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踏入那間餐館,濃郁的香料氣味就撲面而來,佛爾思循著香味望去,發現餐廳入口附近支起了一個開放式的烤肉架,大片的肉塊被油脂和小茴香、胡椒粉包裹著,滋滋地在高溫中扭曲,表面變幻出讓人唾液不斷分泌的焦黑色。
他們居然直接在門口烤肉,會嚇跑那些魯恩來的紳士小姐吧,在貝克蘭德可見不到這種場景……佛爾思嘀咕著。
她和休自然不是什么貴族小姐,對這種粗獷的作風沒什么抵觸,繞過巨大的烤肉架來到大廳,發現晚餐時間的餐廳幾乎坐滿了人,只有墻角的長桌坐著一位戴著古典禮帽,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旁邊還留出了幾個空位。
如果要用餐恐怕只能拼桌了……佛爾思皺了皺眉頭,想著干脆和休換個地方用餐,但門口的烤肉香氣傳來又讓她下不了決心。
就在這時,休主動走上前去,坐在了靠近那位男子的位置上,在桌板上虛拍幾下,視線投向佛爾思,仿佛在說“來吧”。
有多次遠行經驗,并不忌諱和陌生人拼桌的佛爾思原本擔心的就是休的反應,見她并不介意,也不再糾結,走上前去坐在了她對面,下意識看向那位背影有些神秘的男子,發現對方五官很是普通,甚至讓人有些難以記憶,對她們主動拼桌也沒有做出什么表示。
“你好,不介意我們在這用餐吧?”
出于禮貌,佛爾思還是主動打了個招呼。
男子那雙偏狹長的雙眼緩緩望來,在佛爾思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向休,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
“沒關系,這桌上只坐了我和我的助手兩個人。”
他點點頭說道。
總感覺他看休的目光像在看一個孩子,不會把我當成帶著孩子出門旅行的單親母親了吧,我才25歲啊……佛爾思總感覺對方的目光中蘊含了什么奇怪的情緒,隨后才捕捉到話語中的關鍵信息。
“助手?”她疑惑地反問,“你是偵探?又或是記者?”
她想不通除了這兩個職業外還有誰會帶著助手來到這個小島上,來到這座只有幾千人的城鎮。
從對方的衣著來看,也不像是“本地人”。
男子聞言輕笑一聲,自我介紹般說道:
“我是個魔術師,流浪的魔術師,你們可以叫我梅林。”
魔術師……佛爾思想到了自己在塔羅會的代號,總覺得先是見到“愚者”教會,又遇到自稱魔術師的陌生人,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巧合。這種模糊的感覺對一位已經晉升高序列的非凡者而言,可能是一種靈性上的警示。
如果不是有“愚者”先生的教會,我恐怕早就拉著休“傳送”離開了……她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說道:
“梅林先生,你為什么會來到亞楠市?是打算做巡回表演,還是恰巧路過?”
“都有,”梅林雙手指頭交錯搭在桌面上,語調輕柔地回答,“我和助手原本打算去迪西海灣,但路過這里時發現這座城市很有意思,決定在此停留一段時間,順便做些表演,嗯,也積攢一點路費。”
原來如此,但迪西海灣離這里也太遠了吧,他們是從南大陸來的?佛爾思微微頷首,不再詢問,轉而和休一起召來侍者,在并不算豐盛的菜單上挑挑揀揀,點了自己的晚餐。
和幾乎每個用餐的客人一樣,她們也點了一份門口燒烤架上的烤肉。
等候上菜的過程中,佛爾思本想和休討論一下夜晚是去周圍的酒吧逛逛,還是到夜市去品嘗其他美食,卻發現那位同樣在等待用餐的魔術師總是望向自己。
要不要讓休威懾一下他……會不會不太禮貌?佛爾思想著,目光回望對方,剛準備開口,魔術師梅林就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我有些好奇……一般人在知道我的身份后,都會詢問我能變哪些魔術,擅長哪些戲法,但你們……”
他擺了擺手,意思像是“你們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是因為我就是真正的“魔術師”,那些小戲法我都玩膩了,休也看膩了……佛爾思瞥了同樣不太感興趣的好友一眼,最終還是決定滿足流浪魔術師的卑微愿望,開口問道:
“那么梅林先生,你擅長哪些魔術?”
聽到這句話,梅林那看不出什么特點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搓了搓手,身體微微前傾,仔細介紹道:
“那些把廣場上的鴿子變到我的帽子里又或是讓我的助手當場消失的小把戲想必你們不感興趣,但我擅長的還有兩種你在其他地方見不到的,一是讓你們的愿望得到實現,二是讓一面鏡子回答你們的問題。前者收費,是我路費和晚餐的主要來源,后者免費,但你問過一個問題后,就必須得回答鏡子一個問題。”
不,我對那個讓人消失的把戲很感興趣,比如你……佛爾思已經有些后悔拼桌了,但旅行家的經歷讓她保持著優雅,微笑著反問道:
“任何愿望都可以?”
“大部分都可以,但就連神靈都不敢保證實現所有人的所有愿望。”梅林老實地回答道。
至少沒有夸大其詞,不然我會讓他實現根本不可能的愿望,比如讓我認識的一位長輩來到我身邊……佛爾思輕笑一聲,道:
“那就第二個吧,需要我提供一面鏡子嗎?”
梅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伸到桌板下方,摸了摸,抓出一面造型古樸的銀鏡,鏡子大概兩個巴掌大小,周圍印著繁復的花紋,表面晦暗,隱隱映出周圍的景象。
佛爾思好奇地挑了挑眉,以她的觀察力,居然沒注意到對方是從哪里把鏡子掏出來的,這讓她對面前的流浪魔術師真正有了一絲興趣。
“稍等,”梅林說道,將銀鏡面向自己,哈了一口氣,用手指畫出復雜的紋路,然后才雙手捧著鏡子轉向佛爾思,“現在可以提問了。”
身為“學徒”途徑的圣者,佛爾思清楚真正的魔鏡占卜需要復雜的儀式和合理的請求對象,因此魔術師梅林隨意的動作讓她感覺有些失望,她看了看身旁的休,發現對方沒有嘗試的意思,這才嘆了口氣,說道:
“我想問的是,我在事業上更進一步的方法是什么?”
金錢,事業,愛情,一般人占卜的目的無非就是這幾種,而佛爾思目前最需要的自然是序列3“漫游者”的配方和材料。
亞伯拉罕家族無疑擁有配方,且大概率有相應的非凡特性或材料,但在將“愚者”先生介紹給他們之后,佛爾思已經從自己的老師那里得到了“秘法師”的一切,此時沒有更多的貢獻,自然不好意思去索取下個序列的魔藥。
而另一個渠道,那個在她晉升半神后每當滿月都會發出囈語,和她溝通的“門”先生則許諾了序列3乃至序列2的魔藥,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佛爾思舉行儀式,將被放逐的祂迎回現實世界。
這簡直是再明顯不過的陷阱……她收斂思緒,目光停留在銀鏡表面,突然發現鏡面上浮現出一個個銀白色的魯恩文字:
“只要遵從現在的想法即可,忠誠和善意會得到相應的回報,但被邪惡的存在誘惑,則可能導致徹底的失敗。”
這……鏡子居然會顯示文字?是幻覺還是真正的超凡力量?佛爾思沒有在意文字的內容,而是下意識警覺起來,她看向周圍,發現休的目光也停留在鏡子上,顯然能看到同樣的內容,而捧著銀鏡的魔術師梅林露出淡然的微笑,不似在施展某些特殊能力。
鏡子的占卜結果指示我繼續與亞伯拉罕家族交好,保持善意和忠誠,就能得到序列3的魔藥,而聽“門”先生的話則會引發災難?這是一件封印物,而且層次不低,否則不可能突破“秘法師”的隱秘能力……佛爾思腦中思緒閃過,看向梅林的眼神變得警惕。
只要情況有任何不對,她就會立即拉住好友的手“傳送”離開。
當然,她還有其他選擇,比如用從“皇后”小姐那里記錄的隕石直接把這座城市從島嶼上抹去,比如一記閃電讓面前這位顯然是非凡者的魔術師現出原形,但這些都可能傷及無辜,不納入她的考慮。
而且,那可是她用整整一本書稿換來的天使級的攻擊能力,怎么可能用在這里……她心思浮動,目光緊緊盯著梅林,卻發現后者沒有任何怪異的動作,只是輕笑一聲,看了眼手中的銀鏡,好奇問道:
“答案正確嗎?”
他沒有惡意?真的只是個流浪魔術師?不會是在進行某種扮演吧?
佛爾思遲疑片刻,點了點頭道:
“很正確,這幫我確定了接下來的方向。”
她說的是實話。
“那就好,”梅林也松了口氣,露出和煦的笑容,“接下來,該你回答它的問題了。”
隨著他的話,銀鏡表面銀白色的單詞迅速散去,轉而有新的內容醞釀。
這讓佛爾思剛剛舒展的眉毛又擰了起來。
“我可以不回答么?”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完全沒有身為圣者的從容,反而有一種踏入陷阱的疑慮,“會不會有懲罰?”
“那倒不會,只是我會比較失望。”梅林嘴角微微翹起,輕聲說道。
佛爾思沉默了幾秒,意識到自己除非打算撕破臉皮在可能到來的攻擊前傳送離開,否則應該是逃不掉這一問了。
“那你問我。”
她做好心理建設,決定先看看問題是什么,再考慮傳送逃走還是老實回答。
“是它要問你。”
梅林說著,舉了舉手中的銀鏡,鏡子表面已經浮現出一行花體字,眉飛色舞,仿佛在嘲笑面前之人:
“你經常做的桃色之夢中的主角除了你自己,是否還有身旁的這位小姐?”
我……佛爾思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她在瞬間的遲疑后就意識到自己已經完蛋了,這種預設答案只要回答是或否的問題,但凡有一絲猶豫,就和承認了沒什么兩樣,而休就在一旁看著……她偷偷瞥向自己的好友,發現對方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過來,表情既震驚,又有一種釋然。
這我還怎么面對她……不,我記錄了“正義”小姐的催眠能力,只要……她思緒混亂地想著,視線回到銀鏡上,發現那行銀白色的單詞已經有變成紅色的跡象。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又出現了幾位客人,其中一位年輕女士快步向三人所在的長桌走來,她一頭棕紅色長發,穿著及膝的淺灰色緊身裙,搭配女士襯衫和小外套,身材誘人,五官不算出眾但結合在一起有一種柔美的感覺。
在她出現的瞬間,梅林就坐直了身體,手中那面仍在等候佛爾思回答,一個個單詞已經變得鮮紅如血的銀鏡眨眼就消失在他雙掌之間,如同從來沒有存在過。
“精彩刺激的魔術表演已經結束,感謝兩位的參與。”
他語速極快地對佛爾思和休說道,旋即側過身來,對棕紅長發的女子點點頭:
“薇薇安,你怎么才來?”
“有個啞巴畫家纏著我,說我這把道具槍是他的,耽誤了一點時間。”被稱作薇薇安的女士從外套內側抽出一把造型夸張,顯然不是實用武器的巨大左輪說道,“我總感覺這里對外鄉人不是很友好……要不還是快點離開這里吧?”
“那我們明天就啟程。”
梅林立即回答,一點都沒有為難佛爾思時的模樣。
他們到底誰是助手……佛爾思看著薇薇安落座,侍者適時端上美味的菜肴,于內心嘀咕著。
還好她的到來讓梅林收起了那面鏡子,否則我可能要當場社會性死亡……不,剛才的問題我沒有立即否認,就已經等于是承認了……她內心無比懊悔,覺得當時發現沒有其他座位時就應該離開,而非和這個怪異的流浪魔術師拼桌。
好在她們點的烤肉和其他南大陸特色菜式很快上齊,各種香料融合卻又不喧賓奪主,充分激發食材本味的烹飪方法讓佛爾思暫時忘卻了內心的傷痛。
就在這時,剛才和薇薇安一起進入餐廳的兩位客人來到了佛爾思等人身旁,那位男士微微欠身,禮貌地問道:
“你們好,餐廳沒有其他座位了,請問這里可以拼桌嗎?”
不,我一點都不想拼桌!
佛爾思于內心咆哮著,眉頭緊鎖,表示著自己的不滿,抬頭看向來者。
那位年約四十,膚色較深,黑發中夾雜銀絲的成熟男士正用深邃的藍色眼眸看向她,身旁站著一位黑發披肩,皮膚晶瑩水嫩,仿佛剛剛成年的紫眸女性。
短暫的呆愣后,佛爾思擠出一絲爽朗的笑容,主動拉開了身旁的椅子。
“當然可以!”
PS:夜班太忙,今天就沒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