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讓娜撒了把魚食到花園的池子里,水池里游曳著鱒魚,鯉魚,鱸魚和梭子魚,立刻便擠成一團,爭搶起了食物。
它們不是觀賞魚,在齋戒日,皇帝往往會吩咐侍從們將其撈出,分發給親近的官員和貴族。
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她頭也不抬地問道:“跟安娜娘家人聊完了?”
“嗯,我想說的已經說完了。”
讓娜舉了舉手中的玻璃酒杯:“說實在的,我還挺擔心安娜是一廂情愿,她這種童年缺愛,又天賦異稟的小姑娘,實在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其實薇薇安娜也有過這樣的擔憂,覺得自己畢竟不是老皇帝的親女兒,沒有資格跟他聯系。
如果不是洛薩以跟德皇提前聯絡為借口,她未必能下定決心。
血脈相連的親人尚且并不親近,把她當作了能為家族攫取利益的籌碼,更何況只是個外人。
洛薩搖了搖頭:“老皇帝不是個純粹的政治動物,所以就皇帝這一職位而言,他做的并不算太出色,所以我反而相信他對安娜的親情并不摻假的。”
讓娜揚起光潔的小下巴:“但愿如此吧,在我看來,能當上皇帝的人,心腸都是黑的。”
“你說得對,但不管怎么樣,弗朗茨肯定要比大選侯強多了。”
洛薩嘆了一口氣,作為新晉的國王,未來的巴塞琉斯,他對此也是深有體會。過高的道德標準,未必就有利于國家。
適時,伊芙裹著寬大的袍子,悶著頭也不怎么看路,快步走進了花園。
“伊芙女士!”
洛薩揚起手打了聲招呼。
伊芙“啊”了一聲,有些手忙腳亂地回了個禮:“洛薩先生,我是來找你的。”
她抱著一摞手稿,說道:“洛薩先生,我還記得你上次來時,拜托過我留意帝國圖書館內有關麻風病的文稿。”
“有成果了?”
“嗯,自從那次瘟疫鼠群事件以后,我一直在研究瘟疫學派的知識。”
伊芙斟酌了下語言,說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實麻風病也屬于瘟疫的一種,想要根治并非不可能,只是身體上的畸形恐怕不能痊愈了。”
“能根治病根就已經足夠了。”
洛薩站起身,由衷感謝道:“我代替所有麻風病人感謝您的付出。”
雖說鮑德溫四世的麻風病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但能夠根治總歸能少很多麻煩,也不必烏爾丁神父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往耶路撒冷跑上一趟。
而且得了麻風病的人在這個時代也不在少數,原本歷史上,圣拉撒路騎士團就有個別稱,叫做麻風騎士團。
烏爾丁創立圣拉撒路教團以后,也招收了不少罹患麻風病的成員。
能治愈這一頑疾,對他們而言意義不可謂不重。
伊芙趕忙擺手:“沒什么,我也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洛薩先生,我還以為您會對瘟疫學派有偏見。”
“瘟疫學派的知識的確很危險,但也要看是什么人使用。”
洛薩搖頭道:“每年被瘟疫殺死的病人不計其數,伊芙女士每攻克一門疾病,都能有無數人獲得治療,這份功德即便封圣都不為過。”
這下,倒輪到伊芙感覺不好意思了。
“也沒那么夸張,不過您說的對,我會繼續鉆研瘟疫學派的知識的,同時也會保證它不會外泄。”
她將文稿遞給洛薩,道了聲別,飛也似的跑遠了。
“嘖,伊芙女士稍微打扮起來,還挺漂亮的。”
讓娜吹了聲口哨。
洛薩無語道:“你哪看出來她打扮過了?”
“對比以前跟流浪漢似的模樣,我覺得她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希臘的漂亮美人兒真不少,可惜我不是個男人,不然就憑我拯救了這個國家的功勞,怎么也得夜夜笙歌才行。”
洛薩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他知道讓娜說的不是玩笑話,不然她也不會總想著攛掇他偷偷鉆進女皇的被窩——她是真的覺得這么做自己也與有榮焉,這種生命悠長的老古董,多少沾點變態。
讓娜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可惜了你這么好的條件,咱們什么時候回家?”
“先不急,現在回去也沒什么事可干,等伊芙和安娜的學徒們整理出我們需要的書籍,再回去就是了。”
洛薩粗略掃過這份文稿,上面對麻風病的成因,傳染性,以及如何治愈都有很詳細的解釋,但其實洛薩只需要看最后面治愈的方法就夠了。
“我先把這份文稿傳回給烏爾丁,讓他先按照上面的配方制作藥品。”
“行吧。”
讓娜興致缺缺地擺了擺手,又往池子里丟了一把魚食。
“我本來還想跟你在希臘人的宮廷里玩點刺激的呢。”
正欲離開的洛薩,腳步微微停頓了下。
“其實我也沒那么急。”
戴著金色邊框眼鏡的法官小姐,今天跟切里妮娜一同逛了逛君士坦丁堡,前者還是第一次來這座大都市,在她所處的時代,君士坦丁堡已經改名康斯坦丁尼耶許久了。
那些希臘和東正教風格的建筑群,已經只存在于書本之上了。
“唉,看到這座本已消失在歷史長河的美麗大都會,本該開心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感覺有些失望。”
科穆寧王朝的財政狀況一直都稱不上有多好,許多建筑,雕像都已失去了修繕,顯得凋敝破敗了許多,就比如拉冬居住的皇家獵苑,在失去修繕以后,再加上市民們時常盜伐,大部分都已經淪為荒地。
巴列奧略王朝末年時的破敗景象,此時就已經能初見端倪了。
切里妮娜對此倒沒什么興趣,如果不是拉維妮婭想找個伴兒,她甚至都不想出去逛:“對于一個中世紀的都市而言,她已經很漂亮了。”
“你見過最大的城市是哪個?”
拉維妮婭跟切里妮娜也算是老鄉,她常住的博洛尼亞,都靈,米蘭,距離薩盧佐都不算遠。
妮娜輕聲道:“最大的城市肯定要屬維也納了,以前家族里出過任務,目標是居住在維也納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人。”
“后來呢?”
“任務成功了,但折損了很多同伴。”
似乎回想起了那次任務的艱難過程,切里妮娜垂下眼眸:“作為刺客,本該有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的覺悟,但可能是大人經常勸我的緣故,如果換做是我現在返回那個時候,我可能已沒了那份決心。”
“那種東西,沒了就沒了吧,現在的生活這么美好,要是死掉了,可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妮娜有些不安:“可刺客失去了決死之心,就會失去鋒芒。”
作為一個刺客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必要時,以自己的生命換來任務的成功。
“別瞎想了,傻姑娘。”
法官小姐有些憐愛地摸了摸刺客小姐柔順的藍灰色長發:“會有很多人無條件地愛你的,哪怕失去了這份賴以維生的武藝,你依舊對我們至關重要,更何況,只是稍微少些鋒芒。”
“謝謝謝。”
妮娜神情有些復雜地點了點頭,她正想說什么,突然看到塔樓頂上的燈光影影綽綽的,如墨般的黑發影子搖曳著,如黃鸝般的鳥兒輕啼著。
“那是什么?”
法官小姐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忍不住輕啐道:“這倆人可真不知羞恥。”
切里妮娜的臉頰上騰起兩朵紅云,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撞到這副場面了。
塔樓上的人也很快察覺到了兩人的到來,臉頰上仍沁著細汗,整個人顯得頗為慵懶的讓娜探出頭來,揮了揮手:“回來啦,要一起嗎?”
見兩人飛一般地逃開,讓娜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樂:“快來吧,附近的侍從,宦官們都已被屏退很遠了。”
她招著手,見兩人走遠了,才有些無力地咬著牙道:“還不趕緊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