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山岳之前孤身一人的時候,是見過這藤蔓植物的,還在這些東西身上吃過不少的虧。所以見到釘在地上的那些東西之后,他馬上就認出了敵人的來歷。
然而那些藤蔓還是有些不同的。
碎石在地上滾動著,然后被擠到了更遠的地方――那些綠色的植物正在廢墟的下方不斷的生長,膨脹,然后從瓦礫中伸展出來。女子保持著雙手持劍的警戒動作不斷后退,在她的前方,那抹綠色已經蔓延出了灰白的碎石群,緩慢而又驚人的擴張著。
這些藤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度,突破土石的界限。
“這還是普通的植物嗎”即使是隔著河岸,段青也能看到那些由迅蔓延的詭異植物所組成的綠色荊棘。那些瘋長而出的根須互相糾纏,而且周身遍布尖刺,用猙獰的外表向來犯者展現著自然的恐怖。一些細密的根須已經泛濫到河邊不遠的地方,仿佛下一刻就會化身狂野的浪潮,吞沒眼前的敵人。
“轟。”
夢竹突然而至的巨響嚇得向旁邊一跳,還以為又有新的敵人出現,雪靈幻冰則是不為所動,繼續橫劍護在女孩的前方。塵土散去,斷山岳魁梧的身影從巨響的源頭之處顯現――他竟然一個力,直接從河對岸跳了過來。
斷山岳的勇猛提醒了另外一個人。他停下了原本想要繞過小河的狂奔腳步,轉而隨意尋了個河水比較狹窄的地方――那里大概有將近十米的寬度――然后向后撤了幾步,接著加。
又是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中,斷山岳拉開了架勢逼近過來。不過面對這種遍布荊棘的生物,雪靈幻冰那個女人或許還能用武器的特效造成一定的殺傷,他這樣的純近戰玩家,著實沒有什么好的辦法。
黑斗篷女人向這邊看了一眼,然后向前走了兩步,斷山岳明白了她眼中的含義,于是靠了過來,代替她護在了夢竹的身前,正好與跑過來的段青打了個照面。
“不錯啊,居然也能跳過來。”
“技不如你,還得先跑兩步。”
簡短的交流中,兩人卻是沒有互看一眼,同時盯著面前已經幾乎變為龐然大物的綠色“線團”。下一刻,針刺從它的某個部位激射而出,兩人拉著夢竹,急忙朝右側的廢屋后面躲去。
白色的劍光驟然亮起,如同鮮亮的快刀,向著前方的亂麻斬去。
藤蔓被劍氣砍斷的哧哧聲響起,幾條根須的末梢隨之被切了下來。它們掉在地上,猶自如同活物一樣翻滾著,攪動著,掙扎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失去了生息。然而剩下的那些瘋狂生長的植物也因此變得更加狂暴了,無數細密的枝條在空中胡亂的舞動著,如同狂暴的活物一般。
“難道就這么點本事嗎”黑色斗篷的女子呼出一口氣,然后一聲冷哼,不過她的話音未落,那瘋狂的舞動就乍然停止了。
藤蔓組成的線團鼓動著,然后就像巨獸的胃部一般,逐漸地收縮了起來。在場之人的神情同時變得凝重,因為按照正常虛擬游戲的套路,眼前的這個東西好像是要放大招了。
“找掩體!”
段青的大喊聲中,雪靈幻冰終于收起了硬拼試水的念頭,右足用力一跺,雙手拖著長劍,朝著左邊飛撲而去。
那里有一段坍塌后留下的墻壁。
隨著收縮的藤蔓的猛然膨脹,大量的針刺從中爆開來,向著四面八方釘射而去。一時間,充斥在眾人耳邊的只有“篤篤篤”的密集聲響。遠方的河對岸隱約傳來了“嗷嗷”的慘呼聲――那是仍然在對面的阿牛被流彈打中的聲音。
幾秒之后,亂射停止,但在場的人的感知中,這段時間如同幾分鐘一般長久。段青從另一邊的掩體后面探出頭來,看到了小河旁現在的景象。
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還是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以那個藤蔓團為中心,所有能夠照顧到的方向上,細長的尖刺密密麻麻的布滿了全部的視線,宛如太陽將光線輻射到周圍的大地一般。那滿地的針刺密集的插在藤蔓附近的地面上,然后隨著距離的拉長而逐漸稀疏,最后消失在河岸的邊緣地帶。另一邊雪靈幻冰藏身的那段斷墻,針刺同樣遍布其上,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刺猬毛皮的一部分。
“萬箭齊,真是壯觀”
段青喃喃自語,然后問向旁邊的夢竹:“沒事吧?”
小姑娘緩緩搖頭。
段青又用同樣的眼神看向斷山岳――這個看起來更像大叔的人,正盯著一個方向猛看。
“你呢,有沒有你在看什么?”
“噓,看那邊”
段青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上流了下來――他并不是看到了更加生龍活虎的藤蔓大軍,而是散落一地的干枯藤條。
它看上去似乎已經死了。
如果一個萬箭齊以后它就會死去,那這個怪物也太傻了,或者說,太好對付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么剛才到底生了什么
腳步聲從河道的遠方傳來,一個紅黑相間的熟悉身影映入段青的眼簾,同時解開了段青心中的疑惑。
還是那個草帽,紅黑格子的襯衫和吊帶褲,一副農場大叔打扮的那個人從那個方向走了過來。他沒有馬上理會眼前的這些人,而是走近那個已經散亂在地上的亂麻之中,用手握住了非常不起眼的一根木桿,然后用力拔了出來。
段青的冷汗流的更多了――那是一把巨大的鐮刀。
雖然用的是木桿,但鐮刀的刀身部分卻是用泛著寒光的金屬做成,看上去十分鋒利,從刃尖上面滴落的綠色汁液,也在冥冥中訴說著之前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剛才那把鐮刀的刀鋒插在了何處,從而對這個藤蔓組成的怪物造成了致命的打擊。那個真正的大叔將鐮刀扛在了肩膀上,眼睛望著那座塔的方向,但是在場的幾個人卻是覺得,這個舉手間讓剛才那堆亂麻灰飛煙滅的強大人物,似乎正在看著自己。
“不是讓你們這些人出去嗎”良久之后,農場大叔收回了目光,用空閑的左手按住了頭上的草帽,將自己的面容遮住了一部分。
“這里是很危險的。”
同樣的形象,同樣的話語,不過有了這段時間的經歷,段青等人對“危險”兩個字有了新的理解之后,再次聽到這句話,各人的心情顯然不同。
小姑娘甚至險些哭出聲來――相比于這些天來的經歷,這個大叔的臉看上去實在是太親切了。
“嗯這么說是那個人救了你們這倒是我們的失誤了。”
夜晚,廢墟中心的寬闊土地上,篝火正在熊熊燃燒,因為人數的增多,那篝火擺得大了許多。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邊,一邊分享著食物,一邊交流著白天找到的各種信息。
“對于我們考慮不周,從而讓你們遇到了這樣的險境,我表示由衷的歉意。”
眼前的食物頗為美味――那是身為火法師的芙蕾亞親自操作火焰,用不知道從哪里抓來的野怪做出了一頓烤肉。對于玩家們的大快朵頤,她本人倒是并不介意與其他人分享這些食物的,只是在完成之后,那位“居功至偉”的廚師自顧自地坐在克莉絲汀的身后,面無表情的往自己嘴中送肉,鼓著腮幫子用力地咀嚼著,看來打算用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感情。
克莉絲汀無奈地看了看她,于是只好自己代表她們兩姐妹,說出了之前的歉語。
“呃這樣說來,兩位也是不認識那個大叔的嗎?”段青喝了一口水,咽下了嘴中美味的食物,然后才問向那個柔美的女人,得到的也是意料之中的搖頭。
“按照你們的描述,那個大叔應該是一個強者,不過既然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我們認識的人,那多半就是本地人了。”藍袍女人的聲音依然是那么悅耳:“放心,既然他救了你們,那么就應該不是我們的敵人”
“不過能夠生活在這樣的森林中,果然不是常人啊。”她低頭輕笑:“真想認識一下呢”
幾個人正討論到下午在廢墟中遇到的那場戰斗,隨后問及那個大叔的來歷,除了段青和夢竹之前見過一面之外,其他人都表示從未見過這個看似很強的怪人。
還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斷山岳――他居然也見過那個人一次。
“之前一個人在這個森林里掙扎求生,費盡了自己全部的本事。中間不知道多少次差點死掉,都是靠著各種各樣的僥幸那些糗事,不提也罷,但是有一次,是那個戴草帽的大叔救了我。”
斷山岳也在毫不客氣的大快朵頤,所以并不介意提起之前吃的那些苦頭。不過提到這件事情,他還是有些后怕:“當時我遇到了一個土石組成的奇異生物,除了中間露出的紅光,那個生物的其他地方都被堅硬的石頭包圍。那些石頭非常的堅硬,我的拳頭打在它的身上幾乎都是沒有效果的”
這位江湖支柱一般存在的人物,其實力有幾斤幾兩,段青等人此時也有了大致的印象,所以他們也就能夠想象得出那個土石怪物的強悍了,若是讓他們幾個人一起上,估計也討不到任何好處。講到這件事情,斷山岳停下了他一直吃著烤肉的嘴,用手撓了撓他的短,似乎正在回想當時的細節:“我與那個怪物糾纏了很久,然后那個大叔就出現了。哦不,先出現的還是他的武器。”
他放下手中的骨頭,雙手做出掄錘的動作,向其他的人示意著:“那應該是一把大錘吧,也是木頭桿子,鐵錘頭,呼的一聲飛過來,砸在那個東西上,然后那怪物就砰地一聲”
斷山岳雙手一攤:“被砸爛了。”
“這么厲害”阿牛再次被驚得張大了嘴巴。
“然后他過來扛起大錘,對我說了一些,嗯,和剛才一樣的話。”斷山岳指了指某個方向,段青知道,他指的是今天下午生的事情:“然后就走掉了。”
“最后我也沒有和他搭上話,現在想想,有些遺憾呢”斷山岳的嘆息聲中,段青卻是覺察到了一些不妥。片刻之后,他轉頭問向夢竹:“之前你提過那個什么不思議的,有這個農場大叔的吧,那個傳說里面有提到過他用什么武器嗎?”
“那個是我隨便編的,你居然還記得啊”小姑娘癟了癟油亮的嘴巴,有些小聲地說道,臉上卻是有些泛紅。
“不過確實已經有一些玩家碰到過那個npc了,所以才有那個傳聞的嗯,我想想”
女孩有些苦惱的揪了揪她的金:“他們說過他們說的都不詳細,但是哎呀,都過了這么長時間啦,誰還記得住,況且是不是吹的還是兩說”
“有人提到過了,有人沒有說過提到的人里面,好像南北大哥提過那個人提著一把斧頭,就是砍樹用的那種巧克力姐姐說過那個草帽大叔拿著一把大刀,耍起來很帥的樣子對,她還滿眼的星星,一臉的憧憬,我記得很清楚呢。”
其他人滿臉的黑線中,女孩磕磕絆絆地將她知道的講了出來,段青終于也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個強力而又奇怪的大叔,好像每次都是用的不同的武器。這種并非常態的感覺,引起的段青的注意和警惕。
難道這個森林里,還隱藏了一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隱世高手?怎么可能,整個森林都是反常的,那么這種情況明顯也是反常的但是為什么?這其中有需要玩家去注意和思考的東西嗎?
問題出在哪里?
那個大叔身上的奇異,以及其中的意義,段青一時間也是無法想到的。不過議論并沒有因為段青的思考而停下,先是幾個人分別說了各自的現――夢竹和雪靈幻冰找到了一些碎裂的寶石殘骸,各種顏色都有。據說她們兩個之前是被一個鑲嵌了寶石的飾物吸引,夢竹將它從架子上拿下來之后,那個東西就碎掉了,接著那些藤蔓從破損的窗戶里動了襲擊,才生了后面的那一幕。
“哼,果然女人的關注點就是與眾不同”知曉襲擊生的起因之后,抱著胸的魁梧男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嘲笑的機會,自知闖了禍的小姑娘有些自責的低下了頭,雪靈幻冰看不下去,將那些碎裂的寶石拿了出來:“我們至少有一些收獲,總比你們這些兩手空空的大男人要強的吧”
“嘿,我們可不想用命去換”
“這些石頭”沒等斷山岳說完,藍袍的女子伸手將那些寶石接了過去。她盯著在別人眼中只是一些花花綠綠的石頭,凝眉說道:“殘留著魔法的技藝,看上去之前應該有一些防護的效用,現在還不確定。或許回去之后再研究一番,大概會更為清晰地了解到這些寶石原本的作用”
她將石頭還給了雪靈幻冰:“或許那些藤蔓就是因此才會一直沉寂到現在的”
“我就說嘛,那些藤蔓在外面好好的,為什么會突然動起來”心思單純的小姑娘重新高興了起來,揮舞著拳頭,然后抓起面前的一塊烤肉,惡狠狠地咬了下去,就像在咬那些藤蔓一樣。
“不過這樣以來,失去了這些防護,那些藤蔓不會再出現吧?”段青在一邊說道:“還有,再吃會長胖的”
“這里是自由世界,我怕什么”小姑娘睨著眼睛:“少唬人了,那些藤蔓都已經死了,休想再嚇到我”
“寶石給我,看你以后遇到這些東西慌不慌。”
“不給。回去賣了錢,可以考慮分你一些唔,就一成好了。”
“喂,太過分了吧”
不同于雪靈幻冰所說,阿牛和斷山岳那邊還是現了一些古老的護甲用具的,但是這已經是他們翻遍了各種無用的垃圾之后,剩下的唯一收獲了。甲胄雖然已經破爛不堪,難以使用,不過上面刻著的印記卻是值得研究的。所以斷山岳讓阿牛拖了回來,讓克莉絲汀過目。
“這是古魔法帝國的標志。”克莉絲汀只是看了一眼,就作出了回答。
她一手端著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來的茶杯,另一只手指著那個菱形的標志:“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應該有著代表地火水風四系元素的顏色,可能是因為年代久遠,顏色都失去了吧”
那個長長的菱形,中間縱橫兩條線,將菱形的內部劃成了等分的四個部分,周圍則環繞著一圈星星點點的紋飾。段青等人朝那個標志上看去,果然除了刻在甲胄上的線條之外,別的什么顏色都看不到了。
“這個東西的出現,說明我們沒有找錯地方再加上之前的那些寶石。”克莉絲汀的聲音中充滿自信:“這里,應該是古魔法帝國的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段青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去。不遠的那些倒塌的廢墟,殘垣斷壁,似乎在黑夜中突然蘇醒過來,用自己的殘破身軀,訴說著當初這里的人生活于其中的時候,曾經生機勃勃的景象。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乃至千年帝國的最終毀滅,不免讓人感受到時間這一力量的強大。
不過似乎有一些東西,缺失在了這漫漫時間的長河中。
“沒有尸骸”盯著黑夜中的廢墟,回想著白天的搜索,段青突然意識到了,那不對的地方在哪里。
“我們一個尸體都沒有現。”他環視著其他人,不出所料的從他們眼中看到了若有所覺的目光:“如果這個小村千年前遇到了什么災難,總應該有死人的”
“而現在一個尸體都沒有,也就是說”雪靈幻冰接道:“他們全體逃掉了?也不對。”
“我們能在這個村莊中,找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的殘骸。”斷山岳先補充道:“也就是說,當初這里沒有一個有計劃的逃亡,他們不是主動逃走的。但是若是遭難,被動逃走的話,怎么著也應該有一點戰爭或災后的痕跡,至少應該有尸體。”
“但是剛才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小姑娘的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懷疑:“連尸體都沒有”
“那又如何,咱們也看不出什么”阿牛在一邊抓耳撓腮。
“或者說可能性有很多。”段青解釋道:“比如某種滅絕人類的疾病,最后連骨頭都沒有留下,或是這個森林中有喜歡骨頭的生物,它們把這里打掃過了,又或者”
他看向那對大魔法師姐妹:“當初有人類做過類似的事情。”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們,我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面對段青意味深長的目光,藍袍的女人依舊笑得從容:“不過本小姐依然非常佩服你們,冒險者的觀察與思考確實非常縝密。”
“至于我們,我們確實現一些東西。不過就由我的妹妹向你們介紹吧。”屬于克莉絲汀的柔軟聲音還在繼續,但她似乎打算讓自己的妹妹也表現一番:她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雙手捧著那盞茶杯優雅地喝著,而躲在她側后方的芙蕾亞顯然是沒有想到,這場討論還有自己的份――她還在往自己的嘴中填著烤肉。
現眾人突然聚焦到身上的視線,紅袍女子往嘴里送食物的動作停止了。她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那串烤肉,喉嚨艱難的咽了一下,然后好像被噎到了一樣,非常痛苦的仰起了頭,用小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冒險者們努力地憋著笑意,于是一張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芙蕾亞終于緩過了氣。稍微撫了撫自己高聳的前胸,她重新擺出了招牌式的、面無表情的臉龐。
“早些的時候,我們在前方現了一些遺骨”她平靜的說道。
“人類的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