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點星光從秩序的手中落下之前。
稍早些時候。
這座克勞利家族廢棄一百多年的老宅子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披著厚重的毛領斗篷,戴著一張蒼白的鬼臉面具,仿佛一道幽靈,穿梭在夜幕與陰影之間,最終停在老宅外那座高大的黑色鐵門前。
鐺啷啷!
客人扯了一把門上的鈴鐺。刺耳的聲音回蕩在鐵門之內,驚醒了墻頭沉睡的魔鬼草與院子里打盹兒的三頭犬,宅子深處隨之亮起了幾點微光。
沒有詢問,也沒有暗語。
沉重的鐵門就那么嘎吱嘎吱著,緩緩打開了。
門后是一片幽暗的世界,宅子深處,隱約可以看到幾座高低不一的巫師塔,一座座漆黑的建筑在坐落其間,塔與樓之間有彎彎曲曲的石廊相互綴連,間或有幾條低矮的石墻,將它們隔絕開。
石墻與石廊上都布滿了坑坑洼洼的咒語痕跡,只不過很多坑洞里已經長出了青苔,證明很久以前這里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戰斗。
戴著鬼臉面具的巫師安靜的穿梭其中,注意到部分完好的廊柱與墻磚上,還能看到老克勞利那本《法之書》里的句子:
——人們贊頌愚者,因為他們和他們的神明們皆為愚者。
——分崩離析的痛苦不值一提,只有融入萬物的喜悅才是一切。
——出來吧,孩子們,在星空下盡情享受你們的愛吧!
就在他看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細微的沙沙聲突然從四面八方開始響起,仿佛春蠶上山前饕餮的聲音。未幾,眼前的平靜的夜色仿佛被風吹皺的湖水,漾起一圈圈半透明的波紋。
客人謹慎的停下腳步。
咔嚓!
夜色在他眼前破碎,宅子里的一切——從巫師塔到漆黑的建筑,到哼哼唧唧的三頭狗,再到石墻與圍廊——紛紛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長滿曼陀羅的花園,花園中央有一座色彩艷麗的蘑菇屋。
一個蓬頭歷齒,鶴發雞皮的老巫師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走出蘑菇屋。
“什么事?”
老巫師面無表情,聲音沙啞刺耳。
“——島上傳來消息,這個實驗室的位置已經透露給那個年輕人了。”
客人的聲音很輕,近乎耳語,似乎擔心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被其他人聽到:“他有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不論來與不來,我們都希望你已經做好相應準備了。另外,這只是一次接觸性質的談判,如果對方不同意我們的條件……”
“怎么可能會同意?”
老巫師打斷鬼臉巫師的話,深深的看了面前的客人一眼:“你們臉上的面具戴的太久,已經沒有勇氣面對這個世界的真實了……你們想讓那個年輕人放棄院長的位置,又不肯付出相同的代價,或者說,你們又付不出相同的代價……卻奢望他看在尊老愛幼的份兒上同意你們的要求?哈!”
他抬起手中木杖,四處點了點。
“——我覺得你們的想法比我這座蘑菇屋更像童話。”老巫師皺皺巴巴的面孔擠出了一抹嘲諷,停了停,反問:“所以,你剛剛說,如果他不同意呢?”
戴著鬼臉面具的巫師沉默了幾秒。
“——如果他沒有立刻同意,我們需要適當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說到這里,他左右看了看,語氣中帶了一絲疑惑:“但我注意到……我的意思是,我們之所以啟用這座廢棄的實驗室,就是因為這里之前進行過維度實驗,可以實現小范圍升維或者降維……”
“簡單的升維降維也許能嚇唬住普通的大巫師,對傳奇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老巫師不耐煩的再次打斷鬼臉面具的話。
“據我們了解,他并不是時刻處于傳奇狀態……”
“所以呢?被塞進籠子里的隼子就不知道天空的廣闊了嗎?即便再弱小的旁門傳奇,也是傳奇。祂們的眼界不會因為一時脫離傳奇狀態而消失……就像你臉上那張面具。你覺得,你的面具能擋住一位傳奇的目光嗎?”
“——不能。”
“那你為什么還要戴著面具?”
“你不說,我替你回答。你戴面具,防備的不是傳奇巫師,而是你周圍那些與你一同暗中算計傳奇的家伙。同理,我不用你們準備的方案,也是因為對你們這些家伙沒有多少信心……所以,不要想著用簡簡單單的‘升維’或者‘降維’就能嚇唬住那個年輕人……與之相比,在維度中迷路反而是件更可怕的事情。”
“迷路?”
“是的,迷路。用一層層維度包裹起來的,無窮盡的迷宮。”老巫師低聲笑了笑,手中木杖重重一頓:“——燦爛的蛇啊,在這個世界上燃燒起來吧。”
這是一句化用自《法之書》里的咒語。
熊熊火焰在兩位巫師腳下燃起,向四周蔓延開來,須臾間便吞沒了曼陀羅花園與蘑菇小屋,火焰的溫度與灼燒的痛感真實不虛,但令客人驚訝的是,火焰燃燒后殘存的焦黑世界,竟然是那座布滿石墻與石廊的幽深老宅。
只不過與之前那種深沉的氣息不同,此刻,院子里的夜色散發著一股焦臭的氣息。
墻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咒語痕跡,以及老克勞利撰寫的格言,仍舊清晰可見,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一句之前沒有見過的句子——每個男人和每個女人都是一顆星星。
“——剛剛那些都是假的?”客人語氣難掩驚訝。
老巫師歪著頭,怪笑了一下:“你為什么覺得眼前這些是真的呢?”
咔嚓!
半透明的波紋再次出現在鬼臉巫師面前,眼前的一切隨之化成碎片。
碎片消散。
鬼臉巫師發現自己仍舊站在老宅那座高大的黑色鐵門之前,手中兀自拽著門鈴的拉繩,墻頭的魔鬼草剛剛展開長滿尖刺的葉子,門后三頭犬的嗚咽還在喉嚨里積蓄,門楣上《法之書》里那句‘我為了愛而分裂,為了聚合的機會而分裂’顯得格外醒目——之前經歷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段幻覺。
他松開拽著門鈴的手。
推了推臉上那張蒼白的面具。
輕輕吁了一口氣,轉身,悄無聲息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