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光亮,他看到自己從小到大玩伴的尸體。
“喂,輝子!”
他晃了晃對方的身體,想將其翻過個面來,可對方的頭卻是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這場景,頓時將他嚇暈過去。
再次醒來,天已經涼了。
望著面前的尸體,他強行克制住恐懼,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遍。
鄰居全家都死了。
血腥味不是雞的,也不是豬的,是人的。
他心中越發覺得不妙,快步跑回家中,爹娘就倒在院子里,周邊全是鮮血。
推開房門進去,妹妹赤裸著身子在床上,身上滿是傷痕,人首分離。一旁,三歲的弟弟身上插著一把菜刀。
見到這一幕,他雙腿發軟,喊了幾聲,又一次暈倒過去。
再次醒來,他接受了這個事實,整個人的魂都丟了,人生在這一刻,似乎徹底陷入黑暗。
他鼓起勇氣,在村子里一家一家地翻找,能看到的只有尸體。從一開始的恐懼,到最后的麻木。
是誰做的?為什么要這樣?
他不知道,也不理解。自己不過是睡了一覺,怎么村子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在村子里守了三四天,一口飯都沒吃,偶爾渴了會喝些水。這三四天的時間里,他將所有的尸體都放到野外,挖坑埋了。
說起來也是走運,長時間接觸尸體,他當時竟然沒有染上瘟疫。
直到四日過后,一支軍隊進入了村子。這軍隊他認得,是大寧的軍隊。
他被兩個士兵帶到了一個將領面前。
那將領穿著一身戰甲,腰間帶著寶劍,二十歲的年紀,英姿煥發。十三歲的他衣服破爛,滿臉死氣。
“村子里的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殺了。”
“誰?”
“不知道。”
“你怎么活下來的?”
“我耕作,在田間睡著了。醒來回村子一看,就這樣了。”
聽到這話,周圍幾個士兵紛紛笑出聲來,盡管盧狗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笑。
那個將軍微微搖頭,似乎是在感慨。
“你叫什么名字?”
“盧狗。”
“想不想報仇。”
聽到這話,盧狗死灰般的眼睛中似乎燃起一絲光芒,他緊緊盯著面前的將領。布滿血絲的眼睛中,滿是殺氣。
將領周圍的幾個護衛下意識向前一步,擋在前面,卻是被那將領揮手喝退。
兩人一大一小,雙目緊緊對視。盡管盧狗沒說話,將領卻是已經有了答案。
“殺你全村的,是東石人。想要報仇,就跟我們走。”
話語落下,將領便帶著士兵離去。
盧狗思索片刻,跟在了隊伍后面,一走就是十幾天。
到了吃飯的時候,周邊士兵便扔給他些食物和水。睡覺的時候,士兵們安營扎寨,他則是睡在帳篷旁邊。
直到邊境,將領給他發了把刀,納入了軍隊中,每日訓練。
家人、鄉親的模樣始終刻在他的腦海里,他的訓練也比任何人都認真、刻苦。
許是有練武的天賦,他的力氣越來越大,盡管只有十三歲,徒手相搏他卻能打過上戰場的老兵。
將領對他刮目相看,將其安置在自己身邊,做親兵。
他更為刻苦,不單是訓練,還幫著打掃衛生之類,照顧那位將領。時間長了,兩人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閑暇時,那將領會親自教他,怎么用刀,怎么用槍,怎么打仗,還會給他講一些往事。
戰場上,他雖為親兵,但永遠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身上滿是傷痕。對此,那將領也不阻攔。因為他明白,盧狗需要發泄。
時間長了,他在軍中也有了名聲,猛虎盧狗。原因無他,他打仗實在是太猛了,全軍將士都認可他。
在那將領的扶持下,他的地位也越來越高,最后成為千夫長。
后來的一場戰斗中,軍隊陷入重圍,一路帶他走來的將領死了。那年他十八歲,渾身上下全是力氣,一把大刀砍了一天一夜,帶著全軍殺出一條血路來,可帶出去的只有將領的尸體。
那天過后,他沒有泄氣,反倒是更加勇猛,和軍隊一鼓作氣攻破了東石國的國都。
戰斗大獲全勝,他總計打過四十六場戰斗,殺敵三百二十八人,報了全村的仇。
可不為何,他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反倒是一股失落感涌上心頭。
戰斗結束,他集先登,奪旗,斬將,陷陣,四個大功在身,一時間他在國內如日中天。
皇上給了他嘉賞,可也只是嘉賞。官升了幾級,從統領一千人,到統領五千人。
但也僅是如此。
全軍人都不解,為何這么大的功勞,只升了這么點官?
唯有他自己清楚,因為他是平民出身,沒有什么背景。
那年他二十三歲,選擇留在了軍營,因為他沒有家,沒有牽掛,也沒有想要去的地方。他已經成為統領,可許多戰斗還是想沖在最前面。
因為他想死,轟轟烈烈的戰死,也許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思緒拉回現實,他望著身后的三千殘兵,氣勢已經遠不如從前。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過來,派他們來攻城,就是當炮灰的,消耗這南天門中的滾木礌石。
青州軍可是有足足三萬人,這南天門是要地,少說也有一萬多人駐守。就他們這點人,就算全殺上去,又有什么用?
再說,對方滾木礌石,箭雨一陣伺候,能殺上去的人數少得可憐。
縱使他百般無奈,但軍令不可違,他們還是要用盡全力的往上殺。
“全軍,進攻!”
盧狗劍指前方。
一個個士兵有氣無力的往上沖鋒。可這一次,面對他們的竟沒有不要錢似的往他們這扔滾木礌石。
抬頭看去,只能看到幾根長矛對著他們。
什么情況?
盡管不解,可他們還是用力往上爬著。最后突破重圍,有人殺了上去。
城墻上的青州軍很多,一上去,便是數根長槍同時捅過來。
能被派來當炮灰的,幾乎都是軍營中墊底的。那種在無數人中來回穿梭殺敵的情況沒有出現,出現的只有一具具捅成篩子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