕種,這一點和遼北道大部分地區都不同。”
“鄧縣堂在福祿城已經七年了吧?王縣丞也是七年,邵捕頭在福祿城的時間更久,做捕頭十三年了?”
那三個人聽到這些話,面容都有些變化。
葉無坷道:“按照大寧的官制,鄧縣堂和王縣丞在此地任滿三年且無劣跡就會調走,縱然不是擢升,也是調到富裕些大一些的地方。”
“再說邵捕頭,你在福祿城十三年,經歷了數位縣堂縣丞,如果按照慣例,你最起碼已經升任縣丞,說不得調到別處去做一任縣令。”
“我也知道,朝廷給你們的調令不止一次,可你們都不止一次的拒絕了,原因無他,只是因為福祿城的百姓不讓你們走。”
他把饅頭遞給身邊的秦焆陽,然后朝著那三位抱拳:“我代朝廷多謝三位大人的堅守。”
那三人連忙起身回禮。
葉無坷伸手從親兵手里拿過來一樣東西:“我在冰州查案的時候就知道你們的事,這里的百姓和遼北道別處都不一樣。”
“這個地方,楚國時候連年都餓死不少人,就算是大寧立國之初,縱然有其他地方接濟也還是餓死過人。”
“土地大多都是砂石種不出多少糧食,海產其實也不算豐盛且看季節,你們在這的七年,福祿城的百姓日子過的越來越好,不只是餓不到了,還富裕了。”
他把裝著東西的盒子打開。
“鄧先容,王耀祖,邵勇夫接旨。”
他將圣旨展開。
那三位嚇了一跳,連忙撩袍跪倒。
葉無坷道:“我在冰州的時候上書,陛下很快就有批復,原本是要派人過來傳旨的,我想著總是要來,所以旨意我就自己帶來了。”
他緩一口氣,語氣鄭重起來。
“陛下旨意。”
“鄧先容既然不愿離開福祿縣,那就不用離開了,福祿縣依然為七品縣治,鄧先容以正五品領福祿縣縣令。”
“王耀祖,以從五品領福祿縣縣丞。”
“邵勇夫,仍為福祿縣捕頭,領正六品俸祿,加正六品戰兵校尉,戶籍改為軍籍。”
葉無坷挨著個的把三人扶起來,將旨意交給鄧先容:“陛下說,你們都很好,是大寧地方官員的表率,今年九月大慶,陛下要請你們去長安。”
一句話,三個人當時就紅了眼睛。
看起來像是山石一樣粗糙堅硬的邵捕頭,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陛下說愧對你們,遼北道的事陛下被蒙蔽,關于你們的消息,有人故意壓著不報。”
“但這樣的事以后不會再有了,不只是福祿城,整個遼北道都不會再有了。”
葉無坷拉著他們三個坐下。
他拿過秦焆陽手里的烤饅頭,一邊吃一邊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們三個在,抓幾個通緝的犯人還不至于讓我來。”
他說著話的時候從一個袋子里摸索出來一塊腌菜,那種在遼北道極常見的咸菜。
冀州和遼北的百姓,對這種東西都不陌生。
文人說它叫蕪菁,百姓們叫它蔓菁疙瘩,長得和蘿卜有幾分相似。
整個的腌制,嚼起來不是很脆。
有的人為了能腌入味,還會把蔓菁疙瘩切成一片一片但不完全切開的腌制。
吃的時候像是撕書頁一樣,一片一片撕下來。
葉無坷撕了些蔓菁疙瘩片夾進饅頭里,遞給鄧先容。
鄧先容都愣了一下,然后感慨:“這東西,下官都有三四年沒吃過了。”
葉無坷道:“我上次吃也是好多年前,這次是因為趕路才買了些,不是在你們面前做樣子。”
“急行軍的時候能帶的干糧種類不多,這東西味道足,夠咸,好保存,半個就能配兩個大饅頭。”
葉無坷一邊吃一邊說道:“我想問問你們,上次出現海盜是什么時候?”
“上個月十七。”
鄧先容回答的很快:“福祿島上的戰兵點了狼煙,我們三個帶著廂兵和民勇去支援了。”
葉無坷問:“福祿島上的戰兵駐守多久了?”
鄧先容回答:“快滿三年了。”
葉無坷:“我聽說福祿島不過百丈方圓,上邊都是石頭連樹木都少見。”
鄧先容說:“回明堂,確實是,不只是樹木不多,連草都沒有幾棵,沒有水井,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片地方可以種點菜,但也長不好。”
葉無坷:“這樣的環境,島上的三十多名戰兵如何維持生計?”
“三十多名?”
鄧先容臉色變了:“是誰告訴明堂說島上有三十多名戰兵的?只有......只有兩個人啊。”
“兩個?”
葉無坷眼神也跟著變了:“你說只有兩個?”
他看向身邊秦焆陽:“去把福祿縣戰兵校尉劉勃軍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