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三位先知離開辦公室，霍爾便坐到了沙發上靜靜等待起來。
他從來都知道，想要當面“覲見樂土”的難度——這不是遠遠地站在樂土的前方看一眼就完了的事兒，而是他要通過腦控裝置將意識連入樂土，與宛若神明一般的樂土先祖們進行對話。
毋庸置疑，樂土的先祖們無所不能，無所不知。
因此，霍爾很想知道，先祖們……是否知道那個叫人類的文明，他們所展現出來的技術和能力，已經超過了腐朽的帝國。
只是與樂土對話的權力牢牢地把持在先知院，除非極其重大的事件，其他人極難有與樂土對話的機會——更多的是上報給先知院，然后再轉達給樂土，并讓萬能的樂土給予指引。
而此時，三位先知就要去進行一場討論會，看能否賦予他直面樂土的權限。
等待中，霍爾百無聊賴，站起身來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下一本紙質書卷認真地看了起來。
這本書是通俗讀物，來自一個仆從文明的著名作家，故事的情節很老套，無非就是一些情情愛愛的橋段……或許是覺得有些貼合自己與麗安娜的處境，霍爾竟然還看得津津有味起來。
時間就這樣緩緩地流逝著，直到他放在茶幾上的便攜通訊終端突兀地跳動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是麗安娜的名字。
“霍爾，你在哪？”
“我在你老師的辦公室。”霍爾合上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克林老師和幾位大佬先知已經開小會討論了，可能很快就有結果……”
他話音未落，便很快被麗安娜打斷了：“嗯，32911那邊出事了。”
霍爾微微一怔，立刻放下書：“他們那邊不是有兩艘啟迪號嗎？出什么事了？”
“就是啟迪號出事了。”麗安娜輕輕地吸了口氣，沉聲道：“啟迪號失蹤了。”
“什么？”霍爾瞬間起身！只是剎那，他便想到了之前猜測的人類掌握了高維投遞技術的事，立刻深深吸了口氣：“是和麥最早時候的情況一樣嗎？”
“是的，兩艘啟迪號剛躍遷出星門，便直接在本宇宙消失了。”麗安娜說得很慢，特別是“本宇宙”這三個字，她更是特別加重了語氣。
霍爾深深地吸了氣，眼神一閃：“然后呢？他們失聯了嗎？”
“他們只失聯了一會，便通過廣播頻段重新連入了30號基地的指揮塔，然后……他們發現，他們去了……高維宇宙。”
霍爾瞬間一口氣吸到了腳后跟。
就在這時，會議室房門大開，克林先知與多雷院長二人出現在門口。
“霍爾，先知院議會允許你覲見樂土。”
霍爾雙手緩緩握拳，眉頭也深深地皺起，沉默了幾秒后他突然抬頭道：“老師，是因為你們也知道了啟迪號的事了？”
克林先知凝望著霍爾，他沒有說話，只是轉了個身，等待著霍爾跟上。
腳步聲傳來，霍爾走近克林先知。
三人便一齊沿著走廊一路沉默著走進電梯。
當按下最高層按鈕的同時，克林先知望向了霍爾：“霍爾，你曾經思考過沒有，先祖們現在是什么形態，又身在何方？”
霍爾微微一怔，不知道克林先知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但很顯然，克林先知并不指望他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后輕聲道：“每個學者成為先知的最后一步，就是獲得樂土的認可和考核，但在那之后，就算是我們……也極少有與樂土直接交流的機會。”
“所以等會我該怎么問？”霍爾沒由來地緊張了起來。
“你可以直接告知你的疑惑，提出你的所有問題。”
霍爾點頭，但卻又不解地望著克林先知——他不知道為什么先知會問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出來。
克林先知卻再沒有說什么，只是微微點頭：“你等會自己好好感受。”
霍爾嗯了一聲，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電梯很快便抵達了最頂層，隨后三人通過三重檢查，最終來到了一個被隔離在玻璃內的房間中。
房間中，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放在最中央。
霍爾在兩位先知的指示下一步步走進房間，還未等他拿起掛在椅子背上的腦控裝置，房門便緩緩關閉了。
霍爾深深地吸了口氣，戴上腦控裝置后坐在了椅子上。
厚厚的玻璃墻外，克林先知與多雷院長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將手掌按在了一排檢測器上，片刻后，整個玻璃房內的燈光同時關閉。
但黑暗只持續了一秒便重新升起了光芒。
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自然的燈光，而是一片從屋頂降下的光幕。
光幕中，一道蜿蜒的小溪在空中流過，魚兒在小溪中流過，一群群飛鳥在歡快地唱著歌，小溪另外一邊，是仿佛綿延到無窮盡頭的鮮花草地。
遠遠的，草地上有兩高一矮三個人正支著畫板，對著更遠處綿延的群山和蒼翠的森林描繪著景物。
光芒一閃，霍爾的身形出現在了小溪旁邊。
只見他只是遲疑了一瞬，便淌過了小溪，朝著三人而去。
在光幕中，霍爾閉著眼，他的意識已經完全與腦控裝置結合，身臨其境地進入到了這猶如夢幻一般的芳草地之中。
但他依舊保持著清醒，他知道，這只是樂土所展現出來的一面。
而這三人，也只是生活在樂土中的其中三位先祖而已——看起來，還應該是一家三口。
霍爾的動靜不可避免地打擾到了三人，只見三人齊齊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位成年男性便沖著霍爾溫和地一笑，對著他招了招手：“霍爾，你過來看看這畫怎么樣？”
霍爾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毫不懷疑這位先祖會知道他的名字，會認出他來。
走近后，他凝望向那幅寫實的圖畫。
這副畫……復原得太完美了。
甚至霍爾覺得，如果把這畫遮住他的眼睛，他一定認為這畫上的內容就是他真實看到的畫面。
“很美。”霍爾誠實地回答道。
“哈哈，多謝夸獎。”成年男性沖著他身旁的女性略帶驕傲地一笑：“你看，我就說審美是可以跨越時間的吧？”
“你就得意吧！”女性佯裝嗔了他一眼，隨后便牽起了身旁小男孩的手：“你有客人，我和童童就不陪你了。”
“好的，但別動食材，說好今天晚上我煮飯的。”
“當然！”女性說完，牽著小男孩往前踏了一步。
然后……她和小男孩的身形便憑空消失在了草地上。
霍爾雖然知道……這大概是自己的意識幻覺……但它表現得太過于真實，霍爾依舊深深地陷入了震撼。
這就是樂土的世界啊……
或許是讀懂了霍爾的內心，男子只是微微一笑：“霍爾，你想問什么？”
“我……”霍爾抿著嘴，臉上的糾結一閃而逝。
“對了，忘了做自我介紹，我叫柏塞亞。你不需要糾結和遲疑應該怎么稱呼我——雖然在你的年代來看，我已經離開了上萬年。”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無法給你答案。”柏塞亞溫和地望著霍爾，微笑道：“除非你是來問我，你和麗安娜會不會終成眷屬，那我就不知道了。女人的心思，就算是十萬億智腦也無法模擬出她的真正想法。”
這個不算笑話的笑話讓霍爾瞬間輕松了下來，沉默片刻后，他微微點頭：“柏塞亞先生，您知道人類嗎？就是位于31928星系的文明。”
“知道，你們在之前就上報過數據。但我相信，你的問題肯定不是這個，而是想問我，是否在之前就知道在31928有這么一個物種，對吧？”
霍爾立刻點頭。
“按照你的時間坐標，那是在12831年以前，我們的探測飛船曾經地抵達過31928星系，該星系是一個只有一個躍遷點的孤立星系，我們那代人叫它卡卡角角星系。”柏塞亞依舊微笑著：“是的，我們曾經在該星系的宜居帶發現了一顆充滿生機的巖石行星，并且也在上面發現了類猿型智慧生物，但他們的文明等級……還處于極為落后的階段，基本上就是使用自然工具的時期，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那種。”
霍爾輕輕地吸氣：“可現在他們……已經擁有了極為先進的科技，走向了太空探索時代，甚至還掌握了威脅到……整個神圣文明乃至樂土的技術！”
柏塞亞輕輕地點頭：“你指的是他們掌握了超距通訊，人造躍遷是嗎？”
“不僅僅是這些，他們還掌握了朝高維空間投遞物質的能力！”
柏塞亞聽著眉頭倒是微微皺了一皺：“他們是通過什么方式來實現的呢？”
“他們是……構建了一張通往高維空間的裂縫。”
“那應該是通過了高維物質，利用高維物質的空間回歸性將本空間內所接觸的物質帶入了其本維度的時空內。”柏塞亞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和猶豫：“這個技術，帝國也是掌握了的，只是沒有大面積推廣和運用。”
霍爾緩緩呼了口氣，眉頭緊鎖了起來。
柏塞亞凝視著他：“還有問題嗎？”
“有。”霍爾眼神一閃，迅速道：“人類還擁有超強的計算能力和信號協同能力——我們的艦隊打不過他們，主要就是他們的集合攻擊太快，分析和預測能力太強。”
“哦？集合攻擊指的是幾艘戰艦一起發動攻擊嗎？”
“是的。”
“這很容易解釋。”柏塞亞的表情不變，依舊含笑道：“數學公式，運算模型，通訊延遲，只要契合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可以輕松地完成這樣的行為。”
“可是……”霍爾快速呼吸了幾下，沉聲道：“可是他們沒有智腦啊！”
“用二進制的電磁運算系統也是可以辦到的，這并不需要太復雜的技術。”柏塞亞依舊笑著回道：“智腦只是運算末端的思維的集合體。”
“但他們的……”霍爾說著突然住嘴。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進行描述了。
柏塞亞含笑望著他，給予他鼓勵的眼神。
沉默中，霍爾輕聲道：“他們能否通過一種方式，讓機械的二進制電磁系統產生類似智腦的集中思維呢？”
“不可以。”
柏塞亞沒有任何的猶豫，便直接給了霍爾答案。
“為什么？”
“因為電磁計算系統本質上是電路的開關，是加減乘除，是機械運算，機械不可能誕生思維。”
霍爾再次沉默。
“還有疑問嗎？霍爾。”柏塞亞依舊溫和地問道，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有。”
“什么疑問？”
“人類的技術飛躍時間，只有短短的百年。”霍爾望著這位無所不知的先祖——他大概能知道了，這位叫柏塞亞的男性，其實就是整個樂土的化身。
或者準確地說，每一位進入樂土的先祖，都可以成為樂土的化身，擁有無盡的智慧和知識。
“他們從掌握原子能技術到擁有匹敵我們艦隊的力量，只用了一百年時間，他們是怎么辦到的呢？”
隨著霍爾的問題，柏塞亞罕見地陷入了思索，但很快，他便緩緩地搖頭。
“文明的進化有太多因素，就算是我們，也不可能模擬出一個文明的發展軌跡。”
霍爾低垂下了眼簾，沉默中，他緩緩搖頭。
“我沒問題了。”
“祝你愉快，霍爾。”柏塞亞沖著他擺了擺手，然后轉身便走進了虛空。
光芒散盡，霍爾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后才摘下腦控終端，然后望向那一面玻璃墻。
玻璃墻外，兩個先知也都同時凝望著他。
數秒后，霍爾輕輕抿了抿嘴，視線落在克林先知的臉上。
“克林老師，你是不是已經早就知道，樂土的先祖們……他們已經‘死’了很久了。”
克林先知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隨后與多雷院長對視了一眼，他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對著霍爾招了招手，示意霍爾趕緊出來。
霍爾卻沒有起身，而是依舊凝望著兩位先知。
“樂土的先祖們，確實已經死在了一萬年前，對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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