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滄釗翻閱筆記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還在東榆事務所的時候,姞梁枍偶然提到自己并非在清柏區出生,卻一直對老家閉口不談。
后來伊春湛告訴她,姞梁枍的祖籍在仙靈區。
神陵巡禮重啟后,市長曾叫她去一趟仙靈區亭立農場,向她交代了一些事情。
其中,市長直言希望她能“看住”姞梁枍,阻止仙靈紙莎草暴走,否則自己將遭受彈劾——白鴿派對市長之位虎視眈眈,偏偏卡在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市長這邊現在絕對不能出岔子。
那時她還不明白其中含義,現在或許稍微懂一點了。
五百年來,都市致力于“馴化”這一至關重要的植物,還專門劃出來一整個區作為農業大區,也就是現在的仙靈區。
然而不論仙靈區的農業專家們如何努力,仙靈紙莎草依然本能地排斥大部分市民的創世意念,因此人們不得不借助無墨筆,為的就是繞過“精神審查”。
姥姥身為守陵人——或者說,駐守都市西南方的南派守陵人,守護都市的意志十分堅定,獲得了仙靈紙莎草的認可,因而能夠較為輕松地和白卡溝通。
能夠進入“殯儀館”的市民大多如此。
但付滄釗這種毫無溝通障礙的情況還是頭一次見。
她從識海取出一張白卡,指腹輕撫卡面。這是從東榆事務所拿的一階白卡,摸起來手感非常舒適,無墨筆寫在上面的阻尼感恰到好處。當然她并不會用筆制卡,自從住進事務所,她更不會委屈自己繼續和都市發放的初始無墨筆溝通。
此后每一次制作卡牌都能感受到一股親切的氣息,但她總想不起來這股親切感源自何處。
她只知道觸摸卡牌會感到很安心。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仙靈紙莎草和基底卡牌已經等了她太久。神識每一次與之接觸,腦海里都會被某種親昵和“責怪”所充斥,并以老朋友的口吻問她怎么現在才來。
只可惜五年前姥姥還來不及告訴她守陵人和都市的秘辛,更來不及交代白卡和仙靈紙莎草的奧妙,就迎來了一伙異種。
它們看上去只是迷路,但當它們發現守著小木屋的只有一老一小,便動了殺心。
彼時付滄釗仍對自身力量感到茫然,只是毫無章法地揮舞著執死權杖,幫不上姥姥什么忙,但異種也傷不了她,甚至沒法觸碰她的身體。
精神力和實際的“力量”似乎是兩回事。
姥姥強撐起風燭殘年的軀體與它們搏斗,它們當中也有一個異種不同意伙伴的做法,拼命阻止。
都說雙拳難敵四手,姥姥自然落入下風,而那“心善”的異種也被同伴一拳打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姥姥即將體力不支。
這時候她動作出現詭異的遲滯,而當異種以為抓住機會、準備趁火打劫之時,她出招的路數忽然變了,仿佛剛才不過在誘敵深入。
執死權杖每一次揮舞,都會帶起一片風雪。
付滄釗仔細感受能量如何淌過姥姥的經脈、并藉由執死權杖向外釋放。
她嘗試用同樣的方式引導自身力量。最終,手中權杖的尖端竄出一小團純白色火苗。
火苗一出現,她便覺得周圍的一切慢了下來,各種聲音、各種色彩、各種氣味,都變得格外清晰。
這一刻,她內心無比平靜。
風雪無暇顧及的角落,純白色火焰填補了空白。
很快,那群異種便死光了,只留下嚴義明,也就是那個阻止同伴的異種。
緊接著,姥姥做了一件付滄釗無法理解的事。
看在它心存善念的份上,姥姥給它打了一袋子水,要來它身上攜帶的所有卡墨材料,并威脅一番,就放它走了。
付滄釗看出來這不是姥姥的作風。
如果是姥姥本人,一定會趕盡殺絕,追到天涯海角,不會放過哪怕一只。
三個月來的每一個晚上,姥姥都會跟她講述自己早年四處追殺異種的英勇事跡。沒有一只異種能逃出她和她師媎妹的手掌心,所過之處只余人類。不過她們從來不管那些人類以后怎么過日子,聰明人早就跟蹤她們摸到卡牌都市了。
她并未聲張,而是攙扶著姥姥回到小木屋。
說實話,很冰,冰得不像一個人類。
此時,姥姥的身體因為外來靈魂強行驅動,已經瀕臨崩潰。但她不會責怪那個靈魂,要不是對方臨時救場,祖孫倆只怕兇多吉少。
之前姥姥試圖教導她催動自身力量,她卻怎么也做不到,以至于執死權杖在她手上等于一根普通長棍。直到外來之魂降臨,她終于理解了那股力量應當如何流淌出去,嘗試發動后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一團白色的火焰。
火焰當中蘊含著一種奇特的情緒,她就像早先無法理解姥姥的教導那樣,無法理解那種情緒;一個字卻從此深深地烙印在腦海里:愛。
占據姥姥身體的那個靈魂似乎掙扎了很久,發現的確救不回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只好叫付滄釗找出準備好的自燃卡牌,連接上生命力。
付滄釗也知道姥姥時日無多,而且只有當外來之魂在的時候才能保持清醒,便拉著人家聊天。
“你的手好冰。”終于,她承受不住姥姥身上的寒意,松開手,并往遠處挪了挪。
外來之魂一言不發。
她又說:“你冷得不像個人。”
“……我的確不是人,”外來之魂盯了她老半天,才不咸不淡地開了口,“我有意識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救世主’,由某個創世神依托風雪捏造而成。”
付滄釗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雪月孤風。”
“不像個名字,像個外號。”付滄釗低下頭,重新牽起姥姥冰涼的大手,試圖讓自己適應這股寒意,沒幾秒那只手便無情地抽了回去,明顯不想讓她碰。
她給雪月孤風取了新名字:姬雪月。
盡管沒有明確表示,她依然看得出來,姬雪月很喜歡這個新名字。
這時她才提出藏在心中的問題:“先前那個異種,你為什么不殺了它?”
姬雪月淡淡道:“它并未危及到我的安全,何況——”
“如果是姥姥的話,一定會趕盡殺絕。”付滄釗打斷了她的解釋。
“為什么?”這回輪到姬雪月疑惑了。
付滄釗反問:“當你發現幾只蚊子,難道不想一網打盡嗎?”
姬雪月神情平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姬雪月沒說完的話:她想利用那只異種獲取該世界的一些信息。
問題在于她身邊明明有一個女孩,卻還留著異種,想等它失去利用價值再殺死。
……難道那個女孩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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