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程平安那緊緊閉合的蒼老雙眸,緩緩、緩緩睜了開來。
他眸光渾濁黯淡,卻在看清身前之人的瞬間,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拼盡力氣,嘴角艱難上揚,想要扯出一抹寬慰的笑容,安撫落淚的母親。
那雙枯瘦如柴、布滿老褶與青筋的大手,微微顫抖著、艱難抬起,想要拭去慕容綰綰臉頰滑落的淚水。
可壽元枯竭、氣血衰敗,渾身經脈干涸僵硬,
哪怕只是抬手拭淚這般簡單的動作,
他也無力完成。
大手數次顫動,終究在半空無力垂落,始終未能觸碰到那張絕美含淚的臉龐。
程平安氣息微弱,喉間不斷低喘,喃喃細語,
聲音破碎沙啞、幾不可聞:
“娘親……別哭……平安見你哭……心里難受……”
聽聞此言,
慕容綰綰眸中強忍的淚水再也繃不住,
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滑落,順著臉頰肆意流淌。
她連忙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程平安枯瘦冰冷的手掌,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之上,哽咽著不斷安撫:
“娘親不哭……娘親沒哭……平安別怕,娘親在,
娘親一直都在……”
悲痛慌亂之間,
慕容綰綰心神驟然一凜,腦海中閃過一絲極致執念,近乎口不擇言,語氣急促又堅定:
“平安!
你還年輕!你道途未盡!
你本該踏更高境界!
娘親不能讓你就此隕落!
娘親助你!
娘親一定助你突破桎梏!”
話音未落,
慕容綰綰再無半分遲疑,素手凌空一揮,一股浩瀚溫和、磅礴純粹的半尊本源靈力瞬間席卷整間內室,
輕柔卻霸道地將床榻之上的程平安全然包裹、穩穩托舉。
在這股精純靈力的托舉之下,原本躺臥榻上、奄奄一息的程平安,身軀不由自主地緩緩坐起,端正盤坐于虛空之中。
慕容綰綰身形一動,正對程平安盤膝落座,雙眸含淚,眼底卻迸發出不顧一切的決絕堅定之色,
字字鏗鏘、誓無反顧:
“平安,你放心!
今日娘親拼盡一切,也要助你突破元嬰境!”
“即便無法鑄就真正元嬰、無法比肩正統元嬰真君的無上戰力,
娘親也要強行為你凝假嬰、固道基!
讓你壽元大幅攀升,不再受大限桎梏!”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不惜燃燒自身半尊本源、耗盡畢生修為、透支神魂根基,
以逆天灌頂之法強行替程平安續命破境。
此法乃是逆天而行,違背天道輪回、壽元規則,代價極為慘烈,
傳功者本源盡碎、道基崩塌,
最終必定神魂俱滅、當場隕落,
絕無半分例外。
床榻前的程平安,意識清明,如何不知娘親此舉的用意?
他清清楚楚知曉,慕容綰綰這是要燃燒自身半尊道果、傾盡畢生修為,以命換命,強行灌頂助他凝出假嬰!
可他如今氣血全枯、本源耗盡、道基崩毀,早已是天命已盡的將死之身。
哪怕借助半尊大能的磅礴靈力強行凝聚假嬰,也只是徒有其表、無根無憑,
終究是鏡花水月、虛妄泡影,
永遠成不了真正元嬰大道。
以一位前途無量的半尊大能性命,去換一個轉瞬即逝、毫無未來的虛假嬰境……
何其荒唐、何其不值!
完全是徹徹底底的得不償失、舍本逐末!
一念通透,
程平安心中大急,不知從何處迸發的回光返照之力,瞬間沖破周身靈力束縛,
強行掙脫了那層溫柔霸道的本源包裹。
他原本蒼白死寂的面容,驟然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潤,氣息短暫復蘇、眼神清亮,
正是瀕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不等慕容綰綰再度出手,
程平安拼盡最后所有生機,急促而懇切地開口勸阻,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娘親!不可!
你就讓孩兒安安心心地走,莫要再做傻事!”
“以半尊性命,換我一具瀕死殘軀、一尊虛假元嬰,太過不值!
孩兒就算借娘親之力凝出假嬰,道基已毀、大道已斷,此生再無寸進可能!
余生只會活在無盡愧疚之中,
而且背負娘親的性命茍活,也永遠無法心安!”
“孩兒絕不能答應!
絕不能讓娘親為我葬送大道、隕落于此!”
一番懇切決絕的話語落下,
慕容綰綰抬手的動作驟然僵在半空,眸中滿是遲疑、痛苦與掙扎。
看著孩兒虛弱卻堅定的模樣,她心如刀絞,進退兩難。
程平安知曉娘親心性執拗、執念深重,若不轉移其注意力,她終究不肯死心。
他強忍渾身衰敗的劇痛,壓下瀕臨消散的意識,眸光軟軟望向她,帶著最后的期盼與眷戀,輕聲開口:
“娘親……孩兒不求續命,
不求破境……
孩兒臨死之前,只想再見爹爹一面……可否?”
內室靜幽,哀意沉沉。
慕容綰綰佇立床前,望著榻上氣若游絲、生機幾近斷絕的程平安,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大手死死攥住,酸澀劇痛蔓延四肢百骸。
方才那股不顧一切、強行傳功續命的執拗執念……
也在程平安虛弱懇切的目光之下,終究層層崩解。
那些決絕強硬的勸阻話語,已然到了唇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深知,此刻的程平安早已油盡燈枯、命懸一線,最后的執念不過是想見生父最后一面。
為人慈母,她如何忍心再狠心拒絕,擊碎孩兒最后的念想?
淚光氤氳了澄澈眼眸,慕容綰綰強壓下喉間哽咽,輕輕頷首,
聲音輕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滿是無盡心疼與妥協:
“好,娘親依你。
娘親這就去喚你爹爹出關,你乖乖等著,莫要睡去,
他很快就來。”
語畢,
她俯身小心翼翼、輕柔無比地將程平安躺放平妥,為他攏好身上被褥,指尖輕輕拂過他蒼白枯槁的臉頰,
慕容綰綰盡管萬般不舍,卻不敢多做耽擱。
事態緊急,
她身形驟然一晃,化作一道輕靈素影,瞬間撕裂房中凝滯空氣,徹底消失在內室之中,
直奔程不爭閉關靜室而去。
床榻之上,程平安靜靜躺臥,望著娘親驟然消散的身影,渾濁黯淡的眼眸深處,悄然掠過一抹極淡的釋然之色。
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微弱綿長的氣息。
“幸好……暫時穩住娘親了。”
他在心底悠悠輕嘆,暗自僥幸。
他比誰都清楚慕容綰綰的性情,執念深重、護子心切。
方才娘親已然下定決心,不惜燃燒自身半尊本源、耗盡畢生修為,也要逆天強行傳功,
為他凝假嬰、續壽元。
以他如今徹底衰敗、道基崩毀的殘破身軀,一旦娘親執意施為……
他根本無力阻攔半尊大能,
方才情急之下求助生父,雖是絕境無奈之舉,卻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娘親性命、
攔下她瘋狂行徑的辦法。
只盼爹爹趕來之時,能夠穩住娘親心緒,勸住她的逆天執念,
莫要為自己這將死之人,葬送半生道途。
心中默默祈念完畢,
程平安心神徹底耗盡,疲憊感席卷全身,沉重的眼皮緩緩垂落,
雙目輕輕合攏。
此刻的他面色灰白、氣息微弱、一動不動,周身生機淡得近乎虛無,
若非胸膛尚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溫熱,
任誰見了,都會以為這位熬過幾百載歲月、撐起程氏一脈的老祖,已然徹底坐化隕落。
與此同時,
平安城最深處的閉關小院,靜室無塵、道韻綿長。
程不爭端坐云床之上,身形穩如磐石,心神早已超脫肉身桎梏,遨游在浩瀚蒼茫的法則本源世界之中,
感悟天地大道,
周身靈氣閉環、萬法不擾。
可就在他沉浸悟道、漸入佳境之時……
冥冥虛空之中,一股突兀、凌厲且無比真切的心悸之感,毫無征兆地驟然襲來,狠狠攥住他的神魂。
心頭猛地一沉,
神魂震顫,道心驟亂。
下一瞬,
程不爭沒有半分遲疑,即刻斬斷心神與法則本源的聯結,浩蕩神魂瞬間歸竅,
徹底退出了浩瀚的法則世界。
靜室之中,端坐云床的身影驟然睜眼,兩道深邃眸光破開幽暗,
眉頭緊緊蹙起,
眼底滿是沉凝與疑惑。
“怪事。”
他低聲呢喃,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近些年事端不斷,前些年莫名心悸,
今日這般心神惶恐之感再度浮現……
莫非,此方天地又出了變故?”
他凝神靜氣,飛速梳理,逐一排查隱患。
首當其沖便是修士協會。
如今協會大局已定,
新晉化神的熾陽尊者坐鎮中樞、總領全局,修為高深、心性沉穩,足以穩壓四方、震懾群敵,
也足以護住協會基業、穩住格局。
更何況他留在協會總部的傀儡化身依舊駐守原地,全程監視局勢、兜底護航,
若是協會遭遇危機、生出亂子,化身必定第一時間傳訊警示,絕不會悄無聲息。
由此可斷,修士協會那邊絕無大亂。
隨后是慕容綰綰。
自家媳婦此刻安穩居于平安城內,任職族學講師,日常教化族中后輩、安穩度日,
而且身處秘境腹地、安保穩固,無災無險、境遇安穩,
自然也無需擔憂。
最后便是獨子程平安。
平安久居平安城內,守著宗族基業、安穩靜養,
也身處宗族核心腹地,隔絕外界一切兇險,
理應不會遭遇任何不測。
無數念頭在他心底飛速翻涌、層層排查,
可從頭到尾,他始終無法鎖定這股莫名心悸的真正來源。
但程不爭心中無比清楚,這絕非無端錯覺。
修士修為越高、道心越純,冥冥之中的天地直覺、神魂預感便愈發精準通透,從無虛發。
這般強烈刺骨的心悸之感,必然是有大事發生,
且此事與他息息相關、羈絆極深,
否則絕不可能引動他的道心神魂,生出如此強烈的不祥征兆。
久久尋不到根源,心神始終惶惶難安,
道心浮動不定,
也再難沉入法則世界靜心悟道。
程不爭緩緩輕嘆一聲,眸光舒展,釋然開口:
“罷了。
心神不寧、道心浮動,強行閉關悟道也只是事倍功半、徒勞無功,得不償失。”
“此番閉關日久,恰好出關散心、換換心境,梳理道心。
左右無事,便去尋綰綰相聚一番,
許久未見,本座也甚是掛念。”
心念既定,
程不爭不再執著于悟道,起身緩步走下云床,
衣袂輕揚、步履從容,
朝著靜室外緩步走去。
可就在他踏出靜室門檻的剎那,腳步驟然一頓。
他六感敏銳、神魂浩瀚,瞬間捕捉到一道無比熟悉、刻入神魂的氣息,正極速朝著自己所在的小院飛速逼近。
察覺到這股氣息的瞬間……
程不爭原本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
其唇角下意識揚起一抹溫潤笑意,
心底暗自悠然一嘆:
果然!
本座與綰綰心有靈犀一點通。
本座剛欲出關尋她,她便主動尋來,默契如斯。
心中暖意微生,
他抬步加快速度,徑直朝著前院快步走去,滿心都是與愛妻重逢的溫柔期許。
可當他踏入前院的瞬間……
那道朝思暮想的絕美倩影映入眼簾,
其心底所有的溫柔期許,瞬間盡數凍結、蕩然無存。
眼前的慕容綰綰,全然沒有往日出關迎接時的溫婉笑顏、靈動明媚。
此刻的她,雙目泛紅、淚光盈盈,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
眉眼間凝滿化不開的悲戚與慌亂,
面色蒼白憔悴,周身氣場低沉哀慟,
全然失了往日從容淡定的模樣。
望見程不爭的一瞬,她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繾綣,沒有撲入懷中傾訴思念,
甚至無暇半句溫存。
她二話不說,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程不爭的手掌,指尖冰涼、力道急促,不由分說便拽著他朝著小院之外極速飛奔。
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急促力道,
還有她渾身掩不住的絕望悲戚,
也讓程不爭瞬間洞悉異常,心頭驟然一沉,神色瞬間凝重如山。
他壓下心中所有疑慮,沉聲急問:
“媳婦,怎么了?
到底出了何事?”
慕容綰綰腳步未停、飛奔不止,死死拽著他的衣袖,
但眼眶淚珠洶涌滾落,哽咽破碎的哭聲隨風飄散,字字泣血:
“夫君……平安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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