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恢復默認
作者:帷余
千日醉實際上是來自若枝北面小部落大榮的一種生于冰雪間的半生蠱。
半生半死,落活人血肉便可生根。
以身飼蠱,三日不死者便可練就千日醉,蠱蟲破體而出那日,以烈酒泡之半日,以鳳凰殼衣為引灼燒半日,化為粉塵,為真正的千日醉。
原先在大榮部落只是一種治病救人的神藥,后來巫蠱發現不同的劑量,不同的使用辦法都會帶來新的效果,過量為劇毒,淺淺可惑人心智,與一些傷藥共服作藥引可肉白骨,拂舊傷,消傷疤,只要內里不傷得極重以至破碎,皆可痊愈。
既然是這般的神物,本該多產一些,留待救助世人。
不過第一個發現此蠱的巫蠱師拿數百條人命作器鼎豢養蠱蟲,最終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后來兩百年間,竟無一人可以容納此蠱入體,無他,只是劇痛罷了,初初是隱隱作痛,三日之間便會痛入骨髓,五感在劇痛之下也會消失,什么都感知不到,只剩下生不如死之苦,許多器鼎就是活活痛死的。
姚兒說起那日她親耳聽到那巫蠱便是這樣說的,父親一開始不愿相信他,后來師姐的呼吸越發微弱,全靠銀針吊著,如果再不能蘇醒過來,便會永遠成為活死人,不得站立,不得睜眼見天光。
任由堂主用了多少傷藥也不見好,他只能這樣一試。
開始是文淵之要接蠱,不過堂主拒了他的好意,決定以身試蠱,替她養出千日醉來,不過一日,便不能忍受痛苦,宛如肌骨寸斷,晚間甚至耳中流出鮮血,蠱師說這樣下去不成,越是武功高強之人,心血泵動次數少,可流動速度卻比常人更快,蠱蟲在這種狀況下會朝著心脈而去,最后會啃食心脈,叫受蠱人血虧而死,他方開始流血便是這種情況了,只好引出蠱蟲作罷。
文淵之便是在次日后開始種下蠱蟲,縱有前車之鑒他也沒有慌張。
那天晚上蠱蟲從堂主口中而出,鮮紅的蟲子上有一只可怕的眼睛,姚兒嚇得想要嘔吐,來到院間,見文淵之正仰頭望月,坐在石椅上一言不發。
她走了過去,問他是不是要真的種蠱。
他說是。
姚兒向他說了那蠱蟲多么可怖,想要看看他慌張的神色。
可他沒有。
他只說,“我曾經是個欲望很多的人,希望自己所喜歡的,全部能占為己有。”
姚兒道,“人都是這樣,沒什么奇怪,我有喜歡的吃食,也不喜歡分享給旁人,自己吃獨食。”
他笑了一笑道,“我同你的那種欲望并不一樣,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些,便知道有些欲望比起食物,更叫人無法擺脫。”
“真的嗎?”她不解。
文淵之道,“渴望擁有所有是一種悲哀,就好像期待擁有永遠也是一種悲哀。”
姚兒有點明白,因為人不可能擁有所有,也不能擁有永遠。
“我渴求權力,便去追逐,到了手,也覺是理所當然,是我費盡心機而來,想要金錢,就去謀取,到了手也覺得沒什么稀罕,即使眼見金山銀山,也不覺心潮澎湃了。”
次日他種了蠱蟲,姚兒沒在他臉上看見恐懼或者迷茫,見到的是一種安心。
父親疼得那么厲害,落在他身上卻好像風輕云淡,她甚至看見第一日他在院子里頭那棵樹下跟父親下棋。
第二日又放了一只。
三日總共會放三只,最后爬出他身體的只會有一只,剩下兩只會在他身體中被斗亡。
加第二只蠱蟲時,他茶飯不思,十分古怪,坐在房中一動不動。
姚兒打開他的窗子,想要看看他死了沒有,結果望見他那雙十分可怕又厭世的眼睛,那神色似乎在盼望世上所有人都死個干凈才好。
第二日晚上他完全失去了生機,面色發灰,巫蠱師建議他喝些酒麻痹痛覺,他便開始飲酒了,痛飲了半夜,整個人像是浸泡在酒水里面。
她怕他死了,就不能救人了。
總陪著他沒話找話,不過他說得字越來越少了。
第三天早上,姚兒去看他,被他雙目流出的鮮血嚇哭了。
他卻叫住她,“不要去找任何人。”
姚兒哭道,“這樣下去,你會死。”
他坐在半明的天光中,卻好像置身萬丈黑暗的深淵,姚兒此前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
他擦凈眼睛下滲出的血,種了第三只蠱蟲。
蠱蟲才入,他的指甲縫隙間便開始發紅,滲出鮮血。
巫蠱師才走沒有半個時辰,他就開始口鼻流血。
這人真奇怪,他不言痛,可姚兒光是看著他,就覺得渾身都痛了。
他吃不下任何東西,只一壇接一壇喝酒,急不可耐。
姚兒擔心他沒被痛死前就要被餓死了,拿來許多她愛吃的小點心給他,可那么香的東西,一送到他面前,他險些吐出來。
不過三日,他瘦得叫人害怕,臉頰凹陷,一雙眼睛蓋著灰翳,像是行將就木之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傷心,是為了那個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的姑娘還是為了這個為了救人將自己折磨成這樣的男子,她第一次為山外的人落淚。
姚兒問他,“你這樣做,求的是什么?”
“除了讓她好起來,別無所求了。”
“你痛成這樣,心里是怎么想的?”
“開心。”他斜臥在地面上,眼淚從他鼻梁間劃過。
姚兒想去扶起他,聽見他說,“你不為我開心嗎?”
“開心什么?”
“千日醉很快要煉成了,她會好起來,重新開始。”
姚兒沉默不語,聽著他一下一下在地面上敲著地磚,銀戒被磨得不再發光了。
她聽著他忽然不敲了,連忙上前,只見他緊緊咬住了下唇,鮮血順著他唇角滑落,她急忙找了帕子塞在他口中。
“快要天亮了。”姚兒對他說。
他什么也聽不見了,像是死了一般寂靜。
姚兒掰開他的嘴巴道,“給我看看蠱蟲爬出來沒有?”
他茫然,姚兒強迫他張開嘴,鮮血立刻順著舌尖往下滴。
還有他的淚。
應當是痛到極致了吧。
“我去找我爹來,你等不到天亮了,這樣下去你會死。”
他扯住了她的衣擺,盡管聽不見也要阻她。
姚兒眼見他將所有鮮血都盡數咽下去了,好似這樣就能多留片刻生機。
他僵硬地說道,“我……不會……不會死的……”
還是笑著說的。
姚兒擦了眼淚也笑著說,“我相信你。”
第三天快要結束之時,他的血止住了,水漏里的水每到一節她便過來告訴他,又過去一刻了。
天快明亮之時,他搖晃著站起身,姚兒想要去扶他,他卻推開了她,用膝蓋撐著站了起來。
姚兒對勾月說,“千日醉煉成那日,他同爹爹打了個賭,賭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后來他看了你一眼,就下山去了,此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勾月一直靜靜聽著,轉眼已經換了一身便于戰斗的夜行衣準備下地庫。
“我知道了。”勾月只是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