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征蠻勁旅駐扎的營地,軍司刁整正在與幾名統軍商議剿蠻良策,走哪條近路才能避開已知的山蠻部落,盡快到達湖陽縣城。
他們中間置有一個小型沙盤,上面是泥土捏的山丘分布,以及碎樹葉渣子鋪就的湖泊走向,插一根樹棍的位置,代表他們現在處的營地,擱一塊小石子的位置,代表被蠻兵重重圍困的湖陽縣城。
刁整右側身形精瘦之人,是桐柏山防戍營的戍副武官張義,他熟知南陽郡的地形,才能險之又險尋到征蠻之師的兵營。
刁整左側十分壯碩的武將,姓李名神,是七兵尚書李崇的從弟。李神在先帝時期就從軍征戰,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征南戰役,也頗熟悉南陽郡的地形。
聚泥沙為山谷用來俯瞰南陽郡地勢的這個沙盤,便是張義與李神一起參謀而制的。
張義向眾將講述目前湖陽縣的困境:“現在兵力、物資都不足以防御全城,幸虧游擊將軍李暉熟悉蠻賊的打法,這才支撐到現在。不過近來蠻賊改變了戰術,不再一窩蜂似的攻奪城門,而是先把周圍有利的地勢占住……”
他指點沙盤上的幾處位置,神情更嚴峻道:“然后蠻賊驅趕無辜的蠻族百姓向城門涌,我方城兵不得不耗費弓箭、滾石射殺蠻民。再有個消息,是我所在的防戍營才探查到的,統領賊蠻第二大部落的柳北喜,可能離開了這里,往南陽郡的北邊方向撤離。據我估計,柳北喜此舉是想收攏新至此地的小部落,等損失的賊兵力量恢復后,再重新攻擊湖陽。”
他鄭重詢問:“刁軍司,趙將軍什么時候回營?如果我所料不差,柳北喜北退休養的屯兵地,很可能就在周圍!”
刁整含糊回一句:“趙將軍快回來了。”
然后他把話題引向別處,說道:“你說賊蠻改變了戰術……這點不容忽視,或許這是蕭衍的主意!并已經再遣心腹謀士或武臣潛進南陽,和魯北燕、柳北喜接觸了。”
張義:“有道理。”
這么多蠻賊部落都生出叛魏投梁的心思,最初自然是受蕭梁諜人的鼓惑。如今,作亂的蠻民聚眾于南陽郡,已經在魏、梁的邊界了,卻不著急投梁,而是妄圖攻占湖陽縣,這種可決策十幾萬蠻人行動的主意,定是經過梁帝蕭衍準許的。
行軍打仗的過程中,無論攻、防決策都因地制宜,不可能事事等著梁帝傳達命令,那么……
刁整思考到這,頗為激動:“若是能找到魯北燕、柳北喜的藏身巢穴,便可擒住蕭衍的寵臣!”
這時,軍帳外面歡呼:“趙將軍回營了!”
刁整提心吊膽的心終于放下,立即率眾出帳,他們和營兵一樣不敢相信眼見的情景,只見鎮東將軍趙芷把百余頭猙獰野狼當牛馬使喚,它們的背脊上馱貨物般馱著蠻賊的首級,當中有一輛顯眼的柴車,以氈帳為蓋布,蓋得嚴嚴實實。
趙芷渾身全是血,看見擔憂她的眾統軍后,再一次解釋:“我沒受傷。”
她先告知柴車上載著什么:“我們的斥候殉難了。”
刁整明白,說道:“我先讓匠人打造薄棺,待回洛陽后再妥善處理。”
趙芷點頭。
她身后方隨時緊跟一頭狼首領,是八大首領里戰力最猛、也最聰明的。它背上馱的倆首級,便是柳北喜和部落軍師的。
刁整、張義等人聽到“柳北喜”這個名字時,瞬間瞠目驚呆!
可是包括張義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柳北喜。
刁整有主意,趕緊道:“這兩顆頭顱面容完整,我這就畫制兩份,一份送去京師辨認,一份留到進湖陽城時,看李將軍能不能確認。”
說完要緊的了,趙芷先叮囑兵卒記錄完戰功后,把狼群放走,只留下八頭狼首領,然后一行人進氈帳。
趙芷安坐,才任由疲憊蔓延四肢百骸。她想起來一事,取出在蠻營揀到的兵書,簡單敘述如何得來的。
刁整接過來快速閱覽,冷笑著道:“蕭梁的諜人真是狡詐手段啊,在這種事上也作假。上面的內容出自古書《游軍兵法》,但是內容拼湊,死板不知變通……”
刁整雙目驟然睜大,倒“咝”一口氣,指著撰寫兵書之人的名字激動道:“呂僧珍!蕭衍麾下的心腹謀臣!從紙、墨上看,書寫的時間不久,或許在湖陽縣境內煽動賊首的蕭梁賊將,就是呂僧珍!”
李神更激動,右拳擊左掌一下,說道:“若是能斬殺呂僧珍就好了,相當于給蕭衍一重錘!”
刁整看出趙芷困倦至極,稟道:“將軍先安心休息,等恢復精神后,我再過來詢問拔營進剿事宜。”
趙芷:“好,兩個時辰后叫醒我。”
八頭狼首領也累壞了,似馴服的獵犬一樣,趴在氈帳門口外面的空地上閉眼打鼾,過往的兵卒嘖嘖稱奇。李神童趣心起,在刁整畫完柳北喜的面容后,他輕手輕腳坐到狼首領中間的位置,擺出愜意姿態,讓刁整給他畫一幅降狼圖。
邊境之地處處是戰場。
朝堂也時時有危機。
御醫王顯調查清楚濟南公主攀賴渤海公高猛的前因后果了。
皇宮中軸線東側的清徽堂,廣陵王和濟南公主被叫進宮殿對質。
濟南公主不敢直視帝顏,怯聲訴說自己那天喝醉了,才聽信廣陵王的鬼話,之后遭高猛戲弄,才失去理智闖進高宅大鬧,抓傷了高猛的臉。
皇帝視向廣陵王元羽。
誰都以為元羽會和公主一樣,把過錯推給對方,洗清自己,可是他一開口就認了:“臣就是想讓馮俊興死!誰讓珍公主和馮俊興鬼混過呢。”
濟南公主的脾氣暴,一個沒忍住,朝元羽撲打。
雖說元羽的力氣不大,躲避侄女綽綽有余,他抓住公主的手反擰住,公主更恨了,跺著腳罵:“該死的元羽!你放開我、你有本事……”
左右侍衛慌忙把二人拉開。
元恪強忍怒火,袖子里,把手指都掐出血印了!
可是再生氣,他都只能小懲這倆混蛋,不能嚴罰,尤其四叔元羽,有能力卻懶散,不罰對方都整天想辭官,現在禁衛軍的統帥,沒人比元羽更合適。
至于公主元珍,既然不得不和高猛結婚,現在嚴懲的話,只會讓整個高家更被洛陽世族瞧不起。
自從進入冬季,各地冬災的公文接連不斷,元恪哪騰得出時間為這種事思考,他命令宦官:“讓尉窈過來。”
再斥元羽和公主:“去東閣的廊廡站立思過!”
清徽堂東閣的廊廡刮穿堂風,元恪暗恨:最好凍死這倆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