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宮墻幽幽,月色深沉,曹叡拖著疲憊的身軀,朝著皇宮內的太廟走去。
在黃初元年曹丕篡位稱帝之時,曹丕就在洛陽宮城內建立起屬于曹魏的太廟。
而作為曹魏的太祖曹操,他的靈位自然是第一時間被移入太廟之中。
當然曹魏太廟內除去曹操的靈位外,還有著曹操之父曹嵩的靈位。
曹嵩在曹魏的謚號為太皇帝。
當年曹丕追封曹嵩為太皇帝時,還曾引起了朝野之間一場不小的動蕩。
因為按照當世的禮制,生前未登天子之位的先人,可能由于身份的特殊可以被追封,但是不能夠被追封為皇帝的。
例如劉邦父親劉太公死后的封號一直都是“太上皇”。還有,漢孝哀帝將生父劉康追封為“恭皇”,漢孝安帝將生父劉慶追封為“孝德皇”。
可皇與皇帝完全是兩種不同意義上的尊號。
兩漢四百年以來,縱使再昏庸的帝王都要遵守的禮法,到了曹丕的手中卻被肆無忌憚的破壞。
而曹丕之所以會如此做,當然不是他這個大文學家不懂這一點禮法,他就是要故意如此做的。
他就是要通過踐踏禮法的方式,來刺探一下當世士人對曹魏是否臣服。
曹丕最后的目的達到了。
以那一年曹魏的國力,曹丕是有底氣可以將禮法二字放在肆意踐踏,但今年呢?
曹叡眼中含淚,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曹操的靈牌之前。
“大父!
武皇帝!
太祖陛下!
糜賊即將到長安了呀!”
曹叡今夜之所以會獨自來到曹魏的太廟中,原因在于今日他收到的那一封戰報。
那一封戰報,將整座洛陽城帶入崩潰的邊緣,也讓心志一向堅韌的曹叡,情不自禁于今夜來到太廟中找已經逝去的曹操哭訴。
身為當下曹魏帝國的實際執掌者,在外人面前他需要保持冷靜。
但他畢竟是一個今年剛過及冠之年的年輕人。
在遇到天大的事面前,曹叡也會感到慌亂。
只是由于他當下的身份,他當下能傾訴心中慌亂的人卻不多。
曹丕是一個很好的對象,可以曹丕當下的身體狀況,曹叡敢把今日收到的驚天噩耗告訴他嗎?
曹叡自小為曹操所教養,加上他天資聰慧,所以哪怕他從來沒上過戰場,也能通過今日收到的戰報的內容,精準判斷出當下大魏在關中的局勢。
曹魏在關中的最后一支野戰軍,幾乎全軍覆沒于五丈原。
曹魏在關中的成熟且優秀的指揮體系,幾乎也被糜旸一鍋端。
在這兩點事實下,關中全盤落于糜旸手中,甚至都稱不上有時間上的問題,而是成為一種事實。
關中廣袤國土的淪喪,已經讓曹叡痛徹心扉。
而漢軍即將兵臨長安城下的推斷,更讓曹叡五內俱焚。
華夏自古有兩都,西為長安,東為洛陽。
長安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一旦長安丟失,曹魏縱使手中握著潼關,又有何用呢?
而一旦長安丟失,就算有著潼關的守護,大魏的國都洛陽也會避不可免的陷入危險之中。
要是糜賊拿下長安之后,一鼓作氣繼續朝著洛陽進發,那他又該如何自處呢?
曹叡不知道,于是他今夜來到太廟中,希望曹操的在天之靈能給他一點啟示。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跪地許久的曹叡任憑如何淚流滿面,他也始終沒得到冥冥中的一點啟示。
這讓曹叡的心中越發悲苦起來。
曹叡抬起頭,朝著四周環繞了一遍他眼下所在的這座太廟。
曹叡知道的是,當年曹丕或許是為了宣揚自己得法統之正,亦或許是為了羞辱在世的忠于漢室之人。
曹魏的太廟,是在原來大漢的太廟遺址上建立起來的。
曹魏的五德是土,大漢的武德是火,以土鎮火也對應五德相克學說。
可鎮了這么多年,大漢的那把火怎么還能越鎮越旺呢?
就在曹叡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太廟外突然傳來一聲稟告聲。
“殿下,太尉求見!”
聽到這聲稟告的曹叡,臉上陡然之間就升出喜色。
是師傅來了!
對于賈詡的智謀,曹叡是信之不疑的。
本來曹叡早有問詢賈詡之意,可他也知道賈詡當下纏綿病榻,故而今日沒有及時召見賈詡。
但沒想到的是,賈詡今夜竟然會拖著病體主動求見。
曹叡知道賈詡會如此,定然是有良謀獻上。
一想到此,曹叡趕忙抹去臉上的眼淚,他對著身前的曹操靈位深深一拜。
也許大父真的顯靈了,才讓賈詡有今夜的舉動。
在參拜完曹操的靈位之后,曹叡連忙起身朝著太廟外走去。
等來到太廟外后,曹叡便遠遠見到了躺在軟轎上的賈詡。
由于夜色昏暗,曹叡一時間看不清賈詡臉上的神色,但從耳中聽到的數聲沉重喘息聲可知,賈詡當下的身體狀況并不好。
只不過在看到曹叡出現的那一剎那,賈詡還是鼓足身體為數不多的力氣,于軟轎上對著曹叡一拜道:
“殿下。”
聽到賈詡的聲音后,曹叡快步上前。
在來到賈詡身前后,于自家的師傅面前,曹叡的臉上浮現愧色:
“孤悔不該殺那楊彪呦!”
這是曹叡近來最為后悔的一件事。
在曹叡看來要是他那一日能忍住殺意,那么關中就不會掀起世家反叛的浪潮。
這樣一來,關中的局勢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糜爛。
可賈詡在聽完曹叡的話后,他卻出言安撫道:
“縱高瞻遠矚之武皇帝復生,于那一日也定然會斬了楊彪。
殿下做的并沒錯。”
賈詡說的是真心話。
那一日他在府中得知楊彪所做的事后,就連他也對楊彪心生佩服起來。
在賈詡看來,那一日在朝陽殿上發生的事,很可能是糜旸與楊彪聯合策劃的一場陽謀。
面對以死為代價的陽謀,縱算提前看出來了又能如何呢?
寬慰完曹叡后,賈詡立即對曹叡言道:“殿下當下無須懊悔于往日之事,應該要籌謀來日大魏該何去何從。”
賈詡的話讓曹叡精神一振。
他連忙問賈詡道:“當下情勢,計將安出,還望恩師教我!”
面對曹叡的誠懇請教,賈詡思索過后從口中緩緩地吐出八個字:“勸權稱帝,遷都鄴城!”
當聽到賈詡提出的建議后,曹叡的眼中露出震驚之色。
似乎是不可置信,賈詡為何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勸孫權稱帝這一舉動,曹叡是能表示理解的。
他之前派華歆出使淮南,就有著這樣的想法。
因為要想將孫權徹底與曹魏捆綁在一起,唯有讓孫權稱帝,如此一來,大漢與孫權之間再無和談的可能。
而據華歆前幾日傳回的消息曹叡知道,盡管當下孫權未有明確的答復,但他的態度頗為曖昧。
從這一點足可以看出,孫權是對稱帝一事動心了的。
若說賈詡的第一條建議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的話,那么賈詡的第二條建議可是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之外了。
自魏國建立以來,遷都的建議只在一次出現過。
那便是當年關羽水淹七軍的時候。
但那時候的遷都提議,建議的是將大漢的國都遷走,并不是大魏的。
縱算是如此,那時候的遷都之議,都在朝野之中引起了多大的非議?
而當下賈詡提出的遷都之議,很明顯就是建議曹叡將曹魏的國都從洛陽遷往鄴城。
曹叡知道,一旦他做出這樣的決策,那么勢必會在曹魏境內引起極大的動蕩。
將國都從洛陽遷往鄴城,不管事后怎么粉飾理由,都掩蓋不了畏懼漢軍的本質。
曹叡脫口而出問道:“何至于此乎!”
別看曹叡方才在太廟內,心中是擔憂過洛陽會遭受過漢軍的威脅,可也僅僅是擔憂而已。
洛陽與長安之間,盡管函谷關早年為曹操所廢棄,但曹操還是修筑了潼關這一座雄關。
當年曹操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修筑完潼關后,就曾夸下海口潼關險要程度遠在函谷關之上,可當十萬雄兵。
關中之戰時,也正是潼關輕易阻擋住了西涼鐵騎繼續東進的腳步。
有著這種先例在,曹叡內心的擔憂,并不足以讓他下定遷都的念頭。
但賈詡接下來的話,卻讓曹叡的想法迅速地發生動搖。
“殿下。
自古以來,國都皆為一朝心腹所在。
心腹若安,則國祚必安。
潼關是乃雄關不錯,糜賊也未必能攻下潼關。
可關鍵在于一旦糜賊率軍兵扣潼關,以糜賊之當下聲勢,勢必致使洛陽人心浮動。
亦會使大魏各地人心浮動。
此全因我朝中樞在洛陽之緣故。
而人心浮動之下,我朝可征召兵力不斷馳援潼關乎?
再者先前陛下之所以遷都于洛陽,在于以那時我朝版圖而言,洛陽位于我朝疆域腹心之處。
定都洛陽,可便于我朝掌控整個天下。
但如今關中萬里疆域喪失已成事實,以當下我朝疆域而言,洛陽地處邊域,離河北、中原二地甚遠。
并不利于我朝控扼此二處戰略要地。
三者先帝在世時,曾為我朝規劃五都之所。
先帝有這規劃,正是考慮到若一旦情勢不利,我朝可遷都至五都任意一處,以圖休養生息來日之戰。
遷都有遵循先帝立下的祖制之由,殿下又何懼之有呢?”
只是哪怕賈詡說出以上三個理由,曹叡一時間還是不能夠決斷。
見曹叡臉上還帶著猶疑,賈詡又接著對曹叡言道:
“今觀天下局勢,糜旸有韓白之略,此誠不可與之爭鋒。
然殿下也是熟讀史書之人,難道不知道韓白二人,最后都不是死于戰場之上的嗎?
劉備今年年近古稀,尚還能在世幾年?
以劉備之雄略,自能對糜旸信之不疑,但劉禪自幼長于宮墻之內,身旁環繞者皆為宦者,與當年桓靈二帝何其相似!
糜旸當下已有功高蓋主之勢,以劉禪之暗弱,來日逆漢朝政定然有變。
況縱使有諸葛亮在,劉禪不至于疑心于糜旸,可糜旸眼下已得關西世家相助,加之軍威顯赫,心中不會一直甘愿居于人下。
人心詭譎,向來不忍觀之!
我朝當下要做的就是要盡力保留現有國土,一方面與孫權結盟共抗逆漢,一方面借助河北與中原二地休養生息。
河北、中原富庶猶在關中之上,加之有孫權結盟,待逆漢大變來臨之日,我朝將來未必沒有重新一統天下的機會。
種種利害,以殿下之智定然知曉,還望殿下莫要遲疑!”
論對人心的把握,賈詡在天下間都是有名的。
而自小生活在曹魏這個權謀大染缸內的曹叡,對賈詡眼下的判斷更是覺得頗有道理。
糜旸目前來看是大漢忠臣不錯,可當年的大父難道不是嗎?
但曹叡還是未明確給出賈詡答復,曹叡是在擔心曹丕的身體。
曹丕本就命懸一線,要是陡然聽到要遷都的消息,先不說劉備何時去世,恐怕曹丕立刻就得直接驚嚇過度而亡。
更何況眼下長安尚在。
更何況,曹叡思慮一番后對著賈詡言道:“長安乃天下堅城,城內百姓數十萬,縱糜賊有雄兵十萬想拿下長安也并非是一件易事。
日前孤還派虎衛將軍許褚率一支精兵馳援長安,想來”
豈料還未等曹叡的展望說完,賈詡在得知許褚率軍前往長安的消息后,他急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殿下,不可,萬萬不可呀!”
賈詡激動的反應嚇了曹叡一跳。
有何不可的?
見曹叡還一副迷茫的樣子,賈詡急切地拍著身旁的扶手答道:
“五丈原一戰后,糜旸并未立即率軍圍困長安,是為何?
豈非糜旸不愿圖長安乎!
糜旸的目的,正是在于圍點打援呀!
而一旦虎衛將軍精兵淪喪于長安城下,長安城的人心會愈發動蕩自是不提,潼關呢?
吾料糜旸之所以屯兵于槐里者,一是為長安,二者更是為潼關!
想來糜旸定然已經派出一支精兵,伏擊于潼關外側,正等我援軍自投羅網。
殿下!殿下!”
賈詡的連聲驚呼,讓曹叡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的同時,他差點嚇得跌坐在地。
“來人,來人!”
“快速發詔令給虎衛將軍,讓他不得率軍進入關中。
速去呀!”
身旁的近侍在曹叡的怒吼下,連忙轉身離去。
而看著近侍離去的背影,曹叡慌忙的握住了賈詡顫抖的手。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賈詡,曹叡緩緩說道: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
在曹叡喃喃自語的時候,曹魏的太廟外突然之間升起一陣寒風。
由于方才曹叡走出太廟時未關上殿門,這陣寒風可徑直吹入太廟中。
寒風呼嘯之下,曹操的靈位于桌案上顫動不已,最后竟直接掉落在了地上。
或許這才是曹操今夜的啟示。
鳩占鵲巢?
哼,還能占多久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