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應絕既然已經知道了,當年那個男人是他,幾個孩子都是他的孩子。
那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再明顯不過了。
因為愧疚。
也因為,的確是想要了解了解,她那時候是怎么過來的。
檀清酒垂下眼,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快又將翹起的嘴角壓平了下去,只長長地嘆了口氣:“怎么活下來的?”
“其實我現在想起當年那些事情,也會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會覺得,我當年竟然在那樣艱難的情況下,都活了下來,我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檀清酒鋪墊完,微微頓了頓,腦中飛快運轉著,開始編造瞎話:“我當時為了躲開馬車,抱著兩個孩子連滾帶爬地滾到了路邊草叢中。”
“剛剛生完孩子,又經歷了一場追殺和逃亡,一連串的事情下來,我本來就又痛又困又累又餓,身體虛弱得不行,就直接昏了過去。”
檀清酒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沈應絕的眼神,就看見沈應絕眼神漸深,眼中滿是愧疚和后悔。
檀清酒才又接著道:“那天晚上的厄運我可能在經歷之前那些事情的時候終于都全部用完了,好在,我當時在那草叢中昏了過去,因為那草叢比較深,加上城郊夜里本就沒什么人經過,所以,即便是我昏迷過去之后,抱著的兩個孩子哭鬧不止,也沒有人發現我們。”
“這叫運氣好?”沈應絕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
檀清酒輕笑了一聲,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當然算得上運氣好了,而且,應該說,運氣非常的好。”
“畢竟我當時,一個妙齡弱女子,而且在荒郊野嶺暈了過去,還帶著兩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如果不是運氣好沒有被人發現,那很多事情就難說了。”
“也許我被人發現了,別人看我容貌尚可,直接將我孩子搶走,賣給人販子,將我賣進青樓妓館里面也說不定呢?”
“所以,沒有被人發現,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應絕張了張嘴,沉默了良久。
的確是一件好事,可是卻讓他心里,十分的難受。
如果當時,他救下了檀清酒,所有的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但是……
那時候他的情況,他對突然抱著孩子出現在馬車前求救的檀清酒,心里其實是帶著警惕和戒備的。
即便是再來一次,即便是當時他并未要病發,他可能也不會選擇救下檀清酒。
他本來就是冷血的人啊。
“之后呢?”
“之后啊。”檀清酒歪著腦袋想了想:“后來天亮之后,我被太陽的光芒給晃醒的,當時,我懷里的兩個孩子,已經因為餓,哭了整整一夜,聲音都已經沙啞。”
“我顧不得其他,先喂了他們。我也不敢回京城,就連忙順著小路逃。”
“當時因為生孩子,我渾身都是血,我害怕嚇到別人。我去了亂葬崗,從亂葬崗的尸體上,扒下了幾身衣裳,穿上了。”
“我也知道,我的容貌,容易招惹是非,所以我用泥將自己的臉涂黑,換上的衣裳都是男子的衣裳。”
“我身上什么都沒有,也沒有辦法去酒樓客棧,我只能想辦法去討。”
“但是又害怕遇到不軌之人,所以我就每天趕一白天的路,到了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就找附近的農家。”
“我會蹲守在附近的村子里,就找家里只有老人家的人家,首選家里只有一個老太太的人家,就去要一些吃的,借宿一晚。”
“大部分村子里的老人家都還是挺好說話,聽心善的,看見我帶著兩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會給我一些。”
“我就這樣,一路逃亡,直到好幾個月之后,才遇見了我師父。這中間,也遇到過好幾次兇險的時候,好在我運氣不錯,都一一化解了。”
沈應絕眸光更深了,檀清酒將中間幾個月都直接一兩句話給帶過了,可是沈應絕卻能夠想象得到,她在這幾個月中,經歷了多少事情,經歷了什么樣的事情。
檀清酒自然留意到了沈應絕的神情反應,檀清酒在心里暗自笑了,她當然知道,有時候,得要適當的留白,給人想象的空間。
主要是,她那些事情壓根就沒有怎么經歷過,也很難編的出來。
檀清酒輕咳了一聲:“遇到我師父之后,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很多。那天其實是因為,孩子病了,我沒有辦法了,只能去找到了我師父,求我師父給孩子看病。”
“師父見我和孩子可憐,給我們看了病。孩子病的比較重,需要在醫館多看幾天治病。知道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又看我識字,就說可以讓我留在醫館給他抄寫藥方子。”
“后來一來二去,他發現我記性極好,抄寫過的藥材名字和藥材的用途都能夠記住。跟著他幾天之后,我就能夠根據藥方子上的藥材情況知道,那方子究竟是治什么病的。”
“所以師父就索性將我留了下來,讓我呆在醫館,拜他為師,跟著他學習醫術。”
檀清酒笑了笑:“后面的事情,其實就比較順利了,也沒什么好說的了。我跟著師父學了一段時間的醫術,就開始獨立開診。利用那段時間,我將能看的醫書都看了,然后開始自己研究藥材。”
“后來,師父又給我引見給了其他幾位醫術比較好的師父,慢慢的,我醫術越來越好,也逐漸有了一些名氣。”
檀清酒歪了歪腦袋:“其實那段時間還挺辛苦的,我每天只用兩個時辰睡覺,其他時候都在看醫書背醫書,試藥,看病。”
“但是,雖然辛苦一些,至少日子安定了下來,比起之前顛沛流離的日子,就好了許多了。”
檀清酒聳了聳肩:“其實我經歷的,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當時是怎么熬過來的了。也忘了當時是怎么樣的痛苦和難熬了,只知道很痛苦,但是具體怎么個痛苦法,已經想不起來了。”
檀清酒笑了起來:“這大概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吧。”
沈應絕睫毛輕輕顫了顫:“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