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朝廷,為了應對這次的軍事行動,有如下部署:
南路軍由李寶臣掛帥,大軍主力也在這里,原本屯扎潼關,現已攻克洛陽。
北路軍由馬璘統領,屬于偏師,計劃是走軹關,趁機奪取河陽三城,但此刻仍然屯扎蒲州。
北路軍須聽從李寶臣號令,原定兩軍會師于洛陽。
而后勤基地設在華陰縣,距離潼關與蒲州兩地都不算遠,糧道可以保證。
這種安排偏保守,四平八穩。后來的戰況,證明了北路軍的布置,沒起什么大用。
既然是按兵不動,北路軍主將馬璘,自然是在蒲州內都要淡出鳥來了。他聽聞李寶臣在新安縣附近慘勝控鶴軍,心中對這位主帥不以為然。
以多打少,還是打的殘兵,打成這個樣子,用“勝之不武”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
但不管怎么說,贏了就是贏了。馬璘不可能公開質疑李寶臣的功績。
上兵伐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能做漁翁,怎么說也是本事。
獲勝的消息傳到蒲州,傳到關中,傳到長安,引起的反響很大。
控鶴軍當年屠長安,死在他們手里的權貴可不少。如今李寶臣收拾了控鶴軍,關中天龍人都是感激涕零。
只是,這不關他馬璘什么事。
這天,密切關注戰局的馬璘,接到了李寶臣下達的軍令:北路軍即刻開拔,在風陵渡上船,然后順流直下,前往河陽三城,并在此換防。
自有軍隊接管蒲州防務,無須馬璘操心。
目前,管理著河陽三城的,是李寶臣嫡子李惟岳,麾下都是些傷殘弱兵。換強軍接管要地,倒也是常事。畢竟,李寶臣還要守洛陽呢。
這個命令看起來沒什么問題,馬璘接了令,立刻就準備開拔。然而副將孫志直,卻是將馬璘拉到一邊,似乎是有話要說。
“馬將軍,這個軍令有問題啊!”
蒲州城城頭簽押房內,孫志直面色凝重說道。
“有問題么?馬某沒看出來有什么問題啊。”
馬璘一臉疑惑問道。
馬璘三十多歲,正值壯年。他自幼便在軍中,比較耿直,彎彎繞繞的那些東西懂得不多。
不過孫志直是隴右豪強出身,過往跟西域胡商打交道極多,心思縝密。
他一看就察覺到這份軍令不太尋常。
“問題不在于軍令的真偽,而在于李大帥的心思。
現在這個時候讓馬將軍接替河陽三城,這可不是人之常情啊。”
孫志直不動聲色的說道。
馬璘頓時面色嚴肅起來,不像剛才那般漫不經心。
他請孫志直坐下,又命親兵屏退周圍閑雜人等,這才回來,低聲詢問道:“此話怎講?”
“若是之前沒有打敗控鶴軍,攻打河陽三城可謂是最艱險的任務,讓馬將軍執行是應有之意,也符合李寶臣的小心思。
可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奪得洛陽之后,河陽三城便有了后援。西面軹關,有朝廷的兵馬,西南有潼關,東南有洛陽,都有朝廷的兵馬,可以互相支援。
如今安守忠授首,李懷光殞命,已經沒有什么大戰惡戰要打了。
李寶臣將這個地方讓他兒子混軍功是正常的,反倒是讓馬將軍跟他兒子換防,很不正常!
有軍功,李寶臣自己拿著便是,他高風亮節送給馬將軍,這有可能么?”
孫志直言之鑿鑿說道。
有些人說話為什么能夠說服別人呢?就是因為他們常常能說到點子上,直指人心。
馬璘的部曲,來源都是關中人,算是關中天龍人的嫡系。而李寶臣是外來戶,士卒也多半是關中以外的人。
李寶臣不出手收拾馬璘,便是考慮到政治平衡與自己的事業大局。但不收拾已經是極限了,指望李寶臣對馬璘掏心掏肺,十分關照,那是不可能的。
這不符合最基本的政治原則,也違背了人性。
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是一個圈子的人,利益就不可能一致。
就算李寶臣是個傻子,真這么做了,馬璘也不敢相信啊!
所以,李寶臣這份軍令,在孫志直看來十分可疑。
要么,河陽三城將會遭遇重大變故,比如說迎來強敵,爆發惡戰之類的。
李寶臣想送馬璘去當替死鬼!
要么,則是李寶臣要謀取蒲州,需要把馬璘的部曲調離關中。
二者里面總有一個是真的,甚至兩個都有可能是真的。
換言之,在李寶臣看來,關中人只要知道他能打就行了。最好馬璘是個草包,什么也不會,這是最好的。
否則,李寶臣能干的事情,馬璘若是也能干。那關中天龍人,為什么要指望寶臣大帥的保護呢?
想明白這些細節,馬璘后背瞬間濕透了,全是冷汗!
這份調令,只怕是……不懷好意啊!
馬璘心中陰搓搓的想道。
然而拒絕也不好拒絕,因為李史魚在華陰,管著糧倉,負責調撥糧秣。一旦馬璘不聽軍令,馬上斷糧,然后以宰相的名義罷免馬璘的官職。
那時候,要不就魚死網破,要不就認栽,馬璘可以選的路子也不多。
這支軍隊,是“朝廷”的軍隊,而非是他的私軍。真要鬧起來,馬璘不占理。
“孫將軍,你有何良策?”
馬璘面帶愁容問道。
“馬將軍修書一封,就說黃河浪急,時不時還能見到浮冰,乘船有些危險,走水路實非良策。
不如走軹關,陸路安全。
大帥既然已經平定洛陽,末將晚幾天也不打緊。”
孫志直嘿嘿冷笑了一聲,接著說道:“倘若李寶臣杳無音信還好說,他若是再寫信或下令催促,則必定有詐!馬將軍東行走慢點,少帶點人。末將以為,李寶臣就是想控制蒲州!”
潼關已經在李寶臣的控制之中,若是蒲州也被控制,則關中通往東面的入口已經被堵死。
李寶臣是想做什么?
馬璘不寒而栗。
之前長安出的那些事情,還沒過去多久呢!
他也不是想為某些人豁出性命,只是,李寶臣如果要做什么,馬璘被殃及池魚是難免的。
他如何能當做沒看見?
“如此,會不會不太好?”
馬璘有些不確定的詢問道,老實說,這些都是他和孫志直的推斷而已,而李寶臣只不過是“正常”的下達軍令而已。
如果一切都只是他們兩個的猜測,事后也會授人以柄,搞不好還會掉腦袋!
這件事不好辦了。
“這樣吧,你帶五千兵馬,走軹關。
馬某帶五千人留守蒲州。
看看李寶臣到底搞什么鬼。”
馬璘點點頭說道。
孫志直無奈,這種搞法兩頭不靠,無論如何都會吃癟,又是何苦呢?
李寶臣擺明了是想血洗長安啊,要不然不可能把馬璘支出關中。
但他不是主將,說了也不算,只能長嘆一聲。
很快,孫志直便領兵五千,前往軹關。他打算等到軹關后,再視情況,決定要不要跟河陽三城的守軍換防。
而馬璘則是跟李寶臣寫了封信,水路送到洛陽,信中把他與孫志直商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全都說了一遍。
總之就是:我已經派副將,帶了一部分兵馬過來,算是執行了軍令。但蒲州十分重要,不如等你派兵來蒲州后,我再出發。要不然蒲州丟失的責任,我馬某人擔當不起。
北中城城頭,李惟岳看著父親李寶臣給自己派來的一些殘兵弱兵,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內心充實著不滿。
在李寶臣計劃中,此刻戰爭已經結束,關中朝廷也達到了既定目標:即收復洛陽與河陽三城,收拾安守忠,收拾李懷光和控鶴軍。
可以算是全勝收場。
如今這些戰略目標都已經達到,至于收拾鄴城的李歸仁,乃至跟汴州那邊掰掰手腕,那不是這一次出征可以辦到的。
戰爭準備都不夠,也無法長期維持出兵的狀態,浪戰必敗。
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河陽三城,相對于洛陽而言更安全,而且更加狹小,更容易防守。
李寶臣將這次大戰后的傷兵,還有軍中羸弱者,都一股腦的塞到北中城,其實也是有意鍛煉一下嫡子李惟岳。
讓他可以找個機會收買人心。
說實話,李寶臣對這個嫡子有些失望。因為對方的能力與心智,明顯不如庶長子李惟誠,眼高手低辦事浮躁。
此番已然獲勝,接下來的,都是些打掃戰場的活計,收拾殘兵之類的善后事宜。李寶臣覺得可以放開手腳,讓嫡子好好熟悉一下軍務,鍛煉一下能力了。
繁瑣是繁瑣了點,不過沒有危險,最適合李惟岳這樣的人。
畢竟,這位嫡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怎么能不學無術呢?
可惜李惟岳理解不了父親的一片苦心,他只覺得李寶臣是在折騰自己。
“李將軍,大帥軍令,即刻起出兵懷州城,奪取懷州。”
正當李惟岳在城頭愣神的時候,一個傳令兵走上前來,將李寶臣的軍令遞給他。
理論上說,懷州城現在應該是“無主之地”,但也不能排除,有些李懷光或者安守忠的殘兵在此。
這些散兵游勇不成氣候,士氣已經被打崩了,軍心渙散。隨便什么成建制的軍隊都能收拾他們。
這是一個簡單任務,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是真正的簡單任務。
歷代戰爭,通常數百士卒就能干這樣的事情,甚至有過十多個人接管城池的戰例。比如李寶臣本人,當初只帶十六騎,就接管了一座城池。
五千老弱殘兵接管一座城,綽綽有余。
在很多人看來,李寶臣為了培養嫡子,可謂是操碎了心。
從眾多軍務里面找一個很簡單,聽起來卻又很敞亮的,有時候確實不太容易。
攻克懷州,不明就里的外人,肯定覺得非常困難,畢竟是攻城拔寨嘛。
但實際上,如果是空城一座,直接去接管就好了,一點也不麻煩。戰報里面再來一點春秋筆法,給兒子鍍鍍金,人之常情。
“知道了知道了,快滾快滾!”
李惟岳不耐煩的對傳令兵呵斥了兩句,心情煩躁。
手下這點老弱,去干接管城池的事情,倒也恰如其分,只是聽起來不那么威風罷了。
他點齊了兩千五百步卒,五百騎兵,合計三千人,漫不經心的朝著懷州進發。
唐軍編制,有“一騎頂五步”的說法。
也就是步騎混編的時候,騎兵百人為一隊,與五百人的步兵,也就是“營”級單位同級別。軍官調任,糧秣輜重調撥同例,算是同級調動。
一切為了管理方便。
一個正規的野戰軍,包括四千騎兵編制,與兩萬步軍編制,合計兩萬四千人。
當然了,開元時代都是邊防軍,編制是根據駐地承載力來的,沒有什么參考價值,都是因地制宜。馬匹多的地方騎兵編制就大。
這五百騎兵是李寶臣派來保護李惟岳的精兵,那兩千五百老弱,就是地地道道的魚腩了。
李惟岳肯定不想搭理這些魚腩,領著騎兵走在前面,步騎很快便拉開了距離。
北中城繼續向北,有一條黃河的支流,春汛還未到來水很淺。李惟岳沒當回事,領著騎兵淌水過河。
因為這個區域不太可能會有什么危險,唯一有威脅的汴州軍,也不可能出現在這里,因此李惟岳很放松,感覺和春游差不多。
老爹還是向著自己的。
想著這接管懷州這個“簡單任務”,李惟岳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
懷州城在一連串山脈的北面,山道并不崎嶇,也不是什么天險,但這里顯然不適合騎兵在此大規模機動。
站在蜿蜒看不到頭的山道入口,李惟岳犯了難。
直接穿過山道,距離非常近,今日便可抵達懷州城。
如果繞路,那得先到孟縣,繞過一連串的山脈,估計明天日落前能到就要偷笑了。這一連串的山脈,也是河南府與懷州的行政分界線。
走近路,還是繞遠路?
年輕氣盛的李惟岳,瞬間便選擇了直接走山道。
這繞遠可不是一般的繞,路線遠了三倍不止,關鍵是傳出去很丟人。
他爹李寶臣披堅執銳,一鼓作氣收拾了安守忠和李懷光,結果他兒子李惟岳接管懷州城這樣的小事都要選擇繞路,說出去也不太好聽。
李惟岳哪里丟得起這個人啊。
五百騎兵變化序列,兩三騎一排,走入了山谷之中,隊伍瞬間拉得很長。
李惟岳缺乏用兵的經驗,因為是在“家門口”,連斥候探路的程序都省了。
他沒發現的是,山道兩旁,鬼影攢動。
山坡茂密的樹林里,風一吹,弓弩與甲胄便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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