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散盡，兩人在會議室中相對而坐。
靈觸的交流，使得二人均明白了彼此的心意，自然也就沒有了后續的邀請。
而既知此時此刻的情況特別，兩人也并沒有沉湎先前的溫存，只是片刻，霍爾便恢復了往日的鎮定。
“你擔心人類的智慧是對的。”霍爾見兩人的姿勢有些太過正式，他便朝著左邊偏了一下，相變椅迅速將他帶到麗安娜的身側，他牽起麗安娜的一只手，沉吟片刻后緩緩道：“在過去半年，我從智腦那里找了大量落后文明關于戰爭的記載。”
見麗安娜眼中露出一絲疑惑，霍爾笑了笑，解釋道：“我不是說如今的人類是落后文明，而是指，他們最起碼步入高等文明的時間并不長，因此他們的戰爭經驗，必然會帶著文明落后時期的習慣。”
麗安娜恍然大悟，嫣然一笑。
這才是她以前認識的那個聰明小伙。
“因此，在面臨我們這樣龐大和強大的敵人時，人類必然會集合整個族群的力量和智慧來應對我們。”
麗安娜深以為然。
“再加上他們擁有不亞于智腦的超級運算終端……”說到這里，霍爾的眉頭便又皺了起來，也沉默了起來。
麗安娜輕輕握了握霍爾的手——她知道，霍爾自從半年多以前回了母星直面樂土后，就開始在戰術的選擇上“拋棄”智腦的介入了。
原因……霍爾并沒有告訴她，只是告訴她，人類的智能終端，比智腦更強。
而既然霍爾不說，麗安娜也就沒問。
“你不問為什么？”霍爾沉默后望向麗安娜。
“以前沒問，現在更不會問了。”麗安娜嘴角浮起淺淺的笑意。
霍爾笑了起來，他明白，以前不問是因為自尊，現在則是因為信任。
“其實很簡單，先祖們死了。”
“什么？”麗安娜的眼睛在瞬間瞪圓！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來，掌心卻傳來霍爾的力量將她重新拉回到椅子上。
她直直地盯著霍爾，眼中全是不可思議！
作為一名“準”先知——甚至只要這場對人類的仗打贏了，那高高的先知塔必定有她的位置——她對樂土，對先祖的崇拜是鐫刻在信念大殿最深處的。
自從她成為學者，獲得覲見樂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樂土的先祖所深深折服——那是一種高山仰止，無法直視的智慧化身。說是神明，也毫不為過。
而霍爾卻說……先祖們死了？
“先祖在樂土中，留下的只是意識。”霍爾凝視著麗安娜，他知道這個結論對她而言需要時間來消化，于是再次停頓了幾秒后慢慢道：“你可以把樂土認為……是一座先知們利用目前的我們所無法掌握和知曉的科技而修建的一個意識終端。”
“那不是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奇點嗎？”麗安娜馬上道——她的教育告訴她，先祖們已經超脫了本物質宇宙，進入了另一個維度的宇宙。
在那個宇宙中，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也沒有物質與意識的區別，是純粹的統一。
如果用三維宇宙的理解，那就是永恒的樂土。
“很遺憾，并不是。”霍爾緩緩地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夾失落，失望，遺憾的復雜表情，再次沉默幾秒后，他向麗安娜訴說了自己當初覲見樂土的經歷，自然也包括兩位手握權柄的先知的態度。
聽完后，麗安娜的眼神陷入遲鈍，久久不語。
“所以……”霍爾的視線越過麗安娜，落在空空如也的會議桌上，良久后他才輕聲道：“你現在能夠理解，為什么我們一個萬年之前便征服了宇宙的文明，居然會在戰艦的技術上落后人類了吧？”
聽到霍爾的這句話，麗安娜的身軀猛地一震，猶如當頭棒喝般，她的眼睛在瞬間恢復了清明！
“是的！什么都可以騙人，但……科學和技術卻不會騙人！”麗安娜握緊雙拳，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地說著：“該死！我居然忘記老師最重要的教導了！”
霍爾輕輕呼了口氣，而后緩緩點頭：“因此，和人類的戰爭，也是我們重啟科技之路的開端。”
麗安娜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后也重重點頭：“那……你還是那么有信心嗎？需不需要我做點什么？”
“你能做什么？”霍爾微微一怔，笑望向麗安娜。
“我……”麗安娜眉頭深深皺起，思索許久后重重呼氣：“你別忘了，在寒霜星，還有人類的一艘通訊飛船！”
人類的那艘通訊飛船已經在寒霜星呆了接近一年了，以前因為要顧忌葛雷娜和克羅茲的安全，在半年前麗安娜一直在通過這艘飛船和人類進行聯系，但最近半年，隨著雙方不斷在前線試探，再加上越來越清楚人類的實力，是以……雙方的交流已經中斷了好久。
畢竟……仗打到這份上，都已經承認人類的戰艦比軍團的戰艦更強了，還怎么可能指望人類乖乖地交出兩個人質？
不聯系，反而還不用背負道德上的壓力。
而之所以沒有把人類的這艘聯絡飛船摧毀掉，主要還是軍團可以利用這艘實際上能夠充當偵察艦的飛船偽造一些關于寒霜星的虛假情報用以迷惑人類——沒有人傻到這艘人類通訊艦只有通訊能力。
聽到麗安娜提到通訊飛船，霍爾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片刻后，他緩緩點頭：“錯誤的情報也可以迷惑敵人——在落后文明的戰爭經驗中，這是經常使用的一招，甚至為了達到目的，他們還會互相收買對方陣營的成員來獲取真實的情報。”
“我們也能這樣嗎？”麗安娜馬上問道。
“很遺憾，不能。”霍爾遺憾地搖頭：“我們這是高級文明之間的星際戰爭，是跨越千萬光年的星系與星系之間的戰爭，別說收買敵人，就算是截獲情報都不可能。”
麗安娜只是略一思索便點頭表示認可了。
“所以……我該怎么做？”她目光灼灼地望著霍爾。
霍爾知道麗安娜在戰斗中的貢獻越大，今后便越能夠在先知院中獲取更高的位置從而成為自己最有力的后盾，于是沉吟幾秒后他輕聲道：“人類不是喜歡發檄文嗎？你也可以發一篇，告訴他們，責令他們限期離開32717星系，否則我們就要將他們的艦隊徹底摧毀！”
頓了頓，霍爾接著道：“然后也可以給他們安排一條退路，說只要他們可以退到克榮人的星系，我們就可以坐下來進行談判，讓他們享受克榮人的待遇。”
麗安娜眉頭微皺，認真地聽著：“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答應？”霍爾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股毫不掩飾的溫柔笑意：“傻姑娘，我們是要讓他們選擇嗎？我們是要讓他們以為，我們要一往無前地和他們在32717星系決戰啊！”
十分鐘后，麗安娜邁著輕快的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的心情是如此的愉悅，以至于輕輕地哼起了歌。
“老師。”
見到麗安娜回來，早已打掃完房間，正在抓緊時間學習的歌莉婭立刻站起身來，替麗安娜將柔軟的拖鞋放到身前。然后她蹲下身子，輕抬起麗安娜的一只腳，替她換上拖鞋。
麗安娜本來不習慣這種“享受”的，但奈何歌莉婭執意要這么干……她也就任其自然了。
回到沙發上，歌莉婭又抱住麗安娜的一條腿，準備替她按摩。
“不用了，等會有事。”麗安娜坐在沙發上，指了指自己的對面，示意歌莉婭坐下。
歌莉婭應了一聲，規規矩矩地坐在了對面。
“我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麗安娜先沒有下達安排，而是凝視著歌莉婭的臉龐——一年多過去，這個罪裔少女已經明顯成熟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是知性了許多。
和其他罪裔少女相比，歌莉婭在她的教導下，已經完全沒有了那種機械得就如同木偶人一般的模樣。甚至如果不指出她的罪裔身份，那她給人的感覺，已經完全和普通的帝國人一樣，甚至還要超越那些不學無術的“高等文明”的子民。
這就是教育的力量。
作為培育者，麗安娜的內心充斥著極大的滿足感。
“嗯……家里出了點事。”迎著麗安娜關切的眼神，歌莉婭輕輕嗯了一聲，同時低下了頭。
家里當然出了點事——她的父親生了場病。
但她的心事，卻不是因為此。
而是因為她已經許久沒有送出情報了。且在沒有送出情報的同時，她還知道了……自己的族人，戰爭禮司帶領著克拉族的所有戰艦加入了戰場，并損失得還很嚴重。
當然，這些消息可不是麗安娜告訴給她的，而是她偷偷聽來的———當然麗安娜也不可能告訴她。
“出了什么事？要我打聲招呼嗎？”
“就是父親生病了……不用麻煩老師了。”歌莉婭抬起頭來，她看到麗安娜眼中那毫不作偽的關切，立刻搖頭：“已經快好了，下面的醫師還是很給面子的。”
“嗯，那就好。”麗安娜含笑點頭，同時指了指自己帶回來的筆記本：“你替我寫一篇通告。”
“好的……”歌莉婭微微一怔，眼睛瞬間亮了一瞬，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有些太過了，她馬上補充道：“是老師要發表的論文嗎？”
“傻孩子，通告怎么會是論文？”麗安娜呵呵一笑，隨即正色起來：“寫給人類艦隊的。”
歌莉婭當然知道這個通告……就極有可能是給人類的，但真從麗安娜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她還是心神一蕩，很快，她壓抑住心情，抿了抿嘴后重重嗯了一聲：“老師，重點是什么？什么方向的？是我組織還是我給您筆錄？”
“內容是跟著人類以往的態度學習，給他們發一篇近似于最后通牒的文章，讓他們迅速撤離32717星系……”
麗安娜慢慢地將通牒的要求準確地說給歌莉婭。
歌莉婭仔細地聽著，將要求記在腦海中的同時，也迅速地思考著要借助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傳達什么信息。
傳達敵人是在跟人類學習戰術？還是傳達敵人在寒霜星進行了偽裝？或者干脆就是道個平安？
上次麗安娜主動切斷了交流——她可是清楚地看到人類的郵件中有清楚問候和擔心自己的話語。
這么久都沒和人類聯系了，人類會不會擔心她已經暴露了？
就在歌莉婭大腦快速轉動的時候，對面的麗安娜發出輕輕的哼聲，同時提醒道：“你一定要注意，務必要讓人類相信，我們要和他們在32717星系進行決戰，一定要讓人類誤認為……”
麗安娜說著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們還是當初迪卡那種莽夫。”
歌莉婭輕輕的嗯了一聲，卻又下意識地屏了一下呼吸。
原來……這是假的啊？
她用力抿了抿嘴，雙手接過便攜終端的同時也問道：“老師，還有嗎？”
“沒有了。好好寫，寫完我要看，而且還要交給首席指揮官過目的。”說完麗安娜抬頭看了一眼時間：“給你六個小時時間，夠嗎？”
“嗯！夠的！”歌莉婭重重點頭，繼而好似漫不經心地再次問道：“我們主要是要圍點打援，是吧？”
“圍點打援？”麗安娜輕輕怔了一下，隨后大笑起來：“你從哪里看來的資料？不過我們不是圍點打援，而是伺機而動，回手掏。”
“明白了，老師！我馬上寫！”
歌莉婭說著，瞬間吸氣，繼而閉上眼睛，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就算她是目前整個基地中，包括那些執行官和帝國學者們在內的第一“筆桿子”，她也需要花時間來思考文案的。
麗安娜見歌莉婭開始思考文案，她也就不再打擾，而是走到一旁，給自己兌了一杯飲料。
想了想后，她又多兌了一杯，放到歌莉婭的旁邊。
隨后她便端著飲料走進浴室。
之前在會議室內和霍爾的片刻親密，需要好好地泡個澡。同時，她也要思考一下，沒有了先祖光環的神圣文明，到底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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