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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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年展有為特邀畫家提供的特別展臺。
自然也有為特邀參展方提供的特別展廳。
通常這種“展中之展”都是組委會和一些大型國際藝術機構、知名美術館協商后共同辦展的產物。
展品的等級重要程度都很高,高到需要設置一間單獨的獨立展廳來安放它們。
藝術圈很常見的玩法——
主辦方想辦一個有關油畫藝術活動,又擔心本身藝術活動的知名度不夠,沒有足夠的熱度,吸引不到觀眾前來參觀,把展覽辦虧本了。
就需要想辦法請到“大嘉賓”來站臺。
電影行業請知名的明星來在熒幕上客串出演一兩個片段,能起到拉升院線票房和影片話題度的作用。
雙年展上請到知名的作品到場,也是一樣的道理。
組委會會想辦法發動人脈關系,找到大收藏家或者歐洲的知名美術館,“請”一幅大作過來。
目前比較熱門的選項是莫奈或者畢加索。
達芬奇小一點的活動根本找不到。
梵高能找到但實在太貴了。
不算借展費用,持有者同意借展之后,行業內梵高的作品出展所要求的保險額度通常要保到上億美元,光支付的保費就老鼻子錢了。
莫奈和畢加索足夠有知名度,作品產量有夠頂,很多畫沒那么貴。
借一兩幅過來,擺成一個特別展臺,就有很好的話題知名度,順便還能賣文創周邊賺些小錢錢。
如果借展的作品夠多,或者夠有份量,那么還可以單獨支撐起一整間展廳。
比如,顧為經順著在身前輕聲議論著什么的情侶的目光望過去,映入眼簾的便是這間展廳的中央被光線自下而上打亮的布面——寧靜的綠波,綠波邊的假山,假山旁的白色斜頂房子,房檐下隨風搖曳的垂楊柳。
畫作很漂亮。
又不只是漂亮。
應該說,顧為經的第一反應,便覺得這幅畫作很美。
漂亮是一種光彩奪目的視覺直接體驗。
它源于精巧細膩的刻畫,源于物品華麗貴重的質地,源于創造者對于線條細致入微的鐫縷雕琢。
它源于一種強大的氣場,比如貝尼尼所設計的那些大理石噴泉,它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像自下而上的飛升。
美則是一種由感官所引發的精神體驗,在于光與色的和諧搭配,在于氣質的圓融統一,在于某種更高層次藝術效果的調配與組織。
它在于某種氣質和靈性。
一只布滿灰塵,斑駁但古意盎然的宋代佛像,也可以是美的。
一只鑲龍雕鳳,鑲滿布靈布靈金銀,重達兩斤的玉鐲子,也是可以不美的。
顧為經看向那幅畫,他也和前方那對外國情侶一樣,輕輕的駐足停步。
他知道特別展廳前小小的於堵是怎么出現的了。
站在這樣的一幅畫面前,每個人總是能夠非常直觀的感受到漂亮與美之間細微而直接的差別。
他們會察覺,什么是畫家筆下真正的“美”。
顧為經意識到——
漂亮但不美的事物,好看,悅目,但不一定可愛。
漂亮但美的事物,好看,悅目,但一定可愛……
顧為經想起了伊蓮娜小姐。
好吧。
他必須要誠實些,收回剛剛這個評價。
事實證明,就算有些人又漂亮又美,但她也是能在實際接觸中表現的一點都不可愛的。
但是。
在大多數情況下,漂亮而美的事物,都擁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法,不一定多么的炫目華麗,但一定會顯得可親可愛。
比如眼前的這幅帶著強烈中國畫氣質的油畫作品。
顧為經是第一次步入這間展廳。
他看到眼前標志性的意蘊悠長的清雅筆觸的瞬間,他就幾乎立刻意識到了這幅作品創作者的身份。
他移動腳步。
望向展臺邊固定所的由激光雕琢的灰色金屬板所制成的作品詳情卡。
果不其然。
展臺上的作品便是組委會向國立美術館借來的一幅帶著東西和璧風格的布面油畫作品《水鄉人家》。
它是吳冠中的作品。
這位認為國畫現代化與油畫民族化本是兩面一體,實際上都是同一實質的兩種表現,被譽為中西繪畫技藝之間的橫站者的中華藝術大師,他十余年前曾經一度站在亞洲乃至世界畫壇的身價之巔。
吳冠中稱得上是這些年來博彩眾家之長,將油畫和國畫兩種技法融匯貫通的最為成功的藝術大師之一。
保守估計。
顧為經身前展廳中央的這幅油畫,上拍的價格也應該會在1000萬美元以上。
也許運作得當的話能上探到3000萬美元區間。
甚至再更高一些。
吳冠中晚年將他的大量作品無償捐贈給東夏、以及亞洲各地的美術館,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就在其中。
新加坡國立美術館是東南亞最知名規模最大的的國家美術館之一,其中就有一個單獨的以吳冠中名字命名的展廳。
這次獅城雙年展,組委會從國立美術館請來吳冠中的作品,當做特別展廳最中央的鎮展之寶,順理成章。
顧為經年少時便在網絡上觀摩過吳冠中的電子畫冊,印象很深。
此刻間隔不過兩米的距離,面對面的望著這幅作品,又是另外一層更深的感受。
他本來想形容成畫面的沖擊讓他的腳步停頓。
端詳了片刻后,顧為經才意識到——
不是沖擊,而是韻律。
這幅畫所帶給他的東西,不是那種會讓人張開嘴巴發出“哇”、或“OMG”的一聲尖叫的直接而強烈的精神刺激。
它帶來的觀感并非“啊”的一聲大喊,而是“哦”的一聲輕嘆。
眼前的是一幅油畫,卻是一幅極為淡雅的油畫。
它表達濃厚的情感,有別于很多傳統的西方油畫那種用非常繽紛花哨的油彩,用人物景物的顫動、奔跑、嘶吼、扭曲、狂呼或者旋轉,用角斗士刺出的鮮血或者駿馬鬃毛之上閃亮的汗水的這些經典方式,來傳達畫面的活力。
它是一幅傳統的布面油畫,創作者卻使用了一種非常傳統的東方式審美意境。
寥寥幾筆。
標準的小橋流水人家。
觀眾初時覺得樸實無華,細品,余味卻纏繞在心中,如絲如縷,繞而不絕。
那一點點的墨線是怎么溝勒出恰到好處的水波的綠意的呢?碧波之中,帶著淡淡的微苦,水不葷,又不清。
顧為經極少能見到有誰,能用傳統布面油畫的方式,把江南水墨畫的朦朧感覺,表達的此般精準且玄妙的。
他只能感慨。
藝術大師就是藝術大師。
不愧是東方藝術和西方藝術之間的橫站者。
前面那對看五官可能是來自亞平寧半島地區的高碧深目的歐洲人,也一眼便毫無隔閡的感受到了作品中所傳達的意境。
連他們紅色T恤上躁動揚蹄的奔騰躍馬,在這幅畫的輕淡濕潤面前,都顯得安寧了很多。
“水至清則無魚,色彩太干凈,就沒有了藝術性,就沒有了想象力發揮的空間。記不太清了,這應該是吳冠中先生曾經說過的原話,魚……便是水波的藝術之靈。”
有人從顧為經的身后,用英語說道。
年輕男人走到顧為經身邊。
“而東方藝術品,又不能畫的太濁太雜,把畫面用各種各樣的元素堆滿,同樣也沒了想象力發揮的空間。東夏的書法間架結構講究字白均勻,也就是筆觸和觸四周的空間分布的好,分布的有呼吸感。”
“書畫一體。這種哲學在繪畫作品上同樣適用。”
對方的聲音不算大,卻也不算低。
他的聲音在這間小小的特別展廳之間回蕩。
不光是他身邊的顧為經,展廳里的每一個游客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在美術館里看到好看的藝術品,望見能夠觸動心靈的畫作,和同來的友人壓低聲音,低低的交談兩句,發出一兩聲由感而發的感慨,沒有什么不好的。
這種如同白噪音一般極輕的連綿的背景音,便是樹懶先生口中形容的“沙沙作響的寧靜喧囂”,和圖書館里的紙頁翻動的聲音一樣,是場館氣質的一部分。
但這種用正常嗓音說話的人,就顯得很矚目了。
之所以說是矚目,而非是應該叫保安把人拖出去的“討厭”,大概是因為年輕男人說話時,氣場太寧靜沉著,太有權威感,講的又太有道理。
讓四周的游客以為他是濱海藝術中心里的官方講解或者專業的學者,全都在側著耳朵,凝神細聽他的話。
“一點點的清,一點點的波,綠的恰到好處,藝術的恰到好處。畫的很簡練,全篇中水流平緩,沒有一筆畫魚,卻又讓人想象水面下有和柳枝相對搖曳的水草,有魚正在水草之間靈動的穿梭。”
“畫一半,留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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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里畫外同樣擁有充足的想象空間,這才是藝術的絕藝啊!是在薈萃眾家之長的藝術道路之上,前行了一生后的所獲得的成就。”
男人對著身前的作品感慨道。
“僅僅這樣一幅作品,恐怕要比整座展館里的其他作品,加起來都還要貴的多的多的多。”
藝術不以成交價格論高低,真論起價格來,顧為經清楚男人說的沒錯。
光是展臺上的這一張帶著國畫風情的油畫作品,就能輕松秒殺掉大師展上所有的參展畫家作品拿去拍賣的價格之和。
歷屆雙年展金獎作品,當年的出售價格通常也就幾萬美元。
而眼前展臺上的,是這個數的成百上千倍。
吳冠中和曹軒一樣,都是貨真價實單幅作品成交價到達了億元,甚至幾億元區間的超級大師,還都是生前就達到了這一點。
放在十幾年前,吳冠中的身價還要略微領先曹老爺子一點點。
不算通脹。
比畢加索還夸張。
算上通脹,也比畢加索的大多數作品要貴。
縱然在藝術市場最火熱,熱錢最多,泡沫最多的那幾年里,誰的單幅作品能賣到1000萬美元以上,也絕對是無可爭議的國際超一線的頂級大師的價格。
擺著指頭數,全世界也數不出來幾位。
伊蓮娜小姐給顧為經簽的那張支票上,開出的比正常市場價翻了好幾倍的購買“史上第一位女性印象派大師孤篇作品”的數字,卻還不到這個價格的三分之一。
在價格以外。
從身份資歷來說,吳冠中這個名字也是本次畫展所有的參展選手,無論是東方的畫家還是西方的畫家,都必須要恭恭敬敬鄭重對待的老先生。
顧為經靜靜的端詳著這幅作品。
吳老的筆觸,總是有一種分外獨特的氣質,就像是……就像是……魯迅的文字。
魯迅總是能從一件很小的事情,很微末的細節出發,酒樓上尋常的一樁談話,寫出氣象綿長的故事。
這是大師的格局。
吳冠中也總能用一個很小的篇幅,在框定的很緊的畫布范圍里,畫出氣象綿長的畫作。
有些內容在筆墨色彩之間。
更多的內容余在畫框之外,“余”在每一個看畫者的心中。
這當然也是大師的格局。
不過,古往今來的大師多是有脾氣的人,大師的畫,也是有“脾氣”的。
這種借展的展廳不會持續整個獅城雙年展。
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只有畫展開幕的第一周,來到濱海藝術中心的游客才有機會能看到這個特別展廳。
到了下周。
新加坡國立美術館那里,就會把這個“展中之展”收回去。
那時——
這個展廳便空了出來。
“依照策展助理邦妮所傳達的消息,這個展廳就屬于我了,到時我的那幅《人間喧囂》就會接替現在這幅《水鄉人家》,被擺放在這里。”
唐克斯的這個安排依舊充滿了他“泡紅茶”的藝術。
他在下定決心狠狠的舔了顧為經一下的同時,還很茍的準備拖延一點時間,托到對談采訪結束,再最后觀測一下《油畫》雜志那里的態度。
等有關顧為經那篇論文的爭論暫且告一段落,伸出脖子探著頭,確定好風向,再把顧為經推上去,標準的“YESANDNO”式樣的回答。
不管顧為經猜到或者沒猜到策展人心中的小九九。
此刻的他都必須承認,邦妮·蘭普切女士說的沒錯——
這里確實是唐克斯能夠給予他的最好的展廳,最好的展臺。
讓他的《人間喧囂》去接吳冠中的《水鄉人家》的位置。
讓一個十八歲年輕人的展去承接一位國際頂尖的前輩大師空下來的展。
任誰也不能昧著良心說,策展人還不夠照顧他。
顧為經不擔心唐克斯給他的展臺不夠好,不夠重要。他只是憂慮唐克斯給他安排的展臺實在太好,太重要。
他能接的住么?
他的《人間喧囂》也能夠像這幅《水鄉人家》一樣,讓從世界各地來到雙年展現場的游客,不由自住的駐足,凝視,然后輕嘆么?
可惜。
這個問題他問不了樹懶先生。
大概。
只有等到時候的讓游客們,用他們的姿態與眼神,給予顧為經最真實的回答了。
“身為畫家,站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怎能不心向往之呢?”
旁邊的男人的聲音終于壓低了下來。
他換成了漢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大概每個畫家在提起畫筆的時候,都曾經出神的想象過,自己的作品也能這樣擺在明亮的美術館里,被全世界的觀眾排著對來欣賞。”
“可當他們的作品真的擺進了展臺上,大家又才會明白,就算身處在同一個美術館內,不同的展臺和不同的展臺,不同的作品和不同作品之間,亦有天壤之別。”
“就像我們此刻站在一起,卻過著有著天壤之別的不同人生。”
“不是么,顧先生?”
年輕的男人轉過頭來,玩味的看著顧為經的側臉。
顧為經此刻發覺,對方雖然沒有像他一樣在胸前掛著的參展藝術家的胸牌,他們卻在昨天晚上的藝術家宴會上見過。
按照老楊當時的介紹。
他好像叫做——
“崔小明,參展藝術家,雖然沒有正式的打過招呼,但我想,在昨天的宴會上,我們應該遠遠的望過一眼,希望您能有點印象。”
五官略顯陰柔,黑色頭發帶著天然的自來卷的年輕男人主動向他伸出手來,“鑒于我們都是這次獅城雙年展的參展畫展,這里又是濱海藝術中心,我就不矯情的說什么好巧了。”
“我是剛剛遠遠好像看到了你,所以跟過來打聲招呼。為經……我可以叫你為經么?希望沒有打擾到為經你的雅性。”
崔小明露出一個笑臉。
老楊提醒過顧為經,在畫展期間要小心點對方,顧為經還是伸出手,和對方簡單的握在了一起。
一來。
顧為經不是伊蓮娜小姐那種強勢到不喜歡你,就會伸出手示意讓你滾蛋的人,他的個性比較內斂。
二來。
拋除老楊的告誡不談。
崔小明表現的并不讓顧為經覺得如何討厭,人家一副很客氣的湊上來打招乎的模樣,剛剛對于吳冠中的《水鄉人家》的分析,顧為經自覺他說的也很好。
那種對于東西方氣韻的把握與解讀,很是精準,幾乎完全說到了顧為經的心坎里。
這讓他下意識的,便有一種天然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