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梳妝好的劉念前往鶴觴酒筵,她經過尉窈的席位,二女子眼神交錯,在外人看來沒什么異樣。
交錯之間,劉念腦中閃現昨天與尉窈在尼房會面的情景,尉窈忽然問及一樁和元詳謀反無關之事:“念阿姊,你可知皇后把京兆王的寵妾拘在了后宮?”
“我聽君姑說了。”
尉窈問:“高太妃如何評價皇后的懲治手段?”
“君姑說……皇后于氏毀楊連蘿發膚,自以為懲一儆百,旁人看到的,卻是皇后小題大做,實則毀的,是于家給皇后宣揚的‘靜默寬容’的好名聲。”
尉窈再問:“之前于忠奉命闖北海王府,令高太妃母子對于家生出忌恨,這次從元詳、高芳的事上,我們知高太妃對澄城公一族十分輕視,依阿姊看,此回鶴觴宴,高太妃會照拂拉攏高英么?”
“你是說……君姑會不會利用高英,待其入宮后對付于皇后?不,假如她兒沒覬覦高芳,或許有那個可能。天子將來必定擴充后宮,君姑想用這種手段,擇其余世家女子也行,不必選擇高英。”
北海王妃一行人走過去,尉窈望向對面的視線恢復清楚,她發現高英在微微挪動,似胡凳坐不舒服的樣子,尉窈微垂眼皮一瞬,佩服劉王妃在深淵般的王府大宅里,依然能按她的囑咐迅速行事。
昨天她與劉王妃在瑤光寺短暫會面,囑咐對方:“我帶高英赴貴府酒宴,目的便是不給高太妃拉攏高英的機會。天子看重澄城公一族,也不期望高英將來被皇后拉攏,不瞞你,高英即將進宮,因此我需要阿姊幫忙,在這次的鶴觴宴中,使高英對皇后、或者說皇后背后的于家,也生警惕防備。高英……忠心的只能是陛下,絕不能是皇后!”
賓客坐滿了。
近處鼓樂停,賓客開始按從前到后的順序,輪流去給高太妃敬酒,述美好祝愿。
長公主、公主、外命婦……
到尉窈了。
高英見尉窈起身,想跟隨著一起,被端酒婢女輕摁她肩膀坐回去,小聲告訴道:“高女郎稍待,每次人數不能多,尉侍郎她們回來你再去。”
尉窈敬的是水,和略帶濁色的鶴觴酒不一樣,她才說完祝福話,高太妃身側的婢女就執酒壺過來,打趣說:“來都來了,尉侍郎怎能以水代酒呢?”
尉窈右手邊的貴婦是老冤家元純陀,元純陀又一次忘記兄長元澄的叮囑,話里帶刺道:“尉侍郎和我們就是不一樣,一定又有公事在身吧?”
尉窈擋開酒壺,回一字:“對。”
“你……”元純陀拉長語調,視線轉向上首高太妃,將她自己的憤怒轉化為共同憤怒:“太妃你看,我說對了。”
高太妃質問:“尉窈,今日我府中辦的是酒宴,你不飲酒,來干什么?”
挨近而坐的全是公主,見太妃發怒,一個個看向尉窈。
尉窈用手指輕抹剛剛婢女滴在她手背的一滴酒珠,然后目視高太妃,把這根手指橫著在自己鼻子下從左往右一劃,這才帶著譏笑回:“赴酒宴,就是我的公事。”
看清她譏笑高太妃毀鼻動作的元純陀瞠目大驚,心中嘶嚎:你勇,你比你母親還勇!
高太妃用最后一絲理智遏制自己不擲物件砸死尉窈,旁邊侍奉酒菜的王妃并不知尉窈會如此行事,她的驚嚇不帶偽裝,趕緊打圓場:“尉侍郎,還請回席位用膳吧。”
尉窈坐回的時候,高英和其余四名貴女去敬酒。
這是高英第一次近距離面見北海王的母親高太妃,盡管尉窈提醒過她了,說太妃容貌有缺,可尉窈沒說清楚,對方的鼻子一看就是假的,臉上厚粉在鼻翼兩側形成溝壑,露出詭異的粉紅色,天啊,太可怕了!
高英練習好的敬酒詞沒說利索,高太妃不悅詢問:“你是澄城公的侄女?來京有段時日了吧,沒人教你禮儀規矩么?”
“有教,宮里派的人,每天都教我。”
“那就好好學,學好了規矩再外出!”
王妃劉念和善出聲:“規勸良言往往刺耳,太妃是好意,擔憂高女郎將來若是進宮,在皇后面前失禮逾矩就麻煩了,輕則……”
“閉嘴。”高太妃瞪一眼多嘴的兒媳,暗罵蠢貨,怎能把自家探查的后宮隱秘公然講出來!
高英揣著忐忑和委屈回自己位置,回想剛才被訓,周圍的人肯定全在嘲笑她,這種宴會好沒意思,她真想立刻回家。
她陷入走神,婢女上菜、斟酒、在食案上灑了些許酒水,這些過程高英全沒在意。她只顧著琢磨北海王妃說的話,又想起前天尉窈也說起皇后,說皇后以笞刑懲罰京兆王的妾室,難道這件事,不是懲罰一個妾這么簡單?
“在皇后面前失禮逾矩就麻煩了。”
“輕則……”
輕則怎樣?輕則便施笞刑么?
皇后對待嬪妃,會不會也如此嚴厲?不然劉王妃干嘛那樣說?
高英忽覺頭暈眼花,覺得食案上的壺、碗、盤都在溜動,她發現異常已經晚了,隨著“咣啷”動靜,酒壺傾倒,她沒接住,另側的瓷盤又掉到地上。
“哧——”不知道誰發出笑聲。
高英心亂手亂,和婢女一起收拾,就在她坐回胡凳的瞬間,“旁嗒”木裂,她雙臂齊掄,呈奮力挽回倒栽的可笑姿態,仰倒在幾片木頭上。
“哈哈哈,快瞧她,手臂都掄出影了。”
“她是誰啊,怎么能出這么大的丑。”
倆婢女一左一右來扶高英,全做出關切的樣子,一個叫她姓名:“高英女郎,婢子扶你起來。”
另個則在她眼前晃動手掌,大嗓門問:“磕到哪了?沒磕到頭吧?女郎快說句話,告訴婢子,這是幾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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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你看她那呆樣兒,快回啊,是幾根手指?不會真摔傻了吧?”
高英淚眼模糊,她這個年齡,初入奢靡王府赴此等盛宴,步步規矩,坐行謹慎,沒想到謹慎來、謹慎去,出了個大丑,丟這么大的臉!更讓她無助的是,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被人算計了,然而她沒勇氣發火,連朝王府婢女發火的勇氣都沒有,也不敢賭氣離開。
視線模糊里,尉窈似她的神,朝她伸出手。
“誰一輩子沒磕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