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寂靜無聲息,突然各種思緒涌上心頭,盧琛將羊須筆擲到案上,墨汁瞬間濺起,落在紙上,他已沒心情繼續寫下去,索性把那幾張紙全部扔進炭火盆中。
“信上千言萬語不如一次見面,你總算是想通了。”
盧慈知道盧琛是在給雨輕寫信,他勸過盧琛,如果兩人之間有什么誤會,還是面對面解釋清楚為好。
盧琛淡淡道:“我是想通了,憑你現在的能力,足可以替代我了。”
盧慈上前辯解道:“我知道你會因房陽的突然造訪而怪罪我,可我也是迫于無奈,就算是看在成都王的面子上,也不好直接將他拒之門外。”
“你替我做決定的事又何止這一件?”
盧琛轉過身來,質問道:“那封密信之前經過叔叔之手,此事旁人無從知曉,是你暗中給道儒送信,你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盧慈笑了笑:“幫道儒對付趙王,于我們有益無損,子諒你何必這般小題大做?”
盧琛眸中盡顯失望,那日在繁陽鎮上遇險時,秦伯駒并沒有飛鴿傳書,也沒有沿路留下任何記號,或許他根本不想讓自己找到出口,只是要救雨輕一人而已。
盧琛雖然懷疑過盧慈,但念在他也是范陽盧氏子弟,故而隱忍不發,但他的隱忍是有限度的,盧慈只是影子一樣的存在,他還沒有資格插手明面上的事。
盧琛輕蔑道:“我想這件事對你益處最多。”
盧慈問道:“子諒這是何意?”
盧琛冷冷瞥了他一眼道:“這話應該是我問你,你到底是何意,欲將盧家置于何地?”
盧慈目光微沉:“子諒言重了,我不是有意背著你,只是不愿你被卷進來,況且我這也是遵從父親的命令。”
盧琛不屑的道:“你遵從的是卞家家主,而非是你的父親。
你母親本家原是濟陰卞氏,大概是奉卞家家主之命伺機接近我們范陽盧氏,以打探情報,在你母親離世后,秦伯駒便跟隨你進入盧家。”
盧慈知道自己這么做勢必會暴露自己,但犧牲自己保住卞瑄,他認為值得,此刻他在盧琛面前,也已經沒有再掩飾得必要了。
盧慈有恃無恐道:“我的出身雖比不上盧琦,但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堂兄,長幼有序,我做事自然不需要向你解釋。”
盧琛劍眉皺緊,又問:“你讓秦伯駒隨我去繁陽鎮,當真是為了保護我嗎?”
盧慈冷冷一笑:“我若有心害你,又何必等到那個時候?”
盧琛低眸,說道:“盧琦能被遣回祖宅,但是你恐怕沒那個機會了。”
“子諒,現在你還不能也無權處置我。”
盧慈不愿再與他多言,轉身就要走開,耳畔卻傳來劍出鞘的嘶鳴聲。
寒光起,盧慈神情凝重,不料房梁上隱藏的刺客直接跳下來,旋身推擋時被含光劍刺傷持刀的右臂,蒙面刺客卻是秦伯駒。
盧慈驚愕:“你為何要來這里?”
秦伯駒垂首道:“屬下擔心他會—”
盧慈忿然道:“愚蠢,如果不是子諒剛才手下留情,你以為自己還能活著從這里走出去嗎?”
秦伯駒趕忙叩首道:“多謝子諒郎君不殺之恩。”
“盧慈,我奉勸你不要再試探我的耐心,我現在不殺你們,不表示我會就此放過你們。”
盧琛收劍入鞘,眼前的主仆二人都有所隱瞞,他再追問也不會有答案。
“子諒,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大仁大愛,不枉我這些年做你的影子,追隨在你身后。”
盧琛有些悵然道:“可是我卻看錯了你。”
盧慈又道:“子諒,你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盧琛走回書案前,提筆準備重新寫信,“你到底想說什么?”
盧慈沉聲道:“北盧南陸,兩方聯手,或可解洛陽城之危。”
盧琛淡淡道:“想要和我們范陽盧氏談合作,那就要看他們吳郡陸氏能拿出多少誠意了。”
銀河碎屑落在青瓦上,燈籠的暖光照在年輕男子的臉上,眸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駐足仰望天上的那輪圓月,笑容暖暖,好似這個冬夜不太冷。
“六叔恐怕是留宿在那邊府里了,我看你還是改日再來吧。”
蒯錯看裴肅一副逐客的姿態,不禁笑問道:“逸民先生明知我來拜訪,卻故意躲著不見我,難道是心虛嗎?”
裴肅冷下臉來:“六叔怎會心虛?分明是有人來者不善。”
蒯錯呵呵一笑,“裴兄在緊張什么,莫不是被我說中了?”
“如果蒯侍御是為了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來找家兄,那就只能掃你的興了。”
裴浚疾步走過來,看了一眼蒯錯,又對裴肅道:“你先回去歇息吧。”
裴肅自知方才有些失言了,便轉身走開。
蒯錯似笑非笑道:“我自是不信的,只怕那些惦記楊家舊事的人會拉逸民先生下水,離間他與陛下的關系,那就得不償失了。”
裴浚雙眸微瞇:“蒯侍御此話何意啊?”
蒯錯笑道:“我只是提醒裴兄,逸民先生和皇后乃是表親,自入仕以來又一直深受皇后信任,一旦皇后出了事,勢必會連累到逸民先生,既然已經辭官賦閑在家,就該好好的保重自己,莫要再去理會朝堂之事。”
蒯錯言下之意是裴頠參與廢后之事,只是給他人做嫁衣,甚至最后還會落得被卸磨殺驢的下場,其實這也是司馬衷在間接敲打裴頠。
裴浚卻自嘲笑道:“蒯侍御能這般為家兄著想,作為弟弟的我實在赧顏,彥將兄說的一點也沒錯,蒯侍御很有當年衛太保的風范。”
衛瓘以其獨特的權術手腕和軍事才能,平定蜀國叛亂,成為司馬家最信任的文臣,最后卻嘗到了當年鄧艾一樣的苦果,被自己折辱過的小人物榮晦報復,滿門被殺。
而蒯錯之陰險冷酷,與衛瓘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蒯錯對他的諷刺毫不在意,依舊笑道:“彥將兄(賈游字)潛心做學問就好,不要再像先前趟了渾水還不自知,毀了自己的仕途不說,還讓魯郡公也跟著受連累。”
裴浚也不予理睬,蒯錯剛要離開卻又停步,意為不明的笑道:“裴長水應該快要回來了,想必他此行收獲頗豐。”說罷拂袖而走。
裴浚望著他遠去,神情復雜,對身邊小廝道:“雨輕到現在還沒回來嗎?”
小廝回道:“雨輕小娘子方才派人來說她遇到了幾位朋友,要與他們秉燭夜談,明日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