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運來在巷子口對著車里的人揮手道別,也才剛跟丈夫一起回來的陸玲玲,悄悄的指著依依不舍的兩人,拉著丈夫無聲的樂著。
福滿河有些無奈的輕點了點妻子的小鼻頭,站在原地等福運來轉過身來,才一起回家。
“爸媽這么突然的叫我們回來,是不是什么事情啊?”福運來滿是疑惑的跟哥嫂討論著。
平常他們想約父母都不容易,今天他們兩人竟然會主動叫大家一起來老房子集合了?
最近這幾年,大家總是忙忙碌碌,這老房子回來的越來越少了。
后來,干脆在劉家灣那邊找了人過來幫忙收拾。
但這事,卻在家屬區里帶來了很不好的影響。
因為受這幾年持續不斷的下崗潮影響,整個家屬區有太多太多的人,不只是失去了奮斗了一生的工作崗位,還連養活自己的活計都沒能找到。
而替福家看老房子這事,如果按做以前,肯定有不少人會放不下面子來干……
但現在,可能就是一份能夠讓孩子不為學費發愁,老人不為桌上的飯菜操心的活。
福家人放著這么多的親鄰不用,反倒大老遠的去找個人過來……
而他們……卻因為年紀、技能等種種原因。
根本就沒有辦法在這無數人下崗的大潮中,競爭過別人,獲得能夠勉強生活的崗位。
其實對于這一切,福家也看在眼中。
他們也幫過很多!
例如,早期下崗的一部分,由福家幫忙,用了福運來同宿舍男友以前發家的方式。
現如今,那對小夫妻也早就積累夠了原始資本,這去鄉下收花的事兒,本就僅僅只是因為最終跟著他們的人還在做著,他們才找了人繼續做著。
福運來找過去,他們不只是手把手的教著,還手把手的帶著。
除此之外,福家這些年來發展的較快,對于主動找來,又適合的人劉秀梅也接收了很多。
但是,整個紡織廠這么大,下崗工人之多,甚至是這片家屬區,經過這些年的發展,也根本就不僅僅只是紡織廠的工人了。
即使劉秀梅再幫忙,又能接收多少了。
福家倒也不是沒有地方安置這些人,就是……不管是深市還是南島那邊,甚至是北方,都實在不是近的距離。
在這些人沒有主動提及的時候,他們也不準備把人給帶過去。
畢竟現如今,這些廠子都好好的運轉著,增加額外的人力,并不是它們本身就有的需求。
只是,這家屬區這些年來的氣氛,讓劉秀梅也越來越不喜歡叫孩子們回這里了。
本來,福家人現在還住在這座宅子里,也是因為對于劉秀梅來說,這個家,擁有著特殊的意義。
當然,對于福運來他們來說,也同樣挺特殊的。
等到兄妹三人走到家門口,卻在住在一進院子的劉家灣親戚的示意下,知道了他們家今天有了重要客人過來。
福運來三人更迷惑了,等到進入家門,看著坐在外廊上,與福高明一起的那個蒼老身影,福運來兄妹倆瞬間反應了過來。
唯有陸玲玲,她嫁過來時,福家已經忙的連回這邊院子都不是經常了。
自然與眼前的這個人影不熟悉。
福滿河看到已經發現他們,并且在向兩人招呼的廠長,趕緊悄聲給妻子解釋著:“是我爸他們廠里的老廠長。”
聽了這話,陸玲玲也瞬間理解了兄妹倆的心情。
等到一大家子人一起吃完飯后,老廠長看著福家這幾個頗有出息的兒女,心中更堅定了起來。
只是怎么開口,他卻一直下不定決心。
畢竟,這可能是他、以及他們廠、還有廠里那些剩余的職工、跟他們廠里的所有一切唯一能有的一次機會啊!
相比起老廠長的猶豫,早在看到他找來時,已經有些想法的福高明夫妻,暗自對視了一眼,反倒更是下定了決心:
“滿江、桂香、滿海、春花、滿河,玲玲、還有來來……這一次特意把你們都叫回來,其實是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們商量。”
說著,福高明先看了一眼妻子,看著妻子眼中的支持,他才看向老廠長,又轉頭對幾個兒女道:
“我跟你們母親商量過了,我們……準備把紡織廠買下來。”
“但對于開廠子,我們懂的實在是不多。”
“雖然我在紡織廠干了一輩子,可也退下來這好些年了,原本懂的那部分,也有了變化。”
“所以,我們今天特意把廠長請了過來,想讓他把現在廠里的實際情況,仔細與你們說說!”
旁邊正在心中默默組織語言的老廠長呆住了。
他愣愣的抬起頭來,不敢相信的看著福高明夫妻。
然后才在福高明眼帶微笑的催促下,鄭重的看向福運來幾人,并且仔細的訴說起了如今的紡織廠情況。
福運來暗自跟小哥對了個眼神,他們早在剛才父母與老廠長的反應中看出來了,這事……估計并不是像父親剛才提的那意思。
不過具體是什么情況,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已經看出來了福高明的決心。
一旁的福滿江跟福滿海兩人也未嘗不知道,只不過他們與弟弟妹妹一樣的想法,重要的不是過程,重要是的他們父母的想法。
只是,四兄妹仔細聽了老廠子的介紹之后,卻實在有些一言難盡。
紡織廠會經營不下去,固然有現在市場、制度的原因,卻也同樣有它們本身的原因。
首先,設備老舊、紡織的技術上的不足、生產力的不足還有產品單一無新意,就已經足讓他們在這個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時代里十分弱勢了。
還有這多年來,上下游之間習慣性的三角債務,那真的是不被拖死都神奇了。
另外本身這些年來上面推行的改制……
那簡直就是上面不支持,下面撐不住,外面還有壓力!
現如今,老廠長找來他們家,估計真的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了。
兄妹幾人互視了一眼,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畢竟如果是其它人把這樣的廠子送到幾人面前,估計他們聽都不會聽完,就直接拍拍屁股就走了。
這是拉他們來救廠子嗎?
明顯就是拉他們來進坑啊!
可問題是,福高明說了,他們已決定買紡織廠了,只不過是讓老廠長過來把具體情況說明一下而已。
所以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是否投資!
而是,要怎么才能把這個廠子給盤活啊!
這……真的不是一般的有難度,也難怪,他們爸媽會把一家子全部都叫回來。
“那我先把現在廠里的賬好好理清楚!”毛桂香毫不猶豫的接了第一個活。
福滿海盤算著南島與北方廠子的情況,看看有什么能夠用得上的資源,雖然廠與廠不同,地與地也不同!
但有些管理的制度與辦法還是類似的。
其實深市那邊的服裝廠更好,但那邊全是傅家在管理。
福運來則是思考著紡織廠本身的生產問題,盡管她從來沒在紡織廠里干過活,但不管是家里分到的瑕疵布料,還是她這些年來在系統觸摸過的無數布料,都給足了她經驗。
當然這個也得實地考察,她想了想對父母道:“那爸媽、我回頭打個電話給姐姐跟姐夫,看看他們兩人什么時候有空回來一趟。”
這兩人一個是研究機器的,一個是研究紡織的。
這廠子要買下來,他們可以說是關鍵力量。
福高明有瞬間的遲疑,對于身邊的孩子他們是因為足夠了解,知道他們何時能夠有空閑的時候。
可遠在北市的滿滿那邊,就實在是不明情況了!
也不知道突然把人叫回來,會不會耽擱事!
“爸媽放心,現如今有飛機可以乘坐呢!滿滿他們回來一趟也沒有那么艱難!”福滿海一邊考慮著前幾天考察的情況,一邊順口安慰父母。
現如今,他對家里的事情能參與的也越來越少了。
因為這些年主抓生產,沒少外出學習以及參觀其它地方成功的案例,倒積累了不少外出的經驗。
而這一次,也是巧了。
只是有些事情,以他現在的工作性質,也得回去向領導確認確認才能提出來。
老廠長看著福家幾個孩子這么積極思考的樣子,忍不住眼底酸澀。
他下意識的轉過身,不讓幾人看到他此時的失態。
等到正式說完了,老廠長就趕緊要離開,既然福家真的愿意接手,他也要回廠子里去,把應該理的再仔細理一下。
老廠長其實很清楚,如果不是他來相求,如果不是福高明本就在廠里干了一輩子的話,福家怎么就也不可能接下這個負累。
畢竟住在附附近近的很多人都知道,福家當初是在菜市場賣菜開始干的。
后來聽說遭人排擠,基本什么錢都沒有賺到。
即使如此,他們還仗義的很。
不只是跟著他們的人一個都沒有放棄,就連那些菜攤子,也分文不賺的頂給了熟人。
并且,還把已經趟過的那些進貨路子,全都半絲也沒有隱瞞。
盡管當初接手的人后來有賺有賠,也有的早早的跟福家一樣,直接被排擠掉了。
甚至暗中說福家是知道這菜生意做不起來,才把爛子扔給別人。
但福家轉出去的菜攤子又不是一兩個,自然會有人說出實話來。
賺不賺錢另說,可以現如今市場的生意,那些攤位費早就水漲船高,他們從福家手上接過去的時候,福家可是半分價也沒有加。
當時他們面臨的情況,也是一絲都沒有隱瞞。
而且,那些人搶福家的生意,也是跟福家這種想要做大做強的在搶。
像他們這種,一家一個小攤子的,就真的各憑手段了。
說句難聽的話,除了自己的競爭對手,人家那些做大生意的,根本就看不上他們呢!
至于后來,福家倒是轉行去開雜貨鋪了。
還有曾經在市場必不可少的海鮮干貨以及北方干貨店,也轉行去做批發了。
有人說過,他們這是放棄了賺大錢,只能賺點中間的差價。
所以這些年來,福家雖然攢了些身家,但應該也不是太多。
也就是前幾年南島的事情,讓福家賺了一大筆。
再加上這幾年,他們家也還是在各忙各的,好似都沒有聽說有什么額外事業。
不然,老廠長還真不能過來開這個口。
福高明示意家里的其它人坐下,他送著老廠長出門。
走到院子里,福高明忍不住笑道:“廠長,等到我家滿滿他們確定回來的時間了,您也記得過來一起吃個飯啊!”
“我們家滿滿跟光霽,可還是您做的媒呢!”
如果再聽福高明提這個,老廠長忍不住漲紅了臉,他趕緊擺了擺手,道:“哪里還能說這話,這倆孩子當初本來就是自己看對眼的。”
“都一個廠子呢!即使那天滿滿沒有去,他們也早晚會見面的。”
實際上,在來之前,他也曾在心中想過。
如果福家人有點意向又猶豫的話,他肯定要再提提這事。
可他這連口都沒有開,福高明都已經替他搭橋引路了,再提起這事,真的是讓他太臉紅了。
以前,不管是福滿滿跟危光霽結婚,還是后來他過來找福高明閑聊,雖也確實有想要與福家保持聯系,以便廠里真的有機械問題了,也能有個人好開口請教。
可那時,也不過是以防萬一的事情。
畢竟老廠長也了解自己的性子,真遇上了這樣的事情,他肯定會想盡了辦法,實在是解決不了再走這非不得已的人情之路。
而事實也是這樣,廠子里發展到現在,他還真沒有借福家之手,去求過危光霽。
但這一次是真的不同!
他是真的在心中想了要利用這件事情,即使最終并沒有讓他有開口的機會。
可還是足以讓他慚愧了。
福高明不說十分了解老廠長,可也至少有八分,看他老人家這反應,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想法。
想了想,福高明停下了腳步,認真的看向老廠長:“廠長,今天你過來找我們家,是有半分私心嗎?”
看著老廠子臉色瞬間變了,福高明趕緊說的更清楚一點:“是你能夠獲得半分利益,半分收入的事情嗎?”
老廠子瞬間愣住了,這連廠都賣了,他還能有什么利益,什么收入?
“那么,不管你曾想過用什么方法,準備用什么方法,你都不用覺得慚愧!”福高明鄭重無比的對老廠子肯定著:
“因為即使是我現在還在廠里,我也做不到像你那樣無私!”
“畢竟,你老人家不是早已經退休了嗎?”
“要不是廠里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是沒人管,沒人撐,你又怎么會重新回到這廠長的崗位上?”
不就是誰也不想做壞人嗎?
不管是讓人下崗,還是把廠子給合并了甚至是賣了,都是沒有任何收益,卻只得罪人的事情啊!
“你不顧一切的找過來,不就是希望能夠給我們廠子里還能找個出路?”說著,福高明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他們廠里要技術沒技術,要生產力沒生產力,就連設備,也都好幾年沒有更新了。
這樣的廠子,其實最終的命運基本上已經注定了。
而他們廠里那些以廠為生一輩子的人,其結果也都基本上都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