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咂了咂嘴，見點蘇在挑衣裳準備出門，忍不住問道：“大人，我能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啊？”
點蘇的指尖落在一身淡藍色織錦長裙上，頭也不抬道：“你去做什么，惡鬼嚇人，有違冥法，你是好日子過膩了，想去奈何橋頭跪著？”
少虞咧嘴笑道，“大人，我知道您肯定有辦法的，是不是？我都好些年沒有逛過這人間的集市了，您就開開恩，讓我去玩玩兒唄？我保證不給您惹事兒！”
點蘇回頭看了少虞一眼，眉梢微挑：“滿打滿算，從你離世到今日也不過三四年罷了，裴言川幾百年沒逛都沒說什么，你又鬧什么？”
少虞抬手去扯點蘇的衣擺，被點蘇側身躲開了。
“少來這套，回去乖乖待著。”
點蘇抬手一揮，將少虞塞回了骨燈里，順帶落了個封印陣法，免得他們二鬼待在骨燈里，還時不時偷聽她與世子說話。
裴言川看著碰了一鼻子灰的少虞，嘆道：“都與你說了此事大人不會答應的，你又何苦要去鬧這一遭？”
少虞瞪了裴言川一眼，甕聲甕氣道：“你怎知大人不會答應！”
裴言川道：“你我乃是惡鬼，身上鬼氣陰氣都重，但凡離得近些，那些凡人都會覺得不適，大人怎么可能讓我們出去逛街集市？我們一出現，那些凡人便全都被嚇跑了。”
少虞明白裴言川的意思，可還是有些不高興，兀自縮在角落里，不說話了。
從前他渾渾噩噩，記不起生前之事，自然對此沒有什么感覺，就如那些四處游蕩的孤魂野鬼一樣，不知所謂。
可如今他知道了自己是誰，知道了從前發生的事，到這時候便難免想起當初年關與家人同游的場景。
少虞自小家底殷實，行事難免乖張，但每到這個時候，都會乖乖地收斂性子陪著家人。
在姐姐沒有出嫁之前，他們每年都會在江上包下一艘畫舫，或是圍爐煮茶，或是作詩飲酒，倒也有過一段和睦的時候。
只是后來，姐姐出嫁，這一切漸漸就少了滋味，他也懶得再與老爺子去江上游玩。
如今感受到這瓏碧府熱鬧的氣氛，少虞心里蠢蠢欲動，這才生了這份心思。
瞧著少虞這模樣，裴言川忍不住皺了皺眉。
若放在平時，他肯定會與自己嗆兩句，怎么這一次情緒如此低落？
估摸著點蘇已經與世子出了門，裴言川才支了一道鬼氣出去。
馬車上，點蘇正與世子商量待會兒去買些什么，見裴言川的鬼氣冒出來，便止了話頭，道：“怎么，你也想去逛集市不成？”
世子也跟著看向裴言川。
裴言川在馬車內化出人形，朝點蘇和世子抱拳行禮，應道：“是，大人。”
點蘇看了裴言川一眼，淡淡道：“若我所料不錯，應是少虞自己想去，卻偏偏央你來與我說罷，你告訴他，讓他別耍小性子，如今集市上人太多了，他去走一遭，不知嚇到多少人。”
裴言川搖了搖頭，“大人錯了，少虞并沒有讓我來與您求情。只是我瞧著少虞那樣子，許是真想出去逛逛，這才忍不住提一嘴，大人不必為難，思量著辦便是。”
點蘇不免有些好奇，“你們二人何時如此交好了？”
之前二人還針鋒相對，明里暗里給對方使絆子，如今卻兄友弟恭起來，可見這段時日她不在，少虞和裴言川相處得還不錯。
裴言川抿唇道：“少虞心性單純，從前是我狹隘了。”
他畢竟自己一人在鬼域之中打拼了數百年，看慣了人心險惡，一開始跟著點蘇的時候，難免對少虞有諸多不滿，心思也多得很，只想自己取而代之。
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他才發現少于全然沒有什么心機城府，就只是個半大孩子，畢竟他離世時，也不過十八歲，尚未及冠，又好玩樂，自然心性不定。
如今做了鬼，有點蘇護著，便越發任性起來，也更沒什么心思了，活脫脫一個憨憨。
世子道：“既是如此，不妨讓他們跟著去玩一玩？都言每逢佳節倍思親，他們二人如今見得這般熱鬧之景，也難免會想去湊個熱鬧。”
“只是這鬼氣……”世子有些擔憂地問，“蘇蘇可有法子？”
“世子總是心軟。”
點蘇抬手召出骨燈來，從上面拆了兩枚琉璃珠，遞給裴言川。
“此骨珠用冥火煉化，靈力豐沛，戴在身上可助你們遮掩氣息，不被人所察覺，稍后我替你們畫一道傀儡符，附身上去之后，便可在三個時辰內化作凡人模樣。”
“多謝大人！”
裴言川聞言，知曉點蘇這么做已經盡力了，連忙謝過。
點蘇擺了擺手，道：“只是此法終究有些破綻，不能沾水、近火，你二人稍后不可離我太遠，否則，若被人察覺，只怕又要惹出事端來。”
“是。”裴言川點了點頭，正要離開，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著手中點蘇才從骨燈上拆下遞過來的琉璃珠，問道：“大人，你剛才說這個珠子乃是骨珠，不知是從何而來，可常見否？”
點蘇不解：“何出此問？”
裴言川解釋道：“先前在方寸山時，我見顧卿禮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珠子，一時好奇。”
“顧卿禮？”點蘇皺眉，“他怎么會有這個東西？此珠乃是我取前世骨骼用冥火鍛造的，按說，只有我有，你確定沒有看錯？”
世子聞言，微微一愣，下意識看向
一則，她的尸骨能找到的，她都收了。
二則，冥火這種東西，旁人不可能輕易取用。
裴言川神色嚴肅了幾分，“此珠氣息獨特，我絕不會認錯。”
點蘇仔細想了想，道：“若是我記得沒錯，除卻世子，我只在桃止山鬼市交易時給出過一枚琉璃骨珠，若是因此為顧卿禮所得，倒也不足為奇。”
難怪顧卿禮能在人間肆意橫行而不被察覺，原來是有骨珠遮掩。
此物稀罕，能被顧卿禮得了去，倒也不算稀奇。
“罷了，也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無需掛念，你先去將這珠子交給少虞。”
裴言川點點頭，回了骨燈之中。
世子看向點蘇，終是忍不住問道：“蘇蘇，你方才說，這琉璃骨珠是用你的尸骨鍛造的？”
點蘇敲了敲手中的白骨瓷燈柄，那燈柄便發出如玉般清脆的聲音來。
“因我魂魄靈力強大時間一長，骨血也受到影響，靈力充沛，拿來煅燒做法器最好不過。我若不取來用，被人尋得，豈不徒添因果。”
世子面色復雜地看著點蘇手中的燈籠，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他之前也有過疑惑，為何這燈骨的材質如此特殊，似玉非玉，偏又叫做骨燈，如今才算是明白了。
“蘇蘇。”世子抬手揉了揉點蘇的發頂，聲音晦澀，“我竟不知，這是你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