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輕柔地托著落葉在聯合學院的操場上飛舞著。
操場上，一位年輕的、身材嬌柔的女性離開人類學生的室外體育課現場。她迎著風快速地奔跑著，一邊跑，一邊甩掉礙事的高跟鞋，在微風中化作了一道殘影。
一輛大馬力的越野車由遠而近，迅速跨過道牙，剎在了女性的前方。
“海琳，上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周旭晨拉開車門。
奔跑中的海琳沒有半點遲疑，她幾乎是跳躍著鉆進車內，而后便坐到了周旭晨的懷里。
駕車的是葉銘的衛士之一周波，他也知道事態緊急，沒有絲毫的猶豫一腳油門帶起了大塊的草皮，緊接著便朝著校門直奔而去。
而他們之所以這著急，自然是……因為他們接到了葉銘的通知，知道了那位曾經出現在與“先知”麗安娜的科多族人偷偷地撥通了和人類的聯系。
“已經聯系多久了？她安全嗎？說了什么？”
幾乎沒有來得及喘氣，海琳便馬上轉頭望向周旭晨，嘴里如同連珠炮一般地問道。
“到現在為止，聯絡已經進行了五分鐘，具體聊了什么沒傳過來。”周旭晨緊緊地環抱著妻子，從手腕處的感覺，他就知道了海琳這時的心跳怕是已經跑出了“豹”的速度——經過基因的溯源，海琳認為如果人類是從猴子進化而來，那他們圣星人就極有可能是從人類嘴里意義上的豹子進化而來。
“你別著急，還有幾分鐘，冷靜一下，而且老師現在也在往系外辦那邊趕，你要相信老師……”周旭晨騰出一只手來，輕輕地拍著海琳的背部，感受著妻子身軀因為緊張而不停的顫抖，輕聲安慰道：“老師肯定會想辦法保證你那位族人的安全的。”
“嗯！”海琳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大禮司知道了嗎？”
“不清楚，但應該也通知了。”
短短一分鐘，越野車便穿過了校門，來到了街上。
好在街上的車輛并不多——畢竟現在蒼藍星還沒有汽車產業，所有汽車都要從地球運過來，成本不菲，是以很快，越野車便抵達了系外辦所在。
系外辦是一棟三層高的鋼結構樓房，窗明幾凈，看起來格外大氣。
“老師已經到了，聯絡中心在三樓。”
下車后，周旭晨先給周波道了聲謝，低頭又看了一眼海琳的腳，不由得笑起來：“你鞋呢？”
“丟掉了……”
“好吧，回頭給你買一雙。”
“找回來就是了。”海琳給大廳的人類女性工作人員打了個招呼后便快速走向樓梯。
系外辦是人類與所有系外文明的聯絡中心，她作為這邊蒼藍星科研團隊的負責人之一，自然少不了來這里，是以輕車熟路。
她三步并作一步地上樓，最后在深吸一口氣中，緩緩推開了系外辦的信息大廳。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位曾經數次出現在視頻中的同族少女正在緊張地望向視頻的正面。
而大廳中，這位同族少女的古“克拉語”與人類的普通話同步響起。
“現在，這些執行官正在開會，我不知道他們會討論什么，但他們已經把對人類的任務提高到了八級。”
一個人類女性的聲音同時響起：“任務一共有多少級？”
“九級，一共九級！”
“31號基地每一年的戰艦生產數量是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很多，因為他們有五個仆從星系。”
“31號基地有沒有殲星艦？也就是可以摧毀星球的戰艦？”
“沒有，但有兩艘很大很大的，只能通過空間傳送來完成的戰艦。”
這時人類外交官已經看到了海琳的進入，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后沉聲道：“歌莉婭，現在你的族人已經來了，我讓她和你對話。”
在兩人的快速對話中，海琳也幾乎是小跑著走向前方，而就在她要踏上通訊大廳的聯絡處時，突然被一個站著的人拉住了。
海琳馬上轉頭，當認出拉住她的人是葉銘后，她立刻低頭：“老師。”
“沒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抓緊時間。”
葉銘的表情無比凝重。
毋庸置疑，無論是何種場合，這種收到來自“內應”消息的事件，都擁有極大的意義。
特別是對蒼藍星人而言更是如此。
在人類確定成為執行者的目標之后，他表面上看起來信心滿滿，但在內心深處，卻無數次地想象過人類失敗之后的場景，甚至在御夫座戰事焦作的那些時期……他晚上還會做噩夢。而每個噩夢，都是月球先被摧毀，繼而漫天的流星劃破天際，繼而撞向地球，人類滅絕的場景。
同樣的，他也相信，這樣的噩夢，不止他一個人做過，整個共體高層的BOSS們，肯定也都做過！不然，人類高層也不會對蒼藍星人的命運如此地關注和照顧——這已經不僅僅是用報“恩”來解釋的了。
而是，感同身受。
現在，他也能感同身受海琳的心情。
但作為人類大禮司，他必須理智地提醒海琳，越快結束通訊，對面那位叫歌莉婭的少女便越安全。
海琳無疑是聰明的，她只是瞬間便領會了葉銘的提醒，在重重的點頭后，她迅速走向座位。
然后，她便看到，大屏幕上，自己的同族少女，在這瞬間朝著鏡頭撲了過來，洶涌的眼淚化作了珠簾。
歌莉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雙手緊緊地收在胸前，露出自己手腕上遺傳標志的同時，也緊緊地看著對方的標志。
四目相對中，兩個人就算有千言萬語，此時也只是不停地流著眼淚。
終于，還是對面的族人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在歌莉婭聽起來格外的沙啞。
“我叫海琳，是非生物電預備禮司。”
“我叫歌莉婭，是……”歌莉婭用力閉上眼睛，她不斷地抽泣著，又擦著眼淚，卻不料越擦越多：“禮司尊上，我……我們已經……”
“慢慢說，沒事。”海琳將淚水收在眼眶，臉上升起溫柔的笑意：“你們受苦了。”
聽到這句“受苦了”，歌莉婭腦海中在瞬間炸開了一副歷經五千年的艱難畫卷，在這一刻，她終于再也無法忍住，趴在控制臺上大聲地痛哭起來。
視頻中，海琳那已經裹住的眼淚也再次簌簌下墜。
但很快，她便接過了周旭晨遞過來的紙巾，擦干眼淚后，再次輕聲呼喚道：“歌莉婭。”
“我在，禮司。”
“嗯，現在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現在我們還有多少族人？在什么地方？這個地方還有其他人嗎？你們過得怎么樣？你們的科技水平怎么樣？你現在安全嗎？今后還能夠找到這樣聯系的機會嗎？”
“我們還有大概六千萬族人，在執行者軍團的基地所在的艾拉星，這里除了我們，還有其他罪裔……”
葉銘已經悄然走出系外辦的大廳，走進隔壁的辦公室。
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后，他便打開顯示器，對著烏達發起了撥號請求。
只是一瞬，烏達的畫面便傳送了過來。
畫面中，烏達眼眶紅腫，一臉鐵青。
“看來我們確實猜得沒錯，那兩個啟迪者也說得沒錯。”葉銘聽著耳機中傳來的大廳中的對話，望著烏達輕聲道：“執行者軍團確實沒把一個文明連根拔起。”
“你的意思是我還要感謝他們？”烏達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握著拳，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道。
當然，他們兩人誰都知道，這憤怒是對誰而言。
聽聽，罪裔……
這都他媽的什么詞！
就算是人類，這種生而有罪的，也只存在于封建社會，那些所謂的“賤籍”。
不，就連賤籍都算不上……是奴籍！
幾千萬族人，被俘虜到千萬光年之外，他們被剝奪了一切的權利，甚至就連后代都生而為奴，沒日沒夜地為執行者軍團提供各種所需不說，還要與其他同樣的“罪裔”勾心斗角，換取生存！
這他媽是一個高級文明能夠干出來的事？！
葉銘稱他們為毒瘤，都已經算是客氣的了。
“但你要這樣想，這起碼給了我們機會。”葉銘知道對面的朋友現在憤怒異常——雖然他也被稱為人類的大禮司，但從整個族群的地位而言，他這個“大禮司”比起在烏達可差得太遠了。
烏達這個大禮司，乃是整個克拉族乃至所有蒼藍星人的最高統治者，真正的無冕國王的那種——葉銘這個人類首席科學家之所以擁有與烏達幾乎等同的權柄，那是因為擔任首席科學家的人是他，這個頭銜，換了其他人，頂多是吉祥物。
擁有這樣的地位，那必定要擁有同等的責任。
“憤怒會沖昏頭腦的，烏達。”葉銘緩緩地望向對方：“現在我們要冷靜。”
“是，要冷靜！”烏達用力地深呼吸了幾下后沉聲道：“首先要保住這個女子。”
“是的，我已經提醒了海琳，讓她不要墨跡。”
“嗯，還有，要多找機會。”烏達深深吸氣道：“有她在，我們就能夠獲得更多的執行者軍團的情報。”
“錯了，要少找機會。”葉銘輕輕搖頭：“她不能和我們頻繁聯系，因為一旦發現……非但是她，甚至會連累她的族人……乃至整個族群。”
說著葉銘眼神如刀：“老子從來不相信，能干出這種事來的人，會把一個被他們視為奴隸的族群當人看……一個族群的死活甚至都只在某個人的一念之間。”
烏達的雙手再次握緊！閉上眼睛幾秒后重重點頭：“你說得對！那她……怎么辦？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都沒成年的！”
“沒事，等會我們的專業人士會抓緊時間教她一些基本的幕后工作常識。”
“好！那就拜托你了！”
結束掉通訊，葉銘一邊聽著耳畔的交流，一邊看著時間，當歌莉婭再次回答了海琳一個關于她族人壽命問題的時候，葉銘抓起話筒，輕聲吩咐道：“海琳，可以收線了，把接下來的時間交給我們的人。”
艾拉星，執行者基地。
歌莉婭眼中的淚已經干涸，她的表情也逐漸地穩定下來。
她一邊不停地彎腰收拾著碎片，一邊聽著一位人類男性沉著冷靜的指導。
“歌莉婭，接下來，除非極為緊急的情況下，你要盡可能少地聯系我們，而且所有的信息，都要牢記在腦海中。”
“嗯！”
“帝國人有信息素傳遞消息，因此很多重要的話和情報，可能你無法知曉，但這類信息，一般會以文字的形式保存在電腦中，因此，你最好盡快地掌握帝國人的文字，然后爭取成為那個麗安娜的助理，協助她完成工作。”
“嗯！”
“記住，你要體現自己的價值，是為了給麗安娜分擔工作，乃至替她分憂，而不是只作為一個普通的侍女。”
“記住，每次獲得消息后，所有的設置，布置，記錄，都要歸還原位，不能有一絲紕漏，也不能遺留一絲細節，包括手指的紋路和腳印，乃至顯示器的溫度這些不起眼的細節。”
“要記得分析對象的情況，包括食物，睡眠，生活需求，生活習慣等等，從而獲得她的規律，在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再進行行動，而且每次行動都要給自己想好解釋的方案，一旦被發現后，一定要記住潛伏起來，保存自己。”
“最重要的，是不能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至親父母！他們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歌莉婭緩緩直起腰肢。
與人類的通訊已經結束，顯示屏上一片空白。
空白中，映出了她哭紅了的眼睛和堅毅的臉龐。
沉默中，她低頭看著被清掃在一堆的碎片，在深深地吸了口氣后，她拾起一塊碎片，用力地劃破了自己的指尖。
鮮血洶涌而出下，她卻沒有露出半點的痛苦，反而長長地松了口氣——這就可以解釋自己為什么眼睛腫了。
拿著抹布，她開始仔細打掃起房間來。
當房間打掃完畢，她走出臥室，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主序恒星的光芒緩緩消失在天穹的背后。
看似黑夜即將來臨，但在歌莉婭的眼中，亮光卻一點一點地升起，繼而布滿了她的整個眼瞳。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然后悄悄地關上房門。
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