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禮拜后,脫歡帶著一大群士兵和工匠,在開羅的祖維拉門施工,拆除了這座城門和旁邊的附屬設施。
當地一眾居民都前來圍觀。脫歡派人宣布說,當年伊兒汗國派遣使者到埃及勸降,當時的馬穆魯克蘇丹庫突茲把六個使者都腰斬處死,首級掛在這座城門上。這就是東方一系列戰爭的起源,也是馬穆魯克穩固統治的開始。
不過,諷刺的是,由于這里是城市的南大門,門里頭就是城南的大集市,因此也成了處刑的場所。那些在內亂中失敗,被處決的馬穆魯克蘇丹,自己的腦袋,同樣會掛在這個大門上。久而久之,都形成習慣了……
脫歡說,這么多年來,因為內外戰亂,白死了太多人,造成了太多必要的破壞了。所以,他這次進城,不打算再動刀兵了。他要把這個標志性的地方拆毀,作為決心的宣誓。希望大家也配合一下,不要逼他打破自己的意愿。
施工的動靜很大,因此不少人都得知了這件事。不過,絕大部分人,都只是湊個熱鬧。對于他說的話,也只是聽聽就算了,沒有任何反應。脫歡對此倒也不在乎,還是繼續干他的。
不過,郭康去找他的時候,看到今天工地上更加熱鬧了一些。他詢問站崗的軍官,對方告訴他,是有人到這邊情愿來了。
城門口這片地方,本來是個監獄,院墻就是城墻本身。謝赫起事之前,給當時的蘇丹法拉吉打工的時候,被抓緊去過。他當時發下誓愿,說要是能安全走出來,就把這里改成一座公共建筑。
法拉吉死后,謝赫在內戰中脫穎而出,而他也遵守誓言,準備在這里動工。戰前,已經修建了一座小祈禱室和公益飲水房,并且準備在城門上添加兩座宣禮塔。
不過主體建筑還沒有來得及動工,羅馬人就打了過來,把謝赫趕走了。開羅人一開始很驚慌,但這幾天,羅馬軍隊并沒有做什么,因此,他們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附近的幾個宗教長老,組成了一支請愿團,到工地這里求見,希望他們能保留那個謝赫修建好的祈禱室,以及城墻上已有的宗教建筑。
仔細想想,這謝赫也是個梟雄。他從底層的奴隸起家,因為善戰被提拔上來。
當年帖木兒攻打阿勒頗的時候,蘇丹和埃米爾們都十分畏懼,在城外徘徊,不愿去解圍,只有謝赫敢出兵迎戰。結果其他人都觀望不前,導致他迅速被擊敗,本人也被帖木兒活捉。不過,帖木兒敬佩此人的勇氣,事后就把他放了回去,此后,謝赫就因為勇猛,在當地出了名。
蘇丹法拉吉不能服眾,謝赫也時而效忠于他,時而擁兵自重、不服命令。為此,他曾經被法拉吉逮捕。但那個時候,相比其他埃米爾,謝赫這樣的人,已經是比較忠誠的那部分了。所以,他最后還是被釋放,為蘇丹戰斗。后來法拉吉被禁衛軍拋棄,在大馬士革被殺,謝赫跑回埃及,收拾部眾,擊敗了幾個競爭者,成了最大的軍閥。
如果沒有羅馬人干涉,在郭康所知的歷史上,他應該能順利穩固自己在埃及的統治,然后借著廢立哈里發的事件,進軍敘利亞,消滅哈菲茲等割據軍閥。
在他治下,改朝換代以來埃及的長期動蕩有所緩和,經濟得以恢復,最后擊敗了黑羊王朝和小亞的土庫曼人,把疆域擴展到開塞利和科尼亞一線,達到了頂峰時期的水平。他修筑的宣禮塔和禮拜寺等公共建筑,也一直保留到了郭康那會兒,還在被人使用。
只可惜,他這回沒發育起來,就碰上了羅馬大軍。郭康也忍不住感慨,很多時候,后人眼里的一時豪杰,也得看時勢是不是有利,才能成名。像“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種話,可以說是極高的評價了——無論在什么環境,都能脫穎而出的天才,實在太少見了。
不知道這些人是真的想保留宗教設施,還是懷念前朝,不過是后者的話,也不奇怪。畢竟謝赫從底層一路爬上權力頂峰,肯定是苦心經營過勢力的,在軍隊和民間,應該都有不少支持者,否則早被其他馬穆魯克干掉了。
因此,他便湊上前,看看這些人在干什么。
脫歡帶著一眾衛兵,正在那邊說著什么,看到郭康過來,就和他打了個招呼,然后轉頭對擔任翻譯的“老海膽”說:“你給他們說一下,這些建筑都是連成一體的,我們要拆,就必須把這一面都拆完。不過,拆出來的古代宗教文物和相關器具,我們也不會破壞或者拿走。祈禱室在城門外的部分,也會給他們留著。”
“這幾天拆出來的東西,我們都堆放在那邊了,回頭讓他們看情況,自己決定怎么擺吧。”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房子,和周圍的院落,說道。
老海膽翻譯完,那幾個長老就立刻做出了反應,顯得頗有些激動,手舞足蹈地說些什么。老海膽一邊聽,一邊點點頭,然后告訴郭康:“他們對于拆出來的宗教文物非常感興趣。因為這座城門很古老,據說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里頭說不定有早期的重要圣物,所以想請求您一定要讓他們看看。”
“可以,可以。”脫歡露出表示理解的笑容,轉頭喊道:“陸百戶,把昨天那個帶銘文的大石頭搬過來,給他們瞅瞅。”
旁邊跟著的一個百戶,站直行了一禮,就轉頭小跑著離開了。不多時,他帶著個士兵,抬著一塊條石走了過來,放在地上。
“你看,這邊有不少字呢。”脫歡指了指其中一面,上面果然刻了不少文字:“這塊石頭,是昨天從拱門上面拆下來的。我們這邊的人,有認得幾個阿拉伯文詞匯的,說上面寫的好像是胡大的名號,后面這一長串估計是禱文了。”
“這個城門確實很古老,石頭應該也長期沒動過,所以估計是件天方教的古物了。不過,大家也不是很懂,就先收了起來。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拿去研究一下。”
老海膽給幾個長老解釋了兩句之后,自己也跟著彎下腰,辨認起上面的銘文。看了一眼,也好奇起來。
“字跡有點風化模糊了。不過這是庫法體啊,可能真是個古董……我看看。”他說著,湊得更近了一些,念道:“除胡大外,別無神靈。胡大是獨一無二的,穆罕默德是胡大的使者……”
“我們還真沒搞錯啊。”脫歡點點頭,說道:“那就給他們拿去吧,這確實是天方教的東西。”
其他幾個長老也面露喜色,看起來對這個意外收獲很是高興,有人甚至伸出手,祈禱起來。不過老海膽卻來回看了下,開口制止道:“等等,這邊好像還有呢。”
他伸手把石頭棱旁邊,粘上去的一層干土,小心清理下來。那邊,果然又依稀露出一些文字。
老海膽擦拭了下銘文,繼續念道:“阿里是胡大的朋友。愿胡大保佑他們倆、伊瑪目和他們的子孫后代……哎呦,這是什葉派的東西啊!”
“啊?”脫歡還沒反應過來,長老們已經看清了銘文,又激動了起來。尤其剛才那個祈禱的,更是氣的吹胡子瞪眼。他們簡短商量了兩句,就急切地對老海膽說了起來。
老海膽連連伸手,讓他們冷靜一下,然后對脫歡說道:“我想起來了,這城墻是當年法蒂瑪王朝重修的啊……肯定是那個時候,連帶著修建的附屬宗教建筑。謝赫他們沒文化,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就在這里修復重建了。”
“那,這些文物,他們還要么?”脫歡說著,指了指旁邊。
“不要了,不要了。”老海膽連連擺手:“確實是天方教文物沒錯,不過是什葉派的。大家也沒想到……”
“那他們還有什么要情愿的么?我看剛才一個勁和你說些什么。”脫歡繼續問。
“他們說,請您趕緊把這拆了吧!”
“呃……”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事情本身,總之還是稀里糊涂地解決了。脫歡讓老海膽把長老們送走,就來詢問郭康,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要不要給他更多士兵。
“現在缺的不是兵,是糧。”郭康說:“城里秩序混亂,是個長期的問題,但根本上還是生存物資缺失,僅有的渠道都在少數人手里。這些人只圖自己的利益,并不在乎城里的秩序會不會因為物資短缺而徹底崩潰,最終導致了這種局面。至于物價失控和貨幣貶值,都只是一種表現罷了。”
“我們就算派兵去維持秩序,也很難從根本上改變整個社會的問題,因為城市也只是問題的一部分。城市的物資,都是從外面的鄉村運輸過來的。而整個鄉村,同樣被這些人的同伙控制著。和大都當時的情況不同,在這里,只解決城里的問題,恐怕都不頂用,得把鄉村和城鄉運輸都給打通,才有機會。”
“讓軍團強行接管城市,也是需要成本的。我們在埃及,并沒有穩固的立足點,甚至沒有自己穩定的糧產地。我們也不可能在這邊停留太久,否則自己就會把自己拖垮,最后還是要妥協。”
“那你準備怎么辦?”脫歡問。
“現在這個情況,除了人本身的貪婪,也有社會的整體問題。”郭康回答:“埃及的人口眾多,開羅更是過于密集,出現管理上的問題,可能才是正常的表現。”
“我們現在要處理這個問題,必須想好辦法。因為要是直接管理的話,難度就太高了,不是我們現在的力量和技術能解決的。所以,需要減少城里的人口,然后從小規模的人群開始,重建組織,才能治本。這個問題和糧食問題,也是相輔相成的,如果可以解決其一,另一個就也一同解決了。”
“那怎么減少人口呢?”脫歡問。
“我打算以進行水利工程的名義,征召民眾。然后把這些人拉到城外去,給他們發糧,讓他們在工地單獨筑營,與原本的城市隔絕開。”郭康說:“我和小吳王已經說好了,和之前一樣,他會幫忙的。我打算先從城里拉走兩萬青壯,去修整附近的運河。這樣,剩下的人,也就方便管理了。”
“另外,我也和喬安娜聯系好了。她組織了一些意大利商人,收集了商棧里的存糧。埃及這地方,是重要的糧食出口地,意大利商人經常從這里購入糧食,所以他們手頭的資金和倉儲都很充足。有了糧食來源,就可以和當地勢力叫板了。”
“那有什么需要我這邊做的么?”脫歡問。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運輸,所以我想找你借運輸隊。”郭康說:“之前,在亞歷山大,你不是組織了不少民夫給軍團運輸物資么,我希望能把他們借過來。另外,運糧的船只,最好也能加快裝卸速度,減少不必要的流程。”
“都沒問題。”脫歡直截了當地說:“想做什么,盡管做就行。”
郭康感謝了一番,不過脫歡表示,咱們還客氣什么。郭康想管開羅,那他就把埃及所有居民定居點,都歸他調度,只要他能顧得過來就行。
他說,來之前,他就在朝廷會議上,建議讓郭康當管城子達魯花赤,就是為了應對現在的情況。在朝廷任命專門官吏之前,這里都歸他管。亞歷山大那邊的事情,也可以按需要來——他自己也忙得很,不用天天來請示了。
得到許可之后,郭康立刻行動起來,連續幾天,都組織人手,在城里的集市開市時,大張旗鼓地搬運糧食,從北門進城。夜里,就偽裝成運送建材的車輛,從脫歡等人干活的南門,把一部分糧食運出去。就這樣,每天忙碌個不停,好像源源不斷一樣。
而脫歡也和他說的一樣,沒有去管城里的事情。城里的長老們組織了一些民夫,來幫忙干活,脫歡就當了甩手掌柜。自從登陸,到開羅開城,一路上有很多馬穆魯克向羅馬方面投降,脫歡就天天拉著他們四處游玩,大吃大喝。把軍隊日常管理交給張武,把工程交給老海膽,把城里交給郭康,完全不管其他事情了。
郭康和朱文奎,則派人在城里和近郊,四處宣傳,說要招募人手去施工。另外,還在城里大張旗鼓地低價拋售糧食,對市民表示,這是羅馬的仁政,要把物價恢復正常。城里的消息流通很快,不久,很多人就都知道了這件事。
然而,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城里其他商人出售的糧價,以及其他物價,并沒有下降,而是直接“消失”了——他們沒有在聲勢浩大的運糧行動面前認輸,跟著降價;但也沒有和郭康想的一樣,試圖購入糧食,抬升價格,和他對著來。這些人直接退出了市場,完全不參與交易了。
有人跑去其他商人的店鋪,店員也告訴他們,老板交待了,最近要避風頭,店鋪都要關門,什么時候恢復,還不清楚。這樣一來,整個城里的糧食,全得靠郭康這個渠道供給,他又沒法違背承諾直接退出,一時間,壓力立刻大了起來。
而水利那邊,也出了問題。盡管開出了報酬,但和之前亞歷山大那邊不同,在這里,郭康等人完全招不到人。朱文奎派人去調查,當地人也躲躲閃閃,硬要問,就堅持說不樂意給異教徒干活。
朱文奎也不知道怎么辦了。而這時,喬安娜也來找他,說那些意大利商人,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就開始催促,問他還要這樣堅持多久。因為他們的糧食,其實也都是本地購入的。現在這種情況,就等于他們用自己寶貴的現金,高價購入當地糧食,再低價輸入給當地市場——就算是為了未來,暫時當下冤大頭,也得給個理由,給個產生回報的期限吧?
郭康自己,其實也沒有好辦法,只能讓大家再堅持幾天,說這種事情都是百年的回報期,總不能幾天都忍不住吧?就這樣靠著他,或者說羅馬的威信,又撐了下去。但是,對于這些沒有想到的問題,他也確實一籌莫展,只能帶著朱文奎等人,不斷到處走訪,想要更深入地了解當地人的反應。
幾天后,羅貫中過來找他,說讓他去行營一趟。
這次出征,李玄英被安排到郭康的大隊,不過羅貫中沒有跟著來前線,而是作為參謀人員,在行營里工作。郭康見到他,有些意外,問是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讓他來跑腿了。
羅貫中告訴他,確實是大事——之前逃亡的謝赫,想要去上埃及的時候,被當地埃米爾抓了,送了過來。現在脫歡帶著他,以及其他軍隊高層和當地馬穆魯克們,在城里的宮殿那邊呢,讓郭康也過去。
郭康只能丟下手里的筆,把記錄放在一邊,先去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