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回來時，赫連佑霖已經離開。
彼時，戌時過半，蘇萱正盤腿坐在錦榻上搗鼓東西，聽見金玲的回稟聲忙將東西一股腦地收了起來。
蘇瑾速度很快，在蘇萱藏好東西的剎那便掀開簾子進來。
蘇萱正心虛，便坐在錦榻上滿臉堆笑的沖著蘇瑾招手。
“大哥，你回來了啊？”
蘇瑾挑了挑眉，“不然呢？”
蘇萱覺得他這挑眉的動作有些意味深長，下意識地往藏東西的地方瞥了一眼。
這一眼，剛好被打量她的蘇瑾發現。
于是乎，在她做賊似的收回視線時，便對上了蘇瑾幽深的眼眸。
“做賊？”
“心虛。”蘇萱利落地接話。
蘇瑾嘴角微微上翹，解開身上的大氅掛到一旁的衣架上，這才行至錦榻處坐下。
“手都這樣了，還不老實？”他嘴角微揚，一邊翻過茶杯斟茶，一邊挪瑜蘇萱。
“這不是無聊嗎？”蘇萱訕笑。
蘇瑾將茶盞推到她面前，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
蘇萱腦袋便又低了幾分。
“今日沒能陪你去廟會，實在抱歉。”
“沒事。”蘇萱笑著搖頭，“我知道大哥想陪我去的，但，皇命不可為嘛！”
蘇瑾喝完了一整杯茶，捻著茶杯抬眸看她時，目光復雜，神情晦澀難懂。
“怎么了嗎？”蘇萱小心翼翼地問。
蘇瑾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身子略微坐直了些。
“沈大人請命讓你回沈家過年。”
蘇萱一怔。
見她沒說話，蘇瑾一錯不錯的盯著她。
屋內寂靜一片。
外頭似乎起了風，廊檐下的燈籠微微搖晃，暖黃色的光影透過木門紙窗照進屋內。
“啊，這樣啊。”
好一會兒，蘇萱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響起。
“這要求挺合情合理的，認祖歸宗的女兒，總要回家過個年了。”
她說著，故作輕松的笑了笑，而后揚起笑臉問蘇瑾，“那我回去，云晴是不是也就回來了？”
“嗯。”蘇瑾眸光沉沉，聲音無波無瀾。
“挺好的。”蘇萱垂下眼簾，“她在沈家吃了那么多苦，理應回來，到時候，大哥你們要好好對她。”
蘇瑾沒接話，只垂手斟茶。
蘇萱又道：“其實，我覺得云晴挺好的，武功好，脾氣好，文采也好，她什么錯都沒有，卻無緣無故吃了那么多苦，我其實心里，覺得挺對不住她的。”
“為什么？”
一聲悶響，茶壺被重重放在矮桌上。
蘇萱下意識地抬眸，便對上蘇瑾幽暗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什么為什么？”
蘇瑾道：“你當年，也只是個孩子。”
蘇萱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的確如此，可是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將軍府，為什么得寵？最初，你們疼愛我，是因為，血緣關系啊。”
“是因為，我是爹娘的女兒，是你們的妹妹，若換成我是旁人，可能你們也會管，但絕對不會待她那般好。”
“可，云晴為什么過得不好？是因為，我的親生母親，沈家的那位當家主母，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云晴不是她的女兒啊。”
“因為她知道，因為她怨恨娘親，便把這怨恨發泄在了云晴的身上。”
“大哥，其實我特別清楚沈云琦為什么怨恨我？因為在他看來是我害了云晴，是因為我取代了云晴，成為將軍府的幺女，所以云晴，才會在沈家受苦。”
當年，蘇萱看書時，并不討厭沈云晴，甚至還覺得她很可憐。但好在，最后她得到了圓滿。
同樣的，如今她成了蘇萱，也還是沒辦法討厭沈云晴。
畢竟，她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基于一個前提。那便是：卜君荔的女兒。
如果沒有這個前提，無論是以她的相貌、品行還是家世資質，都不會入蘇家人的眼。
所以，原主是在取代了沈云晴的基礎上，得到了這些寵愛。
而她，又是在取代了原主的基礎上，得到了這些偏愛。
所以，她與原主有什么區別呢？
再者，這個身體里，流淌著的是繆雅嫻的血液，是沈家人的血液。
縱使靈魂更換，可身體不變，骨血不變。
“云晴她真的很可憐，所以，等她回來后，大哥要更疼她才可以。”
她這話說得莊重認真，雖然，她清楚自己沒有拜托蘇瑾的資格和立場。
但是，她太愧疚了，所以，總想再多說一些，多做一些。
畢竟，留給她的時間，真的不太多了。
可蘇瑾，卻沒有回應她。
這個一向聰慧沉穩，一向冷靜自持的男人，在望著她沉默許久后，問道：“那你呢？”
“我啊，會好好做我自己的。”
她咧著嘴笑起來，“大哥一直以來，不就是希望我能做自己嗎？”
蘇瑾不置可否。
蘇萱望著他，無論是眼睛，還是鼻尖，又或者是心底，都酸澀苦楚。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活了三十年的光陰。
縱然，她愚蠢無知，粗陋淺薄。
可此時此刻，也明白這種酸楚，從何而來。
她啊，喜歡上蘇瑾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在她徹底明白自己心意的時候，故事，迎來了結局。
她跟蘇瑾，再無可能。
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沈家跟蘇家敵對，繆雅嫻怨恨卜君荔。
蘇家人厭惡沈家人。
她和蘇瑾之間，不僅僅是隔著繆雅嫻的換子之仇。
還有很多。
比如說，沈家絕不可能，會讓他們的親生女兒，一個在蘇家長大的女兒，嫁回沈家。
所以，她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不知怎的，蘇萱忽然想起羅密歐與朱麗葉了，只可惜，他們的情況，比羅密歐和朱麗葉還要復雜。
但，也遠不如他們。
畢竟，羅密歐與朱麗葉是雙向奔赴，而她，頂多是一場見不得光的暗戀。
沉默了半晌的蘇瑾，默默喝完一盞涼茶。
“你可還有什么想做的事？”
蘇萱想了想，道：“若是明日不下雪，大哥也不忙的話，就帶我去一趟普度寺吧。”
“好。”
蘇瑾干脆利落的答應。
蘇萱咧著嘴笑起來：“大哥都不問我，為什么去嗎？”
蘇瑾抬眸，語氣鄭重，“只要是你想做的，無論什么，都可以。”
“哎呀，大哥你真好，我果然是最愛你了！”
她歪著頭，故作隨意的開口。
然而，蘇瑾卻沒像從前那般反駁她，而是移開視線，“以后，你要多愛自己。”
那一瞬間，蘇萱忽然有點兒想哭。
“真是的，大哥你干什么啊？你難道就不能說句你也很愛我？”她笑罵。
蘇瑾身子微僵，卻沒回頭看他。
蘇萱沒有臺階，便只能自己找臺階下。
“我就知道大哥你不愛我，算了算了，不為難你了，反正二哥、三哥爹娘姨母都很愛我。”
“嗯。”蘇瑾淡淡應了聲。
蘇萱有點兒難過，可最后，還是笑著送蘇瑾出門。
漆黑夜幕下，白雪緩緩飄落。
蘇萱站在廊檐下，目送著蘇瑾的背影走遠，也目送著侍女關上院門。
她仰頭，望著天上的雪花好半晌，直到金玲行至她身旁，提醒她該回屋了的時候，她方才回過神來，沖著金玲笑了笑，而后，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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