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中。
在四城大比之前,所有人心中對安玄,亦或是說,對安靖的看法,都不過是‘一位棘手’的競爭對手,一位突如其來的荒野天才。
絕大部分人并不會覺得,自己能比安靖更強,但大多也有天才的自矜,認為自己僅僅是缺少了一些機緣,總的來說,還是能與安靖公平交談的。
可現在,看看,看看啊。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平民中崛起的天驕,亦或是大世家傾力培養的子弟;無論是沒有血脈的凡民,亦或是上有元神老祖的直系血裔。
無論是對這個世道不滿的,亦或是對這個世道滿意的;無論是背負著父母血債的,亦或是生活還算是太平安樂,平靜溫馨的。
原本絕不平等,絕不可能平起平坐,甚至靜下心來交談的一群人,在安靖面前,全部都變得平等,安靜了。
霍清就很有親身體會。
譬如說現在,在自己的身側,坐著的就是羅浮洞天,元神天尊直系血裔陳云飛——他剛才還頗為友善地拿出了一瓶辟谷丹遞給自己,沒有半點架子。
哪怕是不算歸義軍間諜之子這個身份,他一個丹林鎮的前幫派小子,何德何能可以與對方共坐一個板凳?還不是因為他是安靖朋友,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
而另一邊,一位有著銀色長發的少女,正在和念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劍術。這位有著金屬光澤長發的少女,正是他們名單中的商豫光,她之前也被邪魔襲擊,整個小隊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著逃了出來,此刻神情不知是黯然還是無所謂,有一種尸體微暖的感覺。
所有人都在互相分享靈石和丹藥,一邊療傷,一邊修行,一邊交流各自得到的情報,思索所有人如今的處境。
在凈土之民的營地中,來自各方各個階層的人,都短暫地平等了起來,被強大的外壓,糅成了一個整體。
這種感覺,其實相當不錯。沒有壓迫,沒有歧視,可以說說,如果在外界所有人也是這樣,那大同世界恐怕也不遠了。
當然,霍清其實也很清楚,等到他們回歸天元界后,一切都會復歸原狀。
但,問題在于。
他們真的有回去的那一天嗎?
想到安靖其實是來自另一個大界,且是那個大界上門的下一代宗主,霍清就不禁輕笑起來:“嘿,還真不好說。”
而就在此時,他們得到了安靖的傳訊:“諸位,準備前去大殿集合!”
聽見安靖的言語,正在營地中休憩的眾人面面相覷,然后便一個個依次站起,準備集合。
事到如今,哪怕安靖從未宣布過這一點,但在場的眾人已經下意識,或者說,也只能聽從他的指揮。
離開營地后,所有人看見的,便是一片破敗的廢墟。
仙古遺跡洞天中樞,是一座巨大巍峨的鋼鐵都市,通體由以白色的神鋼鍛造,遠遠望去,宛如銀色的山峰,而‘上元洞虛懷真大殿’就位于這座山峰的最頂端。
在霍清看來,這一切既有震撼,也有些失望,因為這座雄偉的道庭大城,如今已是一片廢墟,那些看似壯觀的鋼鐵高樓與要塞,也全部都已崩塌破敗,就連修繕都顯得極無必要。
一個個偃傀,在凈土之民的驅使下,日復一日地清理著這座廢墟般的鋼鐵山脈,但哪怕凈土之民全員修者,這一工作也極其艱難,因為其中隱藏有大量運轉錯誤的上古陣法,積蓄了極多毀滅能量,一不小心,就會引發連鎖反應,將已經整理好的區域,再一次變成廢墟。
這古老的道庭洞天,如今真的就和所有人對他的稱呼那樣,是一個‘遺跡’。
“這些凈土之民,其實也沒比咱們安全區人,甚至是荒野人過得好啊。”
如此想著,但是,當霍清真的進入上元洞虛懷真大殿中后,一切的感覺就改變了。
相較于中樞城市的破敗不堪,唯一完好的大殿,實在是太過于令人驚艷。
入目之初,是一片被云氣籠罩的精美玉石大門,而剛剛邁入其中,便有一束微清淡白的光束憑空降下,穿過層層透明的陣法晶盤,落在他的頭頂,浸潤了他的全身。
還未等霍清反應過來,這光柱便修復了他身上的所有傷勢,清理掉了所有灰塵,臟污與可能存在的魔氣,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與輕盈感傳來,令他只感覺自己之前好似披掛著三百斤的肥肉在行動那樣。
而下一刻,他們便齊齊感覺足下一空,太虛之法將他們傳送至了大殿的空曠之處。
在這里,也有著大量凈土之民正在集合。他們時隱時現,顯然是以大殿為中轉,不停地運用太虛之法傳送至大殿各處,完成他們的工作。
“居然能這樣運用太虛之法?!”
霍清聽見自己身側的陳云飛低聲驚嘆,他側過頭,而陳云飛也注意到了這位安靖好友,也是‘監天局重點觀測名單’中一員的青年,便輕聲解釋道:“常人若是連續使用太虛之法傳送,很容易神魂受損,肉體破碎。哪怕是修者,一不小心也會神魂倒錯,至少數天內感覺頭暈目眩,甚至出現一部分肉體被太虛侵蝕的情況。”
“但是這些凈土之民,完全不受太虛之法的反噬,看來這就是家族傳承中所說的特殊之處了,難怪是他們鎮守洞天!”
霍清了然,這也是安靖給他的一個錯覺,總感覺太虛之法隨便用,兩界穿梭也沒什么副作用——實際不然。只要不成紫府真人,涉及太虛之力的運用,一定會對世界之內的生命造成傷害。
而就在此時,一個青年來到了眾人面前,他身材高挺,淵渟岳峙,縱然面相年輕,卻已是真人氣象,正是安靖。
尋常剛剛進階的紫府真人,大多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神通法體,力量流溢而出,或是極光透體,或是腦后光輪,亦或是足下流火,雷云纏身。
但安靖卻好似沒有任何異象,只有注意力最為精細入微的一部分人才能隱約察覺,安靖周身的空氣流動,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不同——一部分極快,一部分極慢,交錯之間,制造出了一種透明的對沖渦流,形成了天然的‘天外罡風’作為防御。
“諸位。”
此刻,安靖環視在場眾人,他注意到了霍清和念泉,目光停頓了一下,笑了笑,然后便神色肅然道:“現在外界的情況,你們也很清楚。天元人族和魔國正在全面交火,你們的家鄉如今也在被潛伏的邪魔沖擊,戰火無處不在。”
“或許你們現在還沒有想明白,或許你們明白了但是沒有說出來,亦或是選擇來到此地之前,就已經下定決心,有了覺悟——但這都無所謂,因為接下來,我將告訴你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