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本就昏暗的燈光隨著一陣足以使人跌倒的震顫襲來而一同陷入昏暗之時,年輕的水手托比尼什么也沒有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忘記了應該恐懼.
直到耳邊不斷地傳來尖叫,他方才意識到此時此刻究竟在發生什么,但他已經無力應對。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擁擠的人群四處奔逃,汗味、血腥味和某人強烈的體臭一并沖入他的鼻腔,震得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小伙子頭腦發昏。他只得隨波逐流,跟著人群一起移動。
他的腳已經被踩的失去了知覺,左側肋骨下方也因為不知道是誰的一記肘擊而疼痛不已,但這一切都比不上他的頭疼——無處不在的尖叫聲和咒罵聲簡直要把他逼瘋了.
好在世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當然,方式并不如他所愿那般平和,而是伴隨著劇烈的爆炸與某種詭異的尖嘯。
前者讓托比尼真正意義上地飛了起來,后者則讓他短暫地失去了聽力。在空中漂浮的那短短幾秒鐘內,他曾有一刻非常喜歡失聰的體驗,只是,當他重重地落進一灘滾燙的黏膩鮮血之中后,這種感激便迅速地演變成了驚慌。
四周依然黑暗無光,但現在已經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了。不顧依然強烈的眩暈,托比尼連忙伸手摸索周圍,某種尖銳的物體卻扎進了他的手指,那種強烈的疼痛簡直如火燒一般令人難以忍受,但他沒有退縮,而是繼續摸索
他很快就判斷出自己正摸著骨頭或類似的東西,溫熱血肉的觸感是那么獨特,哪怕他從前根本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也能很快猜出來真相。
于是他立刻收回手,臉朝下地趴著,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聽力總算伴隨著一陣高昂的嗡鳴和疼痛回來了,耳朵處傳來的詭異麻癢讓托比尼很想伸手撓一撓,但他此刻根本不敢動。
他的心臟正在瘋狂的跳動,那聲音大得幾乎讓他有點想哭——帝皇啊,拜托你讓我的心跳的小點聲.
他如此祈求,耳邊的嗡鳴卻仍然強烈,而且,另一些聲音也緩緩地闖了進來。它們是一種獨特的、惡毒的笑聲,還伴隨著強烈的尖叫和利刃入體的恐怖聲響。
托比尼瞪大眼睛,聽得連呼吸都停止了,可即便如此,他也在不受控地發抖,手指的顫抖尤為劇烈——水手馬上悄悄地將它們舒展開來,伸進了一些柔軟的重物之下,將其掩蓋。
他已經沒空考慮這么做會不會讓亡者來找他麻煩了,他只想活下來,或者那幫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怪物趕緊從黑暗里冒出來給他個痛快。
還不如死了算了.托比尼滿懷恐懼地想。
他沒有辦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裝死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反應,周遭傳來的聲響實在是太過可怖。
他聽見那些東西正在折磨一個男人,后者起初還在求饒,但僅僅兩分鐘后就變成了懇求解脫。
他口齒不清地喊著發發慈悲這四個字,而那些怪物卻對此哈哈大笑,仿佛他說了個非常好笑的笑話.然后它們就把他留在了那里,轉而開始折磨另一個女人。
托比尼根本不知道它們到底做了什么,但就是這樣才讓他無法承受——拔牙?割掉舌頭?挖掉眼睛?天啊,人為什么能夠發出這種聲音?它們到底做了什么?
在他越來越黑暗的想象中,某種東西來到了他身邊。
它的步伐很輕柔,但托比尼還是注意到了,他沒辦法不注意到,因為那東西恰好就踩在他用來藏起手指的一具尸體之上。
緊接著是噗嗤一聲悶響,那東西用一種古怪的語言說了什么,然后便是另一聲輕笑,它就此離去。
而托比尼依舊不敢移動,甚至連眼睛也不敢睜開,他的唇齒邊盡是嗆人的血腥味,呼吸也已經放緩到了他的極限。
在嚎叫與哀鳴的包圍之下,時間被拉長得好像足足有幾輩子那么長,他卻仍然不敢睜開眼睛,生怕那些東西其實早已看穿了他的偽裝,此刻正站于他身側等待.
而他的感覺似乎是對的。
一把冰冷的刀刃捅進他的右腿,然后是扭動,一個聲音在猛地掙扎起來的托比尼耳邊緩緩響起,口音古怪,但仍然是高哥特語。
“你真好玩,猴子。”
托比尼放聲尖叫起來。
一種冰冷的力量抓住他的頭,將他拎起,一道幽藍的光芒忽然亮起,而那些東西的模樣也就此呈現于他眼前。
一個又一個,漆黑無比,高得詭異,瘦得令人心慌,它們的身上滿是鮮血,更有甚者已經在腰間戴上了剛剝下來的人類臉皮。
那臉皮已經被扭曲了,眼睛成為幽深的空洞,嘴巴被鐵釘固定成了一個滑稽的幅度,開口狹長,仿佛正在無聲地狂笑.這一切就像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用恐懼將年輕的水手徹底擊垮。
他渾渾噩噩地摔倒在地,被逼迫著爬行了起來,刀刃仍然插在腿上。它們中的一個給他套上了滿是尖刺的項圈,緊接著開始鞭打他,不斷地下命令,讓他模仿船長或大副的語氣貶低自己剛才裝死的行徑.
他就這樣在四周輕蔑的嘲笑聲中丟失了全部的理智。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托比尼實際上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只覺得所有的一切好像漩渦般迷幻。
尸體、慘叫、被釘在墻壁上剝皮的水手們.還有他,被不斷鞭打,后背皮開肉綻卻仍然不能停下這一切的的他。
而嘲笑聲始終不停,幾乎可稱之為哈哈大笑。對他說話的那個古怪聲音后來又說了一句話,在托比尼的渾噩中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海之中。
“做得很好,猴子,你們果然更適合跪著爬行。”
這一切是在何時結束的?
托比尼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光突然又滅了,而且這并不是那些怪物的手筆。它們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警惕。
他停下爬行,手臂酸痛,渾身劇痛,血流不止.可他卻奇跡般地恢復了神智,或許是那些東西的語氣讓他清醒了,又或許,是那陣寒意。
是的,寒意。
來處不可尋,卻無處不在,在黑暗的船艙中彌漫。數百具尸體所散發出的血腥味依舊真實,但托比尼卻聞見了另一種氣味——不是人類鮮血的味道,我們的血不會這么臭,這么腥.
那氣味濃郁到甚至讓他無法控制地打了個噴嚏。
怪物中的一個對此極其不滿,猛地扯動那根連接著他脖頸上項圈的鎖鏈,將他拽倒在地。再然后,黑暗中便傳來了歌聲。
低沉、悠長,聽來幾乎像是某種吟唱,其中滿溢陰郁與暴戾,聽得托比尼的思緒也為之凝滯。
怪物們發出某種短促的警告。
再然后呢?再然后發生了什么?
托比尼根本看不清,他只知道黑暗中并沒有響起槍聲或沖鋒的腳步聲,只有一抹極其輕微的噗嗤聲,隨后,某種東西便被一股巨力裹挾著飛到了托比尼面前。
他顫抖著后退。
是什么東西?到底發生了什么?就在他即將真正意義上地陷入癲狂之境時,黑暗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足以令他不由自主地放緩急促的呼吸。
“會沒事的。”那個人如此說道。
他的聲音明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托比尼卻覺得他是在向他保證。而這,就是他能夠理解的事態的極限了,再之后所發生的事,他便只能呆呆地看著。
說話的那人——那個男人——從黑暗中現出了身形,他上一秒還在離托比尼很遙遠的地方講話,下一秒卻已經到了他面前。
他的影子在泛光,一種獨特的光芒,這光芒照亮了他,也照亮了周圍的怪物們。它們對他的出現毫無預料,甚至可以說是大吃一驚,手中邪惡的武器竟無一把舉起,可那男人是有備而來。
他像是鬼魂一樣朝它們撲了過去,托比尼甚至沒看見他是如何落地,兩只怪物的身軀便在瞬間四分五裂。其他怪物喊叫著開始攻擊,用它們掛在身后的,像是槍一樣卻帶著極多尖刺的武器.
而那人沒有閃避,不知何時,他又回到了托比尼身前。
他那身漆黑的大衣開始沸騰,如燒開的水一般咕嘟作響起來,某種漆黑而粘稠的東西從其上一躍而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那些槍射出的子彈徹底吞沒。
當它平息下去,變回大衣的時候,年輕的水手甚至能隱隱聽見它的吞咽聲.怪物們再次說了點什么,而且這次滿是恐懼,哪怕是托比尼也能聽出它的存在。
“不。”男人說。
他只對它們說出了這一個單詞,堅決而殘酷,其中蘊含著令人難以理解的沉重意志。怪物們立刻轉過身,竟然試圖逃跑,不帶半點猶豫。
托比尼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情況會變成他眼前的這幅模樣,而男人沒有追逐,他只是轉過身,將遍體鱗傷的水手從地上拉了起來。直到這時,托比尼才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極其蒼白,眼眸幽深,完全不似人類,可他臉上的關切卻貨真價實
年輕人鼻頭一酸,眼淚簌簌而落,滑過臉頰,沖散了干掉的血跡,也讓他終于開始后怕。他跌倒在地,捂住臉頰,用盡全身力氣哭了出來。
“哭吧。”卡里爾說。“只有人類才享有這種特權。”
他轉過身,手指微動,大衣下垂的衣角立刻暴起,化作駭人觸須飛射而出,奔向不遠處幽深的黑暗中數秒后,伴隨著驚慌的慘叫聲,逃跑的黑暗靈族一個不少地被拉了回來。
卡里爾看著它們,右手微微抬起,輕輕一揮,已經迫不及待的拉爾赫便將它們徹底吞噬。
咀嚼聲不斷,哀嚎聲四起,驚得那個才剛剛獲救的年輕水手猛地停下了哭泣。他抬起頭,看向卡里爾,恰好迎來后者的凝視。
“我,我”他結巴著吐出幾個音節。
卡里爾對他微笑一下,這笑容很僵硬,與他慣常使用的那種帶著冷意的笑截然不同,幾乎可以算是它的對立面,其中充滿鼓勵。
隨后,他又摘下帽子,將它展示給他,并用手指敲了敲位于其中央的審判庭徽記。
“認識這個嗎?”
水手恐慌地看向它,渾身一震,而后又很快軟了下來,像是終于卸下了重擔。
“帝皇保佑,帝皇保佑”
卡里爾再次伸手將他拉起,又拍拍他的肩膀,靈能以他幾乎已經完全陌生的技巧運作了起來,讓這唯一的幸存者身上的傷口統統止血。
后者對這一切毫無所知,只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重大沖擊中無法自拔,緊緊地抱著自己,雙手手指已經泛白,指甲死死地刺入兩只手臂之中。
他喃喃自語著帝皇的名諱,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漠不關心了。不過,這對他來說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卡里爾抬眼看向四周。
被吊起的尸體,被利刃切開且鑲嵌在墻上的兩半人體,剝下來的皮,破碎的人體組織,被挖眼割喉然后倒掛著解剖的人們.偌大個船艙,竟然就剩下他眼前這一個水手還活著。
若是他來得再晚一些.
這群黑暗靈族別的沒有,折磨取樂的手段倒是高效且多樣,饒是他已用最快速度清理完整個下層船艙,也來不及救下更多的人,除非他喚起一些不能在此刻被動用的力量。
該死,早知道應該多學習一些較為克制的靈能手段。
“別再想這些了,卡里爾。你最好趕緊讓你的監視者兼保鏢留兩個活口.你可是一個沒留。”
此時此刻,影子中傳來的聲音出奇的平靜,仔細聽,甚至還帶著一些細微的嘎嘣聲,仿佛某人正在緩緩捏響手指。
卡里爾沒有回答他,只是心想,它們還有一艘船。
“不,那艘船上的異形都得死。”
平靜地加以反駁,月光顫動,一只修長的手臂從他腳下的影子中探出,猛地抓住了大衣的衣角,對其下達了一個命令.
拉爾赫左右為難地發出一陣嗚咽,卡里爾無奈地嘆息一聲,給了準許。
下一秒,一抹黑影興奮地一閃即逝,只留下一陣微風,吹過他單薄的襯衣。
卡里爾抬手按住太陽穴,發出一道靈能,向上而去。
何事,大人?
你可以留兩個活口下來嗎?
我不能保證,大人。
拜托你留兩個活口下來。
您怎么不留?
我嘗試過了.
它們還有一整艘船——等等,好吧,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