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挪著小步子走來的，雖然知道沒事了，精神也提不起來，到了跟前才說：“老三媳婦兒啊，娘也是沒招了，你大哥癱在床上，你嫂子這幾天吐得不行，怕是有了就沒去干活，現在家里就靠著你們之前給的錢度日，哪來多余的銀子去還債啊！”
她抹一抹眼睛，眼淚滑落下來，加上人顯滄桑，透著悲涼。
已經是大半截身體入土的人了，稍一露出委屈神色，就容易激起人的同理心。
比如外面的鄉親們，個個附和。
“造孽啊，顧云庭家里壯丁多，理應幫忙的，現在反倒讓老娘來求，自己不露面讓媳婦兒來，擺明了真不管。”
“白奶奶也是可憐，再怎么樣也拉扯大了顧云庭，生恩養恩難道是假的？”
“放心吧，他們得遭現世報，這幾個孩子看她們不管白奶奶，等她們老了也有樣學樣。”
真是越說越難聽了，顧盼雪氣呼呼的沖到門口喊：“你們瞎說，爺爺欠了五十多兩外債，都是我爹一個人還的！現在還出錢出糧養著大哥一家，是奶奶貪心，還想要更多的錢，我爹娘又不會生錢，奶奶天天過來明搶。我們被逼得搬走了還要怎么樣？”
聰明啊！林菱都恨不得拍手叫好了。
這番話要是她說，就是對婆母不敬，插手夫家事，反正不管怎么說，就因為她是媳婦兒而都不會是她占理。
可小雪兒不一樣了，一個六歲快七歲的孩子，哪里懂那么多呢？畢竟童言無忌。
白氏臉色青了又白：“小蹄子，你瞎說，我哪有這么對你們了？”
“奶奶叫蕊蕊姐是蕊蕊，為什么叫我小蹄子？因為不喜歡爹爹所以也不喜歡我嗎？”顧盼雪筆直站在那，小眼睛一紅，淚水嘩啦啦的流。
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哭起來叫人心疼死。
林菱明知道孩子在演戲還是忍不住抱起她，溫聲安慰。
大家都知道林菱在外面混好了，醫術好掙了不少錢，但瞧她在白氏面前也唯唯諾諾的樣，真是證實了一家人都不敢惹白氏才搬走的事。
“偏心也不能偏成這樣啊。”
“就是，就顧老大一家是人，老三一家是牛唄，隨便磋磨。”
另一幫人開口替林菱一家說話。
白氏沒想到事態會這么發展，趕忙解釋：“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來借糧，等著天災過了再還。”
“奶奶，我們有七個人，大嫂懷孕了不能干活，二哥要讀書，我們省吃儉用的都給你們了還不夠嗎？”顧盼雪委屈巴巴的詢問，帶著真誠的模樣仿佛真的只是在問夠不夠，而非反諷。
白氏的臉色又白三分，咬著牙瞪一眼顧盼雪，礙于一村人都在，笑著解釋：“雪兒誤會了，我以后不來了。”
見人想遁，林菱忙開口攔下：“娘，鑰匙。”
白氏不情不愿的交出鑰匙后，逃似的擠出人群。
大家接連散了。
胡大娘走在人群里，咬牙嘆息：“真是好厲害的一張嘴，把閨女也養得那么咄咄逼人，等著吧！”
送走了人，林菱就把家里的門接連鎖好，最后關上院門后直奔老大家。
進屋時，顧大嫂在炒菜，因為懷孕害喜，炒幾下就得捂著嘴干嘔，難受得整個人臉色蒼白，無力撐著灶臺，炒菜的動作壓根不敢停。
看樣子白氏說的是真的，大嫂失去了活計，在家養胎。
白氏也看到了她們，只是沒有打攪，就想讓她們看清楚，這個家被她們害得多慘！
炒完一盤菜，顧大嫂用圍腰擦了擦手，端著菜轉身正好看到了二人，加快腳步走出來：“老三媳婦兒來了。快進屋坐。”剛喊完她就后悔了，因為娘也在里面。
這幾日發生的事她都知道，卻無法阻止，對林菱有著深深歉意。
“你等等，我馬上出來。”
顧大嫂跑快把菜放桌子上后，拉著林菱到院子角落，壓低了聲音道歉：“對不起，我沒攔住娘。”
但凡能攔住，也不會進門到現在都在受委屈，林菱記著嫂子的好呢，安撫道：“沒事，孩子幾個月了？”
“一個月。”顧大嫂面露厭惡，閉了閉眼狠下心來：“老三媳婦兒，你能不能給我開一副藥打了孩子。”
林菱以為是孩子不好，拿起她的手開始診脈，但脈象沒有問題，她很奇怪：“為什么？”
顧大嫂面露痛苦之色，目光往屋里看，穿過了白氏，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人。
“現在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孩子？我與東家說了，要是三天能回去上工就不辭我，你知道的，這份活計就是我們一家人生存下去的希望，我不能因為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毀了一切！”
她咬著字眼，似在強調，也是給自己一種錯覺：不要孩子才是正確的！
“你想賣米嗎？就在鎮上賣，我給你進價，賣多少你自己決定，得多少也是靠你。”
林菱不單是幫顧大嫂，也是幫這一家人，如果白氏一直鬧下去，真的只會傷害到兩家人，叫別人看笑話以及撿便宜。
“我沒有本錢。”顧大嫂面色糾結，目光看向了屋子那處，思考如果跟婆母開口，能借到的幾率，應該為零。
她頹然的低下頭：“還是打了吧。”
“先去試一試，我在這等你。”
林菱不著急，既然有機會在眼前，她就不需要用迂回戰術或者威脅來逼迫白氏了。
能和平解決最好。
看著林菱堅定的眼神，顧大嫂鼓足了勇氣走向堂屋。
林菱站在原地，看到了沒多久白氏投過來的目光，接著二人一起走了過來。
白氏首先問：“一定能掙錢？”
“進價二十五文，賣多少你們自己定。”林菱沒打算藏著掖著。
白氏震驚得捂嘴：“怪不得你家天天吃米呢！”認真思慮后她還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你們先賒一點。”
虧了就不給錢，盈利就一直欠著。
林菱猜得到白氏的心思，皮笑肉不笑道：“不行，你們想清楚了就來鎮上找我，過時不候。”
說完她已經牽著顧盼雪往外走。
白氏目光下移，盯著兒媳的小腹，道長說這胎得男。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