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冰云和曦洛對峙時，司雪衣已經登上了前往雷云城的樓船。
這是一艘巨大的王級樓船，船身刻著蓬萊閣的暗紋，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船首雕著一頭展翅的鯤鵬，鯤鵬之眼嵌著兩顆深海明珠，船在云層中穿行時，明珠綻放出璀璨光芒格外醒目。
靠這艘樓船無法直達雷云城，中間還得停靠一次轉乘其他工具。
雷云城神武帝國設置在東荒的王城，素來有王城萬里，禁止橫空的說法。
萬是虛數，實際的范圍是雷云城數十萬里內禁止樓船飛渡，當然修士騰空亦或者稱作其他幻獸并不在限制范圍內。
司雪衣坐在艙內上品套房內，手里握著那只水晶瓶，面色變幻不定。
瓶子里那滴液體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偶爾隨著樓船的顛簸輕輕晃動，像有人在瓶中呼吸一樣。
“這好像是一滴眼淚。”
司雪衣盯著水晶瓶，喃喃自語。
月冰云臨別前送的這個水晶瓶，司雪衣登上樓船后便一直在研究，可始終研究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現在看來看去，大概能確定是一滴眼淚。
這是什么時候的眼淚？
九百年前得知我去世時留下的眼淚？
司雪衣想倒此處，情緒變得沉重了起來，握著水晶瓶的手不由緊了許多。
此刻樓船套間內，端木熙在撫琴，琴音寧靜安詳像水波一樣在房間內輕輕蕩漾。紅藥蜷在床上里睡著了，懷里抱著她的小包袱，呼吸聲均勻得像一只小貓，偶爾還咂咂嘴，像是在夢里吃著什么好東西。
白黎軒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飛速略過的云層，背影沉默得像一柄插在陽光里的劍。
“師兄。”
端木熙忽然開口，琴聲不停，指尖在琴弦上跳躍，輕聲道：“你還在想首座？”
司雪衣輕輕聲嘆了口氣，道：“熙，你看看這個，我怎么看著是一滴眼淚，冰云走前送我的。”。
“我看看。”
端木熙按住琴弦，來到司雪衣身邊接過水晶瓶。
她盯著瓶中晃動的那一滴液體，沉吟道：“確實是一滴眼淚……”
忽然。
就在端木熙凝神細看的剎那，那滴眼淚似乎倒映出一道模糊地背影，那道背影站在巨大而高聳的建筑上，望著茫茫黑夜，有無盡的孤獨透過時空傳遞過來，讓她心神受到感染，變得極其不好受起來。
這種孤獨太可怕了！
端木熙腳步都站不穩，身體搖搖晃晃隨時都要倒下去的模樣，水晶瓶也從她手中滑落下去。
“不好！”
端木熙面色大變，想要伸手抓住，卻發現自己渾身發軟完全使不出上力。
那種孤獨的情緒沖擊之下，讓人完全無法抵抗，情緒猶如山岳撞擊在了心底。
司雪衣上前一步，伸手穩住端木熙，而后從容不迫的將水晶瓶隔空扯了過來，詢問道：“熙，怎么了？”
端木熙躺在司雪衣懷中：“我好像看到了一道背影，感受到了無盡孤獨，那種情緒穿越時空擊打過來，落在心底就再也使不出力氣了。”
司雪衣將她緩緩放下，輕聲道：“孤獨嘛？孤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比孤獨更可怕的是習慣了這種孤獨，可是習慣了也就還好。”
端木熙聽完此話先是一頭霧水，然后很快反應了過來，抬頭道：“師兄，這是首座對你說的話嗎？”
司雪衣在她對面坐下，看著水晶瓶點了點頭。
而后他拿起水晶瓶，仰頭看了起來，卻沒有在看到端木熙說的人影和跨越時空而來的無盡孤獨。
“應該沖著我來才對，這種情緒不該由你來承受。”
司雪衣輕嘆了口氣，眼眸中露出惋惜之色，他不絕的這種孤獨是一種情緒沖擊，甚至很樂意感受其中的沉重。
端木熙知他心中所想，笑道：“師兄，先別想這個了。話說，你覺得雷云城有什么好吃的，好歹也是王城了，應該會有些天墟圣城沒有的美事吧。”
司雪衣收好水晶瓶，看向端木熙時臉上已露出笑意。
他何等聰明，哪里會不知道，不是端木熙想吃什么美食，而是想岔開話題讓司雪衣情緒輕松一些。
司雪衣捏著下巴道：“倒時候問問青鱗吧，她應該會有安排。”
蓬萊閣的小閣主青鱗，已經先行一步趕往了雷云城，走之前也將司雪衣等人的行程全都安排好了。
樓船的船票，中轉需要用到的載具，全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端木熙嘴角微揚，笑吟吟道：“行，那就這么說定了，一定得吃頓好得。”
“雪衣哥哥……”紅藥在夢里嘟囔，翻了個身，“紅藥要吃烤全羊，烤乳豬……要加辣……加辣……其他人都不準搶我的……"
司雪衣和端木熙相視一笑，艙內氣氛輕松下來。
“熙，你給小紅藥擦擦口水吧，我出去轉轉。”
“嗯。”
司雪衣起身，走了好長一段距離，來到頂樓船尾處的甲板上。
王級樓船船艙如梯田一般階梯而上，上品套間處在階梯的最頂端，站在此處的甲板上往前看可以俯瞰下方一層層甲板上的眾人。
夜色之下，此處甲板唯有司雪衣一人，轉身來到船尾處。
云海在腳下翻涌，像一片倒懸的海，樓船正在飛速遠離天墟圣城，星光從云層縫隙中傾瀉下來，在樓船甲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司雪衣眉心深處劍意微微顫動，而后抬眸掃了過去，磅礴浩瀚的劍意洶涌而出，將前方的云層震開一道裂縫。
他雙目微凝，抬頭望去，天墟圣院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但望月殿方向的夜空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光。
那是月冰云渡劫后帝境異象的余韻，此間別理之后，也不知道再見面又是何時。
愿我如初，如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我又何嘗不愿你如初。
司雪衣念頭變幻間，身后傳來陣陣腳步聲，他回頭看去，眼中閃過抹詫異之色。
來人神情冷峻，目光疏離，對世間一切仿佛都不在意，有一股厭世感在臉上彌漫，背著柄劍自顧自的啃著蘋果。
司雪衣對他很有印象，一直跟在梅子畫身邊的沉默劍修，好像叫龍鷹來著。
記得當初出了龍陵秘境外，梅子畫陷入危局時，就是此人以劍護住了梅子畫，輕輕松松，游刃有余。
這個人很危險，劍意極為可怕。
千秋盛宴上也是不顯不山不露水，但稍稍出手，就替梅子畫擋住了其他魔門修士的圍攻。
龍鷹既然在此，那梅子畫想必也在這艘船上。
按照青鱗的說法，梅子畫想要一枚神話之源，大概率也是去雷云城的。
龍鷹看見司雪衣后，寡淡的眼神中罕見的閃過抹異色，面色變幻不定，蘋果也沒有繼續咬了。
司雪衣微微皺眉，這家伙要干嘛？
想替梅子畫解決我？不至于吧。
他和梅子畫并沒有深仇大恨，千秋圣宴過后關系甚至還緩和了許多。
就在司雪衣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后，龍鷹也將頭扭了過去。
獨處的氛圍被打破，司雪衣待在這里覺得有些奇怪，要是梅子畫的話說不定還能聊聊。
可就在他轉身離開時，龍鷹忽然開口：“司雪衣，”
“嗯？”
司雪衣回頭看去，疑惑道：“你叫我？”
龍鷹的神色古怪，猶豫了很久，終于問道：“能不能問一句……你怎么會九劫劍的？”
司雪衣心中一沉，面色卻輕松愉快的笑了起來：“九劫劍？什么九劫劍？”
就這么一瞬就，龍鷹感受到了極為恐怖的壓力。
冰冷的殺氣從四方襲來，恐怖的劍意悄無聲息彌漫出去，整個甲板都被這劍意所籠罩。
龍鷹腦瓜子嗡嗡作響，背后的焚心劍顫動不止，圣兵感受到了可怕的危險，它在顫抖中發出了示警。
司雪衣不以為意，目光隨意瞥了眼四周，道：“這地方不適合聊這個話題，我們換個地方吧。”
龍鷹道：“換個人少的地方好動手嗎？”
司雪衣笑容不減，小伙子很懂嘛。
龍鷹松開手放下蘋果，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被咬了幾口的蘋果懸在空中完全沒有掉下去的意思。
然后下一刻彌散的劍意轟然爆發，嘭的一聲巨響，將這蘋果直接碾成了粉末。
龍鷹稍稍側身，一道劍氣無聲無息掠了過去，幾縷青絲悄然落下。
蹭蹭蹭！
龍鷹身形不停轉動，在極短的時間內拉開距離，躲開了氣機和劍意的鎖定。
直到此刻，他才松了口氣，平靜道：“當初你在天魁城升靈大會上，和夏侯絕交手的時候，用到過的劍法就是九劫劍。我沒有惡意，只是好奇罷了，因為教我九劫劍的人和我說，這世間除他之外，再無其他人會九劫劍了。”
不等司雪衣多想，龍鷹盯著司雪衣的眼睛，繼續道：“諸天萬法皆存破綻，一刃通明可碎三千道藏。九劫臨世可破寰宇桎梏，劍心通明方證無上真意。”
司雪衣內心受到了極大沖擊，他大約明白怎么回事了。
九劫劍是人皇所創，司雪衣自己當然是會的，除了他們父子之外，司雪衣只在九百年前傳給過自己某個舊部，不過那人也只會上半部并不全。
司雪衣道：“教你的人有什么特征？”
龍鷹徹底松了口氣，沉吟道：“他脖子上有一道很猙獰丑陋的疤痕，但從不掩飾甚至還挺驕傲的，說是什么少帥留下的，以后見到少帥讓他知道自己從未忘記。”
那就對上了。
司雪衣道：“這老家伙還好不？”
龍鷹如實道：“還行吧，精氣神挺足的，脾氣很大。”
司雪衣笑了起來，而后盯著龍鷹打量起來，看的后者很不自在。
半晌后，司雪衣道：“他的九劫劍應該只有半部，剩下半部你想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