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艱難地睜開了自己的眼睛,格德邁恩從床上緩緩爬了起來,天花板的黑褐色也與水3月8日清晨的陽光一起灑落到他的面前,那草木與泥土混合形成的清香中也混合著他自身散發而出的酒味。盡力擺脫著宿醉的感覺,捂著腦袋的大盾戰士半晌之后才從床上坐起,他望了一眼斜靠在床頭邊緣、被擺放得整整齊齊那對熟悉的劍盾,思緒和意識也在時間的流逝里重新變得清晰:“昨晚……”
“看來是喝的太多了。”
角色狀態中的醉酒效果正在緩緩消除,那被自己事先設定好的系統提示聲也在緩緩消失,扶著額頭的大盾戰士隨手關掉了系統頁面,晃著腳步將自己的裝備整理了一番:“東西都還在……唔,應該是他們把我送到這里來的吧?”
“你們還真是好心啊。”
將與自己并肩作戰的劍盾依次裝備到了背后,大盾戰士從包裹中取出了水袋一口灌了下去,然后一邊抹著自己的嘴巴,一邊望向了窗外呼倫族領地熱鬧無比的景象:“好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了,你們又這么照顧我——也罷。”
“那就去辦點正事吧。”
他推門而出,沿著昨日鬧騰了一夜的酒館走廊重新步入大廳,然后又在一眾呼倫族館工的致意下走出了酒館大門,迎著清晨的寒風向著神山的方向走去。遍布野草的草原在靠近神山的方向變得稀疏,交錯的亂石和倒插在巖土之間的金屬廢墟也在格德邁恩登山的過程中依次經過,他偶爾在山坡上駐足回頭,映入眼簾的則是環繞整個神山附近的各大部族在草原上安營扎寨的景象與更遠端隱約顯現的激戰硝煙:“……與初入神山的時候大不相同了呢。”
“算了,就當給自己放一天假。”
搖著頭將一些奇怪的想法揮出了腦海,大盾戰士沿著崎嶇的山路繼續向上,路途上經過的一部分玩家隊伍也認出了這位昨天剛剛大放異彩的戰士身影,熱情地上來與他打著招呼。這其中不乏一些知名的團隊與大行會的成員,那言語間隱約透出的招攬之意也被格德邁恩一一謝絕了,整理著盔甲的他不斷左右觀察著山路的情況,然后在某一刻忽然轉向,沿著另一條不知名的道路繞到了神山廢墟的某個角落:“——應該是這里了吧?”
“總感覺這里面有聲音呢。”
似是早就知曉這位大盾戰士的到來,在此地等待已久的一名玩家隨后也收起了自己檢查附近金屬廢墟的動作:“這里面是有機械在運作么?”
“當然,風元素之泉就在神山的中心,你不會不知道吧?”挺了挺自己背后的劍盾,鎖定了目標的格德邁恩緩步走上前來:“紫羅蘭之主基本已經掌握了古魔法帝國用以控制元素之泉的裝置,也就是隱藏在山體內的那些古代遺跡,目前應該已經逐步恢復運作了。”
“恢復運作?如果風元素之泉恢復了運作,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關心這個。”
將背了一路的劍盾放在了一邊,格德邁恩活動了一下自己略顯僵硬的后肩:“有機會你可以去問問斷天之刃他們,說不定能讓他們提供一些魔法資源,以滿足你們在神山的某些需求。”
“公正之劍也不是什么魔法行會,這些資源對我們沒有用。”拍打著自己的雙手,等待在此良久的拳手也轉過了身:“我們現在需要人手。”
“人手啊。”
重復了一遍對方提到的這個關鍵字,格德邁恩注視著拳手的臉:“你看上去很憔悴,是昨晚沒睡好嗎?”
“明知故問。”齜了齜自己的牙齒,板磚指了指自己略顯發黑的雙眼皮:“老子被你痛揍了一頓,作為失敗者灰溜溜地下了場,又知道了你的身份,晚上怎么可能睡得著?”
“哈,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呢。”地下傳來的嗡鳴聲與山坡遠端傳來的寒風交織中,格德邁恩斜著眼睛回望著對方的臉:“我以前沒跟你說過么?”
“當然沒有。”板磚瞪大了自己疲憊的雙眼:“有關你的傳言,我之前當然聽說過一些,再加上你那明顯雷同的名字……呵,格德邁恩,格雷厄森,傻子都會懷疑你了。”
“那你還裝作不認識?”
“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雙手叉腰將視線轉向山外,板磚迎著寒冷的冬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沒完全確認之前,我當然只能當做不認識,哪有輕易將你們認成一個人的道理?”
“不愿意認也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會再回去了。”格德邁恩用鄭重的眼神回望著對方:“拋棄了原來的那個ID和角色,我就已經下定決心與過去告別,人手的事情,你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好吧。”于是板磚也露出了幾分苦笑:“所以這一次你約我過來,又是為了什么?”
“當然是為了另外的事情——怎么,我發的消息,你沒仔細看?”格德邁恩皺了皺自己的眉頭:“人帶來了嗎?”
“當然帶來了。”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板磚也擺出了鄭重其事的模樣:“但既然你不愿意回來,那我就得替我們的行會成員負責,有什么事情,咱們最好事先說清楚。”“……之前斷天之刃他們去法師議會調查的那件事,你應該都知道了,我不用再重復一遍吧?”于是格德邁恩也跟著舉起了指向天邊的一根手指:“本來從塵雨殘月到你們,上頭沒把這條玩笑一般的狗咬狗線索當回事,但根據你們后來的一系列表現,上頭現在覺得應該是歪打正著了。”
“咱們之前相識一場,也不算是外人,我就直問了吧:公正之劍有沒有暗中向魔法帝國透露情報?”說到這里的格德邁恩神情一肅:“羅穆路斯離開依默瑞德大廳的那段時間里,他繼承自馬洛克大師手上的那些泰倫之塔的資料明顯被動過手腳,應該是有人趁著那段時間入侵了他的魔法工坊,將相關的情報帶了出來。”
“當然,這是我了解到的版本,與真實的情況可能有所出入。”說到這里的大盾戰士望了望默默站在一旁的板磚的臉:“現在假設真正存在那么一個‘竊賊’,他知曉羅穆路斯手中掌握的泰倫之塔資料,也知道羅穆路斯因為前線戰事而離開天空之城的事實,又擁有可以趁著這個時機入侵的本事……將這一切聯系起來,你們公正之劍之前接到任務的那些異常就會顯得格外刺眼了。”
“但我們肯定不是竊賊。”板磚聲音低沉地否認道:“我們會里沒有那種等級的魔法師。”
“我也沒說你們就是犯人,但看那個滅魔絕刃的表現,他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格德邁恩按著手臂繼續問道:“既然當著所有人的面他不說,私底下交待清楚總可以了吧?就算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把事情的細節澄清出來,也總比現在這個樣子強得多。”
“公正之劍在‘跳進黃河洗不清’這方面吃的虧,難道還不夠多么?”
“公正之劍現在怎么樣,已經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逐漸升級的對話中,一道聲音從板磚身后的金屬廢墟中傳了出來,拖著沉重腳步的滅魔絕刃此時也同樣是一副憔悴無比的模樣,但指向格德邁恩的話語中比板磚多出了幾分憤慨和譏諷:“你是我們的什么人?你還有什么資格對我們說教?”
“別激動,滅魔。”驚詫于對方居然自己跑出來露面,板磚急忙將還待繼續向前的滅魔絕刃攔在了自己的身后:“眼前的這一位你應該也知道——”
“我知道他是誰。”伸手拍開了對方攔住自己的手,滅魔絕刃的腳步卻還是停了下來,在廢墟林立的山坡上與格德邁恩遙遙相對:“正因為我知道他是誰,我更認為他沒有資格質問我們!打都打了,名氣就是要狠狠地打出去!現在怎么可能再向他們服軟?”
這不是服不服軟的問題,這是‘是非’的問題。”抬手將板磚還待繼續居中勸阻的動作壓下,格德邁恩盯著滅魔絕刃的臉回答道:“年輕人氣盛一點也沒什么,但要是為了斗氣連是非對錯都放在了一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你說我們是錯的,我們就是錯的?我們哪里錯了?”滅魔絕刃翻著白眼陰陽怪氣道:“是不是覺得現在離開了公正之劍,找到了更大的靠山,就可以拿我們這些老東家指手畫腳了?”
“要說老東家,那也應該說我是你們的老東家。”格德邁恩似乎也被斗起了幾分火氣:“話說你是什么時候加入公正之劍的?我怎么對你沒有什么印象?”
“這個問題也輪不到你來關心,我的一團團長之名現在名正言順,是靠自己的實力掙來的!”滅魔絕刃朝著對方揮了揮自己的拳頭:“怎么,這件事你也想管?”
“我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插手你們公正之劍的人事問題,或者引起什么事端,所以我才會當著板磚的面來問你。”強行壓下了心中的火氣,格德邁恩隨后也指了指站在他一旁的拳手:“板磚本人肯定也對你之前的一系列所作所為抱有疑問,但他肯定也不愿意做這個惡人,所以由現在的我來問,最合適不過了。”
“我不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滅魔絕刃則是一臉的堅決:“我不會回答一個背叛了公正之劍、現在又來找公正之劍麻煩的‘敵人’的問題。”
“……我說,你們在會里面到底是怎么說我的?”收起了自己顫抖的手指,格德邁恩將目光轉回到了板磚身上:“怎么感覺我在現在的公正之劍內部的聲望是負數?在你們眼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
“畢竟你當初是不告而別的,會里的人對你有一些‘微詞’也再正常不過。”面色有些難看的板磚撓了撓自己的腦袋:“那段時間的公正之劍風雨飄搖,光是保住自身就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來待形勢穩定下來之后……再加上我的身份,以及那些傳言也不是毫無根據的,我實在沒有反駁的立場……”
“呵。”
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劍與盾,用力呼吸了幾聲的格德邁恩隨后發出了幾聲暢笑:“很好,很好,看來我這個昔日的公正之劍會長,確實當得有些不稱職啊!沒保住老會長留下的攤子,最后還落得這么一個下場……好!”
“那我就以身作則。”似是下了什么決心,格德邁恩沖著二人板起了自己的臉:“我把當年離會的過程詳細說一遍——你們應該還記得我在會里的最后那段時間都做過什么吧?”“當然,在風花鎮的那場大戰之后,公正之劍連吃了幾場敗仗,意氣消沉的你后來連續幾日沒有上線,最后系統就提示你退會了。”板磚聲音低沉地回答道:“事后我也拜托過現實世界的關系去打聽你的去處,但是沒有什么結果。”
“我的確在那段時間沒有上線,因為我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來讓我那快要發瘋的腦子冷靜一下。”格德邁恩點著遠空回答道:“但事實情況是:我在上線之后就收到了系統提示:我已從公正之劍中被移除,我的冒險團頭銜、徽章和標識,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啊?”
“別問為什么我能被踢出行會,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望著眼前的兩個人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格德邁恩繼續回答道:“我還以為是你們有誰去冒險者協會一番操作,利用什么‘協會規則’把我這個不稱職的會長給開除了呢!所以我一怒之下就刪了號,去現實世界抑郁了一個多月,才又把這個游戲撿了回來。”
“怎么可能?我們沒有人操作過這種事。”板磚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語地說道:“雖然當時的會內也是一片混亂,但——”
“現在想再去查出這件事的真相已經不可能了。”舉手打斷了板磚的話,格德邁恩隨后繼續說道:“我現在說出這些,只是想證明一句話:只要過程出現一點歪曲,事件的實際發展過程很有可能會遠超我們的想象,有些‘誤會’也就被這種‘蝴蝶翅膀’扇得徹底解不開了。”
“你們現在遇到的情況也是如此。”他轉手提起了自己的劍盾,然后向著滅魔絕刃高聲問道:“所以我再確認一次:和你接頭的那個人是誰?他當時是怎么聯系你的?”
“要是你確實有難處,不愿意把像我這樣的‘丟臉過程’詳細說出來,我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望著劍士玩家一臉鐵青不愿回答的樣子,格德邁恩重重地一揮手:“你只需要——”
“說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