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迷迷糊糊的,唐老夫人對她有些放心不下。讓她有什么事兒多跟子女商量,也是怕她獨斷專行,最后再被有心之人給算計利用了。白修治和白蓉萱年紀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唐氏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難題時,還有兩個孩子能幫著出出主意,尤其是白蓉萱,近一年來很有長進,辦事想問題已經很有大人的風范,尤其是能沉得住氣,這可比一般孩子可靠多了。
通過相姨娘的這一檔子事,唐老夫人對白蓉萱更是刮目相看,遇到事不慌不亂,先想著打聽清楚,然后再想解決的辦法。等知道家中長輩知道事情之后,立刻便抽身出來不理不問,唐老夫人在她這個年紀時,尚且還做不到這一點。
唐老夫人有心要把白蓉萱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指點她兩年,憑她的聰明才智,應該能學得很快,將來去了上海之后,也能在關鍵時候幫母親和哥哥出些主意。
唐氏自然清楚母親為什么會這樣說,她慚愧不已地道,“我這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一點兒長進也沒有,直到今天還要母親跟著操心。”
唐老夫人淡淡地笑道,“別看你已經到了做婆婆的年紀,但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在我眼里就永遠都是孩子。父母之于子女,只恨自己力量微不足道,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顧。但凡能幫上忙出上力的地方,肯定會盡全力的。阿姝,你這一生作為我的女兒,有沒有覺得委屈過?”
唐氏想也沒想得搖了搖頭,“當然沒有!要不是您,我這會兒還不知道怎么樣呢。正因為有您這座大山在前面替我遮風大雨,我才能安安穩穩的過了這些年。媽,我始終念著您的好,記得您的恩情,此生此世都不會忘記的。”
唐老夫人聽著笑了起來,“傻孩子,你跟我還客氣什么?你要是跟我都要算得這樣清楚,這輩子會活得很辛苦的。你是幺女,出生后沒多久父親就病逝了,我雖然疼愛你,但當時家里家外一團亂,我對你的管教就不如你哥哥姐姐來得直接。你這軟弱的性子,多半就是那時養成的。不過我對你的疼愛,卻比任何人都要多,想必你也能感覺得到。當初你死活要跟元裴一起,我雖然心里不大愿意,但看你一往情深的份上,最終也都點頭答應了。至于后來你際遇坎坷,種種事端,也都是命里帶著,許是上輩子欠了他白元裴的,這輩子還清了,下輩子就能好好相處了。你不知道,想當初啊,你大姐因為我偏心你多一想,還跟我賭了好一陣子氣呢……”
唐氏回憶起過去,只覺得一陣恍惚,不解地問道,“大姐?她為什么生氣?”
“事情隔得太久,我記得也不是特別清楚了。”唐老夫人道,“那時候你們還都是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呢,好像是杭州城里忽然流行起絳紅色的裙子來,你也想要一條,我就讓李嬤嬤買了布料,找裁縫鋪的婆子給你量身做了,穿上之后把你給美的呀,簡直不知道怎么顯擺才好。”
唐老夫人說到這里,一直沉默不語跟在后面的李嬤嬤忽然笑道,“那條裙子的確好看,三小姐又天生麗質,身型也好,穿在身上就像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似的,誰看了會不喜歡?一出門就惹得旁人盯著看,多少人都羨慕不已呢。”
唐老夫人道,“可不是嘛,所以阿嫻也來跟我吵著要,當時家里的情況艱難,誰能整日地做新衣裳?我只好答應她過年的時候再做,可把阿嫻氣了個夠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偏心,還說這當口穿著才好看,等過年的時候早不時興絳紅色的裙子了,她穿來做什么?還說別人家都是長女優先,穿剩下了的才給下面的妹妹,他們家倒好,徹底顛倒過來了。你們也知道,咱們家學萍的性子和這位大姑姑最像,阿嫻小時候就不爭不搶得非常懂事,有什么好東西還要讓著弟妹先來,生平第一次跟我張嘴要東西就被拒絕,我有時候回想起來,也覺得對她不住。”
如今唐家的日子越來越好,別說是一條裙子,就是十條百條也做得起,偏偏長女早逝,唐老夫人就算想彌補女兒也沒有機會了。這讓她更加地失落,語氣也變得落寞起來。
李嬤嬤忙道,“這么久的事兒了,您還記在心上呢?那時候的日子的確艱難了些,吃上頓沒下頓,哪還有閑錢做衣裳呢?就是您也是一套衣服穿個三四年也舍不得做新的。何況大小姐最是懂事,估摸著也只是當時氣不過,等冷靜下來就好了。”
唐老夫人道,“這件事兒我一直記在心上,還經常夢到她跟我要裙子的樣子呢。哎,她這輩子也是命苦,在唐家的時候沒享著福,嫁去董家的時候,董家的日子也沒好到哪里去。等董家轉運的時候,她又早早地去世了,我只要一想到她啊,這心里就難受極了。”
李嬤嬤想到唐家長女唐嫻,也是一陣心疼。
唐老夫人繼續道,“當初想做條裙子也是不易,現在的日子好了,我倒是有心補償她,可惜啊……”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唐氏在一旁聽得十分新奇。這些事她聞所未聞,從來都沒聽人提起過。她有些好笑地道,“姐姐還有這樣的時候呢?她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要不是今天您說起,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
唐老夫人笑道,“你姐姐素來要強,在我面前哭過便罷,怎么可能跑到你面前爭來爭去的?自小到大,有什么好東西都是可著你先來,你不要的她才會拿去,你是生在蜜罐里的人,雖然家里的日子不好過,但從來也沒讓你受過什么苦。”
這話卻是真的。
唐氏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嘆息道,“您可真是的,好端端地提起這些做什么?弄得我都想姐姐了,要是她還在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李嬤嬤微微變色,連忙咳嗽了兩聲。
唐氏也回過神來,后悔地看著唐老夫人。
母親年事已高,最受不了這種思念之痛,她怎么直接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唐老夫人雖然神色悲痛,但眼神卻異常的堅毅,“阿姝,你說我要不要給你姐姐做個道場?多給她少點兒紙,讓她在那頭的日子別過得太凄苦,想吃什么穿什么,盡管買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