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華歆不是傻子,曹叡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他自然聽得出來。
可正是因為聽出來了,華歆才會急的對曹叡下拜連連,呼請曹叡三思。
“我大魏因禪讓承漢之法統,乃名正言順的華夏正朔。
至于逆蜀及江東,不過一區區割據小國耳。
今逆蜀縱算取得一些優勢,然我大魏根基未損,中原尚在我朝。
天下豈有正朔與割據小國,結為秦晉之好的道理?
古往今來,都未曾有過!”
華歆聲淚俱下,他希望他的話能夠讓曹叡改變主意。
華歆門生眾多,他不是不知道在以往,曹丕及曹叡私下里有派人去聯系過孫權。
只是私下聯系是一回事,公開遣使又是另外一回事。
特別是曹叡這次派遣的使者,還是他。
自己身為曹魏的司徒,位居三公,可以看做是曹魏的門面。
將自己派去當聯絡孫權的使者,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大魏在自降身份。
況且秦晉之好雖是春秋佳話,但這佳話成就的基礎在于,秦晉二國當時是地位相等的國家。
可將江東與當下的大魏放在同一地位上,江東配嗎?
最重要的是一旦讓世人知道曹魏與江東有結為秦晉之好的意圖,哪怕這件事最后沒有結果,可還是會在很大程度上讓孫權在天下間的聲望水漲船高。
因為正如華歆所說,別看當下曹魏在戰場上處處失利,但在天下間大多數士人看來,從法統來說,曹魏是站得住腳的。
而孫權一直缺的是什么?
缺的就是法統二字!
但曹叡如今的意思很清楚了,孫權不是缺少名義嗎?
那就讓他用曹魏的法統為孫權背書,只要能夠一起對抗大漢,那么曹叡不介意孫權稱帝建國!
曹叡的舉動在華歆看來,無疑是一種飲鴆止渴之舉。
對于這樣的舉動,華歆不可能無動于衷。
面對華歆聲淚俱下的勸諫,曹叡的眼神卻一直顯得很冷靜。
“華夏正朔?”
看著地上散亂的玉盞碎片,曹叡的語氣十分冰冷。
“眼下西域諸國都已經無法再向洛陽朝貢,天下有不受朝貢的正朔乎?”
“等到糜旸攻占關中,席卷中原之時,難道抱著一個華夏正朔的名義,就能為孤擊退糜旸的大軍嗎?”
華歆的顧慮,難道曹叡會不知道嗎?
不,身為曹操后代的他,比誰都清楚名義有多重要這一點。
當年曹操能夠掃蕩群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喊出了“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政治口號。
可是難道當年曹操,單單靠的是一句政治口號,才消滅了諸多群雄的嗎?
若真是如此,當年為何不是李傕郭汜最終問鼎天下?
很多人都過度看重名義二字的重要性,可往往忽略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名義要與實力相搭配,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
曹操個人的超世謀略加上眾多大才的傾心輔助,構成了曹操當年一開始爭雄天下最堅實的實力基礎。
在這強橫的實力基礎下,配合上“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政治口號,才讓曹操能一步步掃蕩群雄,慢慢建立起大魏的國祚根基。
而在占據華夏大部分地域后,實力已經冠絕天下的曹操,便能不顧所謂的名義二字,悍然稱公稱王,將大漢的尊嚴放在腳下踐踏!
沒有相應的實力,再大的名義,大魏也承受不住。
以當下的時局而言,大魏若還傻傻沉浸在“華夏正朔”的美好之中,絲毫不懂得去變通的話,那么不出數年的時間,曹叡相信大魏這個國號,就會徹底消失在天下之間。
“不慕虛名而取實利”,這是當年曹操教導曹叡的一句話,這句話是曹操一生作為的寫照,也是曹叡心中奉為圭臬的至理。
曹叡知道他的這個舉動,肯定會引起很多人的反對。
可時局已經變了,大魏在糜旸的數番打擊下,早已經不復數年前那個睥睨天下的氣象。
相反的可以預見的是,在糜旸的帶領下,那個由劉備建立的大漢,正在一步步取代往日大魏在天下間的地位。
在這種情況下,大魏若再不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難道要一直坐以待斃下去嗎?
從長遠的方向考慮,曹叡知道他做的是對的。
況且曹叡要做的不是將華夏正朔的名義讓給孫權,這點是絕不可能的。
他的目的在于改變天下那隱晦的三足鼎立的局勢,將三足鼎立的局勢徹底擺到臺面上來。
這樣無疑可以讓天下的局勢發生一場巨變,而對大魏來說,大魏可以在即將到來的這場巨變中獲得難得的喘息之機!
只要能獲得喘息之機,就算大魏失去關中,那么依然占據河北與中原的大魏,來日未必沒有重新統一天下的機會。
史書往往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孤不是要放棄華夏正朔的法統,孤會一直爭取這一點,完成當年武帝未完成的志向。
但你要知道華夏正朔的法統,自黃初元年以來,一直就不單單只屬于大魏。
何為華夏正朔?
來日誰能一統天下,誰才是真正的華夏正朔!”
聽完曹叡的話后,華歆想要勸阻的話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知道曹叡說的是對的。
因為在曹丕通過禪讓的方式建立大魏之后,劉備也通過自身的血統優勢,在成都復立了大漢社稷。
從本質上來說,當年東漢的法統,實際上被一分為二了。
無論是大魏的士人,還是蜀漢的士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支持著自家的法統。
別說當世大魏與蜀漢的士人了,就算在后世的朝代之中,也有許多人為兩家的法統爭論過。
說完這番話后,曹叡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殿之中。
曹叡不知道的是,在原來的歷史上,諸葛亮也采取了與他類似的做法。
而今世曹叡終于體會到歷史上,諸葛亮迫于時勢做出忍讓時心中所受到的苦楚了。
在曹叡離開之后,一位內侍將曹叡早就寫好的詔書送到華歆的手中。
曹叡的直接離去,加上內侍的這番舉動,華歆知道曹叡心意已決,再無回轉的余地。
本來華歆還想著前去面見曹丕,希望曹丕能夠勸阻曹叡,可一想到曹丕之前下達的那道詔書,華歆心中就息了這個想法。
故而哪怕心中再不愿,但最后華歆還是在無奈的嘆息一聲后,手捧詔書緩緩離開了大殿之中。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大魏淪落到這種地步的呢?
悲哉!嘆哉!
糜旸現在還不知道因為他,讓今世的曹叡做出了怎樣巨大的取舍。
剛剛率軍趕到西圍的糜旸,正看著手中的一封詔書,臉上流露出笑意。
詔書自然是劉備送來的。
自上邽那夜的深談之后,糜旸不僅徹底從劉備手中接過大漢的兵權,他更是強烈建議劉備返回南鄭休養身體。
現在劉備將奪取長安的希望都放在糜旸身上,所以面對糜旸不退步的勸諫,劉備雖心中有所不愿,可最后還是接受了糜旸這個“跋扈大將軍”的建議。
回到南鄭的劉備,可一直沒有閑著。
劉備一直在關注著前線的戰情。
在得知糜旸成功率軍拿下郿縣后,劉備連忙從南鄭發來了一道慰問糜旸的詔書。
而在這道詔書的內容中,劉備除去為糜旸打氣之外,還向糜旸分享了一件他十分自豪的事。
之前糜旸讓張嶷率軍五千駐防安定郡,并吩咐張嶷在穩定住安定郡局勢后,便可進一步穩定河西諸郡的局勢。
張嶷一直將糜旸的話記在心中。
于是就在前段時間,張嶷率部分漢軍進入河西諸郡,正式代表大漢接管了河西諸郡。
眾所周知河西諸郡一直是華夏與西域諸國的聯絡要道。
當漢軍的旗幟重新飄揚在玉門關上,一些靠近玉門關的西域小國在得知這件事后,就連忙派出使者入關拜會當下的大漢天子。
那些西域小國的使者很快就被張嶷派人一路護送至南鄭。
而劉備在得知有來自西域的使者后,頓時喜不自勝。
盡管眼下來拜見他的西域使者,大多來自一些不出名的小國。
可這件事對劉備這個大漢天子來說,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這代表著劉備建立的大漢,已經初具一些華夏正朔的氣象。
因為此事感到自豪的劉備,當然不會忘記將他的喜悅分享給這件事的最大功臣糜旸。
感受著劉備在文字間流露出的喜悅,糜旸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祝賀起劉備。
只是祝賀之余,糜旸的心中亦有些心酸。
在原來的歷史上,季漢一直被世人蔑稱為蜀,就是后世的許多人,也認為季漢配不上正朔的名號。
這一直是諸多季漢迷心中一件揮之不去的遺憾,想來這個遺憾也讓原來歷史上的劉備與諸葛亮輾轉反側,悲嘆連連。
可是今世不會咯。
一些小國的朝拜算什么?
糜旸要做的是恢復“漢帝輕皺眉,萬國趨河洛”的盛景!
想到此糜旸心潮澎湃,在收起劉備發來的詔書后,糜旸立即就帶著一眾心腹將率出城前去探查敵情。
西圍是距離五丈原不遠的一座小城,在眾將的護衛下,糜旸很快就來到了五丈原的附近。
等來到五丈原的附近,親眼看到五丈原的地勢后,糜旸心中的澎湃,正在慢慢消失著。
望著那一層層布滿魏軍弓箭手的山坡,再看著原下那密密麻麻的戰壕與拒馬,糜旸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魏軍到底是有多怕他,能將五丈原的防務做到這種程度?
原本五丈原的地勢就易守難攻,再加上這嚴密的防御體系,若是漢軍對五丈原發起強攻的話,恐怕付出再大的犧牲,也難以啃下五丈原這塊硬骨頭。
不止糜旸看的眉頭頻皺,就是他身旁的趙云、馬超兩位虎將,在看到五丈原上下魏軍布置的防線后,臉上也流露出凝重之色。
他們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錯,可他們終究是血肉之軀,更不會飛。
在察看完五丈原的敵情后,糜旸又命人快速前去探查渭北的情形。
前去探查渭北情形的斥候很快歸來,只不過是帶著傷歸來的。
帶傷的斥候在回到糜旸身前后,對著他稟報了一件讓糜旸更不愿意聽到的事。
渭水北岸已經被魏軍占據,他身上的傷就是被守衛渭水北岸的魏軍所賜。
在得知這件事后,糜旸帶著一眾將領回到了西圍城內。
回到城內后,跟隨糜旸歸來的諸將便紛紛向糜旸提起了建議。
有的建議糜旸,應當趁士氣旺盛之時,對五丈原發起猛攻。
有的建議糜旸,應該采取圍山截斷水源的策略,讓敵軍不攻自破。
更有甚者建議糜旸不如繼續采取分兵的方式,讓一部漢軍屯駐五丈原下,讓另一部漢軍越過五丈原前往長安,這樣或許可誘引五丈原上的魏軍下來接戰。
建議很多,也各有各有的道理,只是終究沒有一條讓糜旸十分滿意的。
最后糜旸只能先下令讓諸將下去歇息,他自己好好考慮該選擇哪一條建議執行。
等諸將退避后,糜旸卻并不是如他所說的那般,在思考方才諸將提出的建議,而是快速召來了一位司聞吏。
待司聞吏來到身前后,糜旸將身上的一個信物交到他的手中,并對著他囑咐道:
“快速前往武功縣聯絡孟達,并且告訴他:
我軍成敗,在于卿也!”
司聞吏在得到糜旸的口令后不敢延誤,他收起糜旸的信物便快速朝著大帳外走去。
在司聞吏離開后,糜旸才關注起帳內的地圖。
地圖之上,五丈原的地勢被畫的很是清楚。
糜旸的目光順著地圖上的五丈原,一路流轉至地圖上的渭水北岸上。
其實相較于五丈原上的魏軍,屯駐在渭水北岸的魏軍,才是糜旸真正憂心的地方。
渭水北岸的魏軍,就像一柄時刻可捅向漢軍腹心的利刃一般,讓糜旸眉宇緊擰。
要想拿下五丈原,則勢必先要吞掉這屯駐在渭水北岸的魏軍。
只是該怎么做呢?
一根修長的手指不斷在地圖上敲擊著:
“渭水,渭水。”
一聲聲呢喃從糜旸的口中發出。
對了,渭水并不是長江!
想半渡而擊,曹真以為自己是謝玄嗎?
擊你個錘子!
昨日第二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