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
天色漸晚,黃昏時分,天邊黑云與紅霞交錯,又晴又陰,十分詭異。
元無憂一路沿著周軍的蹤跡,很快就追到了府兵大本營。
但軍中坐鎮的卻是乙弗亞。
她一問才知,叱羅協抓到黨項可汗后,怕隨著大軍行進速度太慢,會被追上來報復,就帶著衛兵快馬加鞭,跑回了西鄂城。
元無憂立即馬不停蹄地追過去,結果愣是沒攆上!一路跟到了西鄂城。
她在西鄂城門口就被攔下了,只能自稱風陵王,要見周國天子,這才被城門守衛轉交給了六率,將她送到館驛,引見到天子面前。
彼時,鮮卑天子宇文懷璧就在館驛。
他穿著酥黃的大袖襦衫常服,高束馬尾,白玉覆面,一身端莊矜貴。
見她風塵仆仆而來,開口就問黨項可汗在哪兒,他也毫不意外。
他還告訴她,黨項可汗一被抓回來,就遭到南陽郡公重刑泄憤,現在不知死活。
元無憂頓覺眼前一黑,胸口堵的要死,她直說自己想去解救他,請求他告訴人在哪兒。
她沒敢說的,是順便要殺了叱羅協。
宇文懷璧自然受不得她急成這樣,只嘆了口氣:“朕可以當作沒看見你,勒令六率封鎖你進城的消息,但朕提醒你,他是太宰的親信。”
“太宰的親信怎么了?太宰來了我也不放在眼里!”
“這么說吧,太宰想保的人,朕也殺不了,太宰想殺的人,朕也保不住。”
“好好好,那就我來和他結仇,反正從十三年前,我家就跟他結仇了。你只需要透露給我,黨項可汗被關在哪。”
“行刑的地方,你前幾天去過的。”
元無憂眼前一亮,立馬跟宇文懷璧道謝,急忙離開。
彼時,天黑如墨,烏云壓城。
整個西鄂城都籠罩在小雨淅淅底下,將樹葉拍打的嘩嘩直響。
——縣衙內。
元無憂孤身想去殺叱羅協,卻才翻墻進了縣衙里,就被把守的重兵發現,給圍了起來。
緊跟著,那個元無憂見過幾次的六率禁軍右武伯尉遲運,就挺胸抬頭地從人堆里走出,沖她作揖:
“風陵王殿下,卑職恭候多時了。”
一看見尉遲運,元無憂都懵了,隨即怒吼:“你們六率出賣我?宇文懷璧呢?”
就在這時,甲曳重重的黑衣虎賁率禁軍后頭,有一道亮堂的酥黃的身影出來了。
正是宇文懷璧。
眼下他渾身的衣衫都被雨打濕、淋透,勒出一掐細腰的白玉蹀躞帶上,掛著那只她送給他的干將劍。
烏黑青絲都貼在了他鬢角和肩頸,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分不清哪部分是白玉面具、哪部分是他的皮肉肌膚。
但他那雙深邃鳳眸里,滿眼無奈。
“朕也不想言而無信,只是……”
他話說一半,這時突然有人揚聲接道——“只是太宰一出現,六率都得聽本官這個特使指揮!”
元無憂循聲看去,只見禁衛軍身后走出來個人。
來者遠遠就能瞧見頭戴高冠,身披朝服,身上環佩玎珰,官威架子挺大。
“你是誰?太宰的人?”
出來這人走近了,才露出一對鼻孔朝天,看不全臉,只能從他翹著的,精心修飾過的胡子底下聽到氣焰囂張的一句:“本官就是太宰派來的特使!你?就是風陵王?”
元無憂見這個特使渾身牛氣,只斜睨了自己一眼,都沒正眼看她,就強忍怒意。
“怎么,太宰派你…是為本王而來的?”
“嗤,你當然犯不著了。太宰有令,不讓任何外人見到叱羅郡公。”說到這里,他又拿鼻孔瞪了面前,這位穿著鎧甲的小王爺一下。
“而本官剛來就聽說,風陵王跟那個叛徒黨項可汗有勾結,所以你一進城,本官就知道了,防備著你呢。”
元無憂咬著后槽牙:“本王見他有急事,想跟他打聽些事兒。”
聞言,太宰特使伸出兩根手指,連搖手指帶晃腦袋:“那不行,太宰說不讓,那就連皇帝照樣見不到他。”
元無憂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鮮卑天子。可是他的目光在接觸她的視線那一刻,就回避地扭過臉去。
她頓時明白了,原來太宰想保護一個人,只需要一句話,連皇帝都無法反駁。
望著在雨中,衣裳都被澆濕的鮮卑天子,元無憂突然有些可憐他。
而太宰特使也發現了,風陵王想求助于小皇帝。
他不耐煩道,“行了,你再怎么巴結皇上也沒用。”
說著,這特使扭頭看一眼皇帝,又轉回頭來,沖元無憂譏誚的笑:
“你以為狐媚惑主,就能為所欲為嗎?太宰的人你別說殺,就是看一眼,都算你冒犯。”
“你說誰?我嗎?”
元無憂都聽恍惚了。
她尋思自己穿著身鎧甲,也瞧不出男女啊,他一個長安來的,更不該知道風陵王是男是女,怎么“狐媚惑主”都出來了?
這太宰特使見她一臉迷茫,更是哈哈大笑!
“你還裝糊涂呢?真以為自己是前朝余孽,就高人一等了?你的身份如今放在長安,連宇文家最外圍的宗室旁支都夠不上!”
元無憂被劈頭蓋臉地罵懵了,垂手就去握劍,卻還沒拔劍出鞘,就被那群禁軍發現了。
——緊接著,滿院的禁衛軍,忽然齊刷刷拔出武器指著她!
見此情形,宇文懷璧站不住了,厲聲呵斥著“放肆!”就挺身擋在元無憂面前,轉臉看向那個特使。
“話別說太過了,風陵王年幼,又無過分之舉,你何必對她咄咄逼人?”
太宰特使不以為然,見皇帝維護風陵王,更是譏諷一笑。
“陛下還真護短啊,下官也是想告訴這小子一個為人的道理!窺見天宮一角的人,都活該被打下萬劫不復。”
說著,他又看向元無憂,抬手指著她道:
“你不從政,見太宰如井底之蛙見天上月。你若從政,見太宰如一粒蜉蝣見蒼天。”
元無憂也不是那吃啞巴虧的,不能拔劍來硬的,便一擰脖子哼道,“我又無需吃你們周國俸祿,我有荊襄之地和華胥,又不是爾等的臣子!何必自斷手足,去遵守你們的規矩?”
“嘖嘖嘖!果然是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啊!就算你在邊境擁兵自重,但太宰在朝廷巋然不動!螻蟻得志,自以為能咬住岑天大樹的痛處,于岑天大樹而言,不過搔癢一般。”
最后元無憂是挨了一頓罵,被雨淋了一通,也沒進去縣衙里,就被宇文懷璧拽走了。
他自己渾身都被淋透了,卻還讓人給元無憂找衣服披上,讓她跟自己走,要帶她去沐浴更衣,喝姜湯驅寒。
元無憂沒救成萬郁無虞,也沒見到叱羅協,自然沒心情和他走,便婉拒了。臨走前看見宇文懷璧肩膀瑟縮,偷偷往回憋咳嗽,還不忘囑咐他一嘴,回去喝點藥,別感風寒了。
說罷,這才毫不留戀地扭頭就走。
只留鮮卑天子望著她的背影,半臉面具底下露出的薄唇微勾,扯出個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