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第八百二十八章 決定性瞬間_宙斯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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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決定性瞬間


更新時間:2025年02月28日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 都市 | 都市生活 | 杏子與梨 | 全能大畫家 
正文卷

正文卷

劉子明打開Suv頭頂的露營閱讀燈,把駕駛位的靠背放到最傾斜的位置,靠著座椅躺下。

他膝蓋上放著一本老影集,收納了很多攝影名家的作品。

一頁頁翻開。

有昆蟲剛剛好落到草葉之間,有秋天的山毛櫸在隨風搖曳,有咖啡店里無意間正好轉頭看向鏡頭的情侶,有圣莫尼卡灣街頭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造型浮夸,擁有火焰一樣尾翼裝飾的凱迪拉克肌肉跑車上推門走下,露出雪亮微笑的電影明星……

劉子明喜歡畫素描畫。

簡潔。

莊嚴。

厚重。

世界上一切復雜的顏色,都在畫紙上被簡化為了黑與白、光與影之間細微的層次變化。畫家一把鉛筆,就能在一幅畫里塑造出五種、十種、二十種乃至一百種不同層次的光影。

劉子明對于黑白素描的喜愛也延續到了他對黑白照片的喜愛里。

這套名家薈萃的影集封面照片,是一個穿著圓領衫和短褲的男孩。

他左右手各自抱著一支橡膠塞的酒瓶,迎著陽光走在回家的路上。男孩臉上帶著清澈而自信的微笑,仿佛剛剛完成了某個重大的任務。他的笑容,他畫面外將落未落的腳步,都在這個125分之1秒的鏡頭曝光里定格為永恒。

“《男孩》”——一張無比著名的黑白照片,拍攝于1958年奧地利的街頭,拍攝者是有現代新聞攝影學之父美譽的亨利·卡蒂埃·布列松。

劉子明盯著封面上的那張黑白照片。

閉上眼睛。

二十多年前看到的夕陽下手拿冰汽水的男孩,和他身后女人布滿生活煙火氣的臉,也浮現在中年人的眼前。最后,回憶的鏡頭被定格在了他們身后推車上搖搖晃晃紅色的福字裝飾結上。

劉子明用顫抖的手指撕開了那封信。

「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決定了我們是誰……我曾經考慮過認真的和你談談這方面的問題。考慮到你從小便是細膩而又敏感的孩子,我后來覺得,“我是誰?”這樣的問題,比起別人告訴你,更應該由你自己告訴自己。」

「故而我一直以我自己的方式,關切著你的境遇」

「……今天,你問我你是一個討厭庸俗化意象的人,卻為什么會被一個非常庸俗的場景所擊中?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但首先,我們不妨先明確一個問題,什么是庸俗的場景?花瓶里被人畫了一萬次的假玫瑰,和路邊從來沒有畫過的野花,到底哪一個,更加庸俗一些?」

「前者還是后者?」

「每個人當然都可以擁有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你問我,我的回答是——沒有一個是庸俗的。你今天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那么不妨也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上世紀的時候,我曾經在南法拜訪過巴勃羅。畢加索是那個時代最為長壽高產的畫家,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在幾十年的時間里,一直都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巔峰的創造力的。我更好奇他是怎么觀察這個世界的。在維埃圣母院的午餐期間,我注意到他盯著餐盤里的一粒羅勒葉在看。」

「我問他,巴勃羅,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母牛的屁股,他回答道,或者阿爾卑斯山。」

劉子明手指不自覺的撥動信紙的邊角,看著曹軒二十年前書寫著的文字。

黑色的墨水染在舊信紙上,深深淺淺的筆觸像是一幅鋼筆的素描畫,勾勒著他的內心。

「我是一個討厭大師崇拜的人。我在此刻寫下這個經歷,不是告訴你,什么時候能在餐盤的羅勒葉上看出母牛的屁股、阿爾卑斯山或者什么其他玄奧復雜的東西才能成為畢加索。不,人不一定要樂意成為畢加索。你是我的學生,可這甚至不意味著你就要樂意成為我!你不是我的翻版,我也不是我的老師的……」

「但子明,無論你樂意還是不樂意,人都永遠會成為自己。」

「自己的人生由無數個瞬間組成。禪宗說,一念三千,一個瞬間,一個念頭,往往包含著無數種不同的可能性。海德格爾認為瞬間是過去和未來交匯重疊的臨界點,藝術作品做的事情往往便是瞬間的捕捉,它捕捉的不僅僅是此刻的一息,而是過去和外來交匯所形成的能夠無限延展的可能性。」

曹老在信紙間,用清瘦的字體寫道:“它所描繪的,是瞬間情緒的綻放。”

「面對一片羅勒葉,你看到的到底是母牛的屁股還是阿爾卑斯的群山,還是干脆像我一樣,就只看到了一片羅勒葉,答案本身不包含任何道德意味上的評判。很難說哪一種是更好的,哪一種是更不好的。就像路邊的野花和花瓶里的假玫瑰,也很難說哪一種是更好的,哪一種是更不好的。問題只在于那一種景象更觸動你。而它們觸動你的方式,又決定著你是誰。」

「我不希望去定義你的人生。你未來會有無數個決定自己,定義自己的瞬間。你有無數種可能,無數種未來。但人又只有一處來路。記得我說么?瞬間——它是三千種不同的未來,和唯一既定的過去疊加重合的交匯點。它不光與未來相關,也同樣與過去相關。」

「你是一個很有才的孩子。聰慧又有天賦。你可以像法國人一樣說法語,像英國人一樣用英語,像地中海生活過很久的居民一樣,說意大利語……自不必說,這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但在那個不經意的瞬間,你耳邊傳來“Son、Fils、Filglio還有阿仔”的聲音的瞬間,哪個單詞能讓車后座上的你下意識的轉回頭去,意味著一瞬間你被什么所觸動了。」

「這絕不是庸俗的牽強附會,而是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真實反應,它源自我們心中的愛。藝術的真實,就隱藏在這樣的瞬間之中。藝術的本質便是愛,是那一聲‘阿仔’。」

「剎那即是永恒。藝術作品應該用凝固的時間,畫出無限延伸的世界。」

“剎那即是永恒。”

劉子明看著他手中的影集。

他明白曹軒為什么要讓他多去看看一些攝影作品了。

相機按下快門的動作,便仿佛是用膠片的琥珀,凝固住了時間這只昆蟲。

它帶著與生俱來的強烈象征氣質。

攝影師通過調節快門速度,將千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半秒,一秒,兩秒乃至幾個小時,一天甚至幾天的“瞬間”,全部定格在了一幅凝固的照片之上。

「我建議你多看看布列松的作品,也是這樣的原因。」

「我覺得布列松和印象派繪畫很像,都是關乎于瞬間定格的光影變化,又從這樣的變化中孕育出無限的可能。布列松的作品也許也有著布列松的問題,沒準存在一種過于強烈的“凝視”視角……但是,我能在他的作品中,看到關于藝術的思考。」

在長信的最后。

曹軒寫道——

「庸俗與否并不重要,對藝術而言,愛是比那些宏偉的哲學理論更加底層的邏輯,當你覺得迷茫和困惑的時候,不妨多思考一下。在這個人生的決定性瞬間,讓你心中生出波動的,本質上到底是什么……」

在他看到顧為經的《人間喧囂》的時候,讓他的內心生出波動的,到底是什么呢?

劉子明握住了口袋里的煙斗。

他拿著手里的信紙出神。

遠方的海浪聲將他的心緒拍成碎片,混雜著手中母親針角似的鋼筆墨線,一起縫進了顧為經畫布上被光線染開了的霧氣里。

愛是比那些宏偉的哲學理論更加底層的邏輯。

卡拉瓦喬把自己變成了少年人手提著的鮮血淋瀝的頭顱。

顧為經只畫了自己的死亡,卻用他的勇氣,用他的愛,把劉子明的猶疑,也變成了手中被斬下了的巨人頭顱。

“噗。”

劉子明從扶手箱里掏出煙草,一個文件袋,和一只古董的煤油打火機。

他走到海邊,按下機簧。

和巴頌那次不同,明亮的火煙冒了出來。

那一天。

劉子明站在海邊,二十年以來,自他學會抽煙后的第一次,一天抽了第二支煙。

他一邊抽著煙,把文件夾里要派人塞給顧為經的資料一張張的點燃,看著那些文件灰燼在海風中化為點點螢火,連同劉子明花了二十萬美元從狗仔那里買來的視頻儲存卡一起,全部拋擲入大海。

兩天后的周末。

「《油畫》·顧為經:印象派女畫家卡洛爾的發現與研究」對話采訪的當天上午。

老楊扭著小肚腩,邁出電梯,站在了顧為經的酒店房門之前。

“開門哈,開門哈。”他對著貓眼昂昂下巴。

吱扭。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露出了顧為經的臉。

“這么早么?”

“早點去,早點去,咱們可不能遲到了呢。也許《油畫》那邊的采訪團隊還要先給你畫個簡單的妝啥的。”

老楊不等房間的大門完全打開,就縮了縮肚子,風風火火的順著門縫擠了進去。

“準備好了咩?”

“差不多了。”

老楊笑了一下,“沒事,以你的年紀,緊張是正常的,就算說話打打磕巴也不算什么大錯。和你對談的伊蓮娜小姐,能順著人家說的地方,順著人家說就行。大家都不會對你要求太高的。”

“看情況吧,這不是我能選擇的。”

顧為經臉色有點復雜。

“油滑,要油滑,要潤,沒人期待著你語會出驚人哈。”

老楊自然把年輕人臉色理解為了面對《油畫》雜志時的畏懼,安慰道:“別想太多,反正你現在緊張也沒什么用了。”

他走進房間。

老楊原本準備大馬金刀的直接坐在床上。

床頭柜上趴著的條紋貓轉了個身,“喵”的叫了一聲。

老楊遲疑了一下,轉身從寫字臺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姜黃色的貍花貓瞥了他一眼,昂了昂下巴。楊德康推測,那大概是它睡迷糊了,隨便換個姿勢,和自己沒什么關系,所以……

老楊還是很乖的又把椅子拖的遠了一點。

這才舒了口氣。

一離開了阿旺的彈射起步范圍,楊老師便立刻恢復了睥睨群雄的硬漢姿態,他把左手的手提袋往電視機柜上一丟,右手打了個響指。

“楊哥,您這是。”

“沒啥,給你買了一身衣服,去看看合不合適。那天去酒會是來不及,現在出席《油畫》雜志的采訪,咱得講究起來。”

“看看你楊哥的品味。”

楊德康一昂下巴,拍拍他提來的那個大購物袋,語氣里裝作豪氣干云的模樣,仿佛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手上卻很機賊的把“MBS金沙購物中心消費2350新幣”的熱敏購物小票展露了出來。

“范思哲知道不?Versace,國際大品牌,和楊哥我身上這件同款。”

“那叫一個體面!”

老楊一豎大拇指,很有帶頭大哥的氣派,臉上噌噌噌的冒著油光。

懂不懂什么叫楊老師啊?

戰術后仰.JPG

想要年輕人虎軀一震,納頭拜你為大哥,行事做風就得有當大哥大的樣子。

摳摳搜搜的小家子氣,可不成樣子。

那天接顧為經去參加藝術家晚宴的路上,老楊大談特談什么人靠衣裝馬靠鞍,什么正裝是男人的戰刀,什么戧駁領,青果領,亞麻,蠶絲的。

真以為老楊在那里吹牛逼呢?

格局。

格局太小了。

這叫鋪墊情緒,烘托氣氛。

裝逼是老楊人生中的最大愛好,對裝逼,他是認真的,裝逼得有職業道德,得有態度。

不能只在那里干巴巴的動嘴皮子吹牛逼。

得舍出拿出真金白銀來。

只給年輕人畫餅描繪花花世界是什么模樣的沒意思。

得當對方站在寂寞的冷雨中,被四周的白眼所淋透的時候,牛皮轟轟的從天而降,送給對方水晶鞋和南瓜車,才是真正講究的老法師。

為自己培養人脈的時候。

楊德康從來都舍得花錢。

他才不小氣。

楊老師沒有膽子在曹老弟子之爭中站隊,可他不介意可以的話,多施舍些人情出去。

這樣的膽子他有,而且很大。

投資人情講究的就是一個燒冷灶,就是一個盡早下手。

現在他在顧為經參加采訪前,給對方買件正裝,就能讓他念一輩子自己的情。

萬八千塊錢。

不過是老楊那輛保時捷小跑車做次大保養的錢。

要是顧為經能過了這一關。

以后真飛黃騰達了,到了唐寧的那地步,面對誘惑的閾值提上去了。

老楊再想做人情,恐怕就得直接改送一整輛保時捷跑車了,不開玩笑,他那718,別人都未必看得上。

“喏。這個就叫投資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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