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葉銘的回答并不能讓人完全滿意。
特別是老牛。
作為整場虛擬會議中和葉銘相處最久，也是最熟悉葉銘的人，牛主任知道葉銘在看人類文明的科技水準時，一向很自信，且有跳脫出文明本身的眼光。
但……平心而論，人類至今的太空戰斗力都傾向于零——就是“一點戰斗力都沒有”的意思。
就算有正在加緊時間建設的月球超級加速器，就算全世界的工業體系正在有條不紊地納入到艾塔體系中，就算葉銘在那場最高級別的會議上提出的“米粒”能夠順利完成……
然而，對于危機的文明等級和力量、以及危機到來的具體時間，人類依舊一無所知。
那么，葉銘的信心到底從何而來？
就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么？
但牛主任并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示意葉銘繼續主持會議。
四小時后，一架直升機掠過省城市中心，隨后徑直飛向腦機中心樓頂的停機坪。
飛機剛停穩，牛主任便扶著門框跳下直升機。
螺旋槳帶來的強風吹得他頭發一陣凌亂，他卻絲毫不顧，大步走向樓道門口。
樓道口，尹塔的顯示屏閃耀了兩下，露出開心的表情：“牛主任，慢一點。”
“沒事，我穩得很。”隨口回答著，牛主任走近尹塔，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尹塔，葉總人呢？”
“在辦公室呢。”
“嗯，走。”
把尹塔甩在身后，牛主任大步走下樓梯，徑直走向葉銘的辦公室。
隨后趕到的尹塔給牛主任沏了一杯茶，接著從外面替兩人關上了房門，她自己則前往樓上實驗室。
“不至于這么著急吧？”葉銘早已經從辦公桌后出來，坐到牛主任的對面。
牛主任坐在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撐著膝蓋，雙手十指交叉地握著，一臉認真地看著葉銘：“葉銘，你知道這個事很大。”
“我當然知道。”
“而且你也知道，歐美日那幫人，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他們過去引以為傲的工業體系和技術，只能用在基礎工業體系上，而無法形成戰斗力。”
葉銘笑了笑：“他們出錢出資源就行了。”
“所以，現在只有靠我們。”牛主任說著眉頭深深皺起，望了一眼葉銘房間中的攝像頭，沉聲道：“我說句不好聽的，一切針對系外文明的策略和措施，都是我們說了算。”
葉銘再次點頭。
自從人類命運共同體成立后，在“地球”的事務上，國家其實表現得很開明開放，也一直都采取合作共贏的策略，共同促進人類文明進步，共同提高人類福祉。
但在太空領域……
這樣說吧，西方國家已經數次提出了國內開放包括人造重力、超距通訊、人造空間膜、人造蟲洞等多個先進技術的要求。
而且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說之前因為沒有成立人類命運共同體，大家保持自己的優勢技術很正常。但現在人類正在走向一體化，今后人類大融合是必然的……怎么還能夠跟以前一樣的敝帚自珍呢？
對于此……還沒等國家回答，光是普通老百姓，廣大網友的意見就統一成了一句話。
想屁吃。
這些在引領文明躍遷的技術上保持著獨斷的優勢，也導致了在太空開發、探索等領域，國內的意見一言九鼎——其他人，只需要給錢就行。
“而……”牛主任深深地吸了口氣，一臉凝重地看著葉銘：“你的意見，是絕對可以左右決策的，從某種意義說，你就是代表人類做出最終選擇的那個人——我相信你能意識到這一點。”
聽到牛主任這么說，葉銘的表情也凝重起來，沉默幾秒后他緩緩點頭。
現在只有兩個人，沒有必要假謙虛。
“所以，我想問清楚，到底……你的信心從何而來？你如何能夠判定，時間上，我們還來得及？”
葉銘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的信心從何而來？他總不能說……他曾經被“昭示”過，直到50年后，闖入地球的飛船依舊是以能量武器為主吧……
是，他承認超級模擬給出的“昭示”中，那艘飛船一炮就把月球干出了個缺口，這樣強大的能量絕非人類可以抵抗的。
但那足以說明，在“未來”，在整個宇宙這一領域，能量武器還是主流。
“首先說時間。”葉銘知道這個問題看來必須得說明了，不然恐怕是真不能“服眾”。
“說到時間，就必然要說到空間，不然就是耍流氓。”葉銘望著牛主任，輕聲道：“人類目前可觀測宇宙930億光年，我們已知光速在真空中恒定是三維空間的基礎，不可超越。”
“那曲率飛船呢？”牛主任盯著葉銘問道。
“是的，有曲率飛船。”葉銘馬上在茶幾上放調出三維投影。
投影上，是一個簡單的曲率飛船以及被改變了曲率的空間建模。
“曲率飛船的原理是改變飛船周圍的曲率，實現方式有兩種。第一種，就是我們目前采用的高維空間膜，第二種，是通過飛船拋灑奇異物質。”
“我們不說第二種，就說我們目前的技術和方向——原理其實很簡單，就是將目前的高維空間膜的能量輸入放大一萬倍，它就可以達到光速。”
“十萬倍，就能達到十倍光速。”
“百萬倍，就能達到百倍光速。”
隨著葉銘的聲音，三維投影迅速地展示著“超光速”行進。
“是不是很簡單？”葉銘看著牛主任輕聲問道。
牛主任眉頭皺起：“理論簡單，實際上呢？功率不夠是吧。”
“實際上……”葉銘微微一笑：“豈止不夠！這樣說吧，要按照現在我們現有的技術完成曲率飛船，需要將五百座滬市1號氦3核聚變裝進一艘十萬噸級的飛船中——我這還沒有考慮超導材料。”
牛主任深吸了一口氣，半響說不出話來。
“我們目前的曲率飛船，或者說夸空間旅行有兩種思路，第一種是大力出奇跡，將改變曲率的能量全部放在二維展開后的空間，由此來突破三維材料的上限——目前我們已經成立了課題組，進行二維空間材料的研究。”
牛主任品位了一下，隨即眼睛瞪起：“是怎么意思？把材料二維化？還是二維材料？”
“不是同樣意義下的二維材料，譬如單層石墨烯那種，而是在二維空間內展開以及合成材料。”
“那意思是……要完成曲率飛船，就要在二維空間里面展開五百座……”牛主任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是親眼見過滬市1號堆的，先不說成本，光是體積……要完全二維展開，需要多少能量……他是真的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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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如果我們的能源方式不改變，還是依靠氦三反應堆的話。”
“那這這這……”牛主任憋著，好半響才道：“有意義嗎？你還不如說捕捉一顆恒星算了。”
“有意義。”
“……什么意義？”
“一旦材料和工程二維化成功，我們理論上就可以造出可以隨身攜帶的、帶有一座反應堆的電池——巴掌那么大。”
牛主任一口氣瞬間吸到了腳后跟！
“臥槽！”
“當然，這只是基于理論的展望。”葉銘抿了抿嘴，繼續道：“我舉例，只是想說明，要實現曲率飛船，是很難很難的一件事。而且就算出現了超越光速曲率飛船……上百億光年的浩瀚宇宙，依舊是一葉扁舟面前的汪洋大海。”
“除非危機掌握了跨越維度的法則，但那樣的話，我們現在已經滅亡了。”
“你的意思是，蟲洞是必經之路，對嗎？”
“是的。”葉銘再次點頭：“那么就只剩下一個——就是我們的高維空間膜防御陣，能否攔截住入侵者？”
“很顯然，能。”
葉銘望向牛主任：“這就是我的底氣。”
牛主任沉默許久，最后緩緩點頭。
“最后一個問題——我們能夠保證地球的安全，但蒼藍星卻不知道，對吧？”
葉銘也沉默了許久。
“是的，所以，補天工程越快越好，越早把蒼藍星那邊的蟲洞口堵上，蒼藍星就越是安全。”
牛主任深深一嘆。
他知道，在收到第一次警告的時候，葉銘就要求問星號上全體船員自己做決定，問是過去還是返航。
很顯然，那時候葉銘就知道了……蒼藍星的安全，他無法保證。
或者換句話說就是，葉銘也不知道，危機到底什么時候到來。
“最后一個問題。”
葉銘：“……你剛才那個就是最后一個。”
“還有一個。”
“好吧。”
“我們多久才能破譯那邊發送過來的第三波信息，然后建立對話？”
“……我又不專業。”
蒼藍星。
歷盡一周多的建設，蒼藍星科考基地已經初具雛形。
但由于地面并沒有休息區，以及上船下船都很麻煩——需要做嚴格的消殺工作。因此除了前面幾天大家都集體出艙搞建設之外，隨后的幾天，大家便各司其職，更多地呆在了飛船上工作。
當然了，有些團隊和職業，還是必須出艙干活的。
譬如地質、考古、護衛等等。
紅日初升，李宗群和李東升帶著各自的隊員走出了消殺間，沿著舷梯走出飛船。
遠遠的，三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朝著人群走了過來，他們身后，跟著三具身高兩米的機器人。
“兩位李隊，什么時候出發？”三人戰士小組中的文濤笑著打招呼。
“馬上就出發。”李東升看了一眼機器人士兵，笑道：“要帶機器戰士的話，就只有走另外一條路了哈。”
“沒事，我們都是裝了芯片的，可以同步過去。”
“哦，那行。”李東升說著望向李宗群：“群哥，準備好沒？”
“好了，這次非得下去看看不可。”李宗群摩拳擦掌，隔著玻璃面罩也掩飾不了他的興奮。
眾人便齊齊一笑。
是的，今天他們一大早就出發，是要出一趟“遠門”。
當然，這里的遠，也不是很遠……只有區區三公里左右。
但中間要穿越茂密的叢林不說，而且他們去的地方……也極為危險。
是以，大家這次準備極為充分，且連輕易不出動的戰斗機器人都開出來了。
——他們這次要準備探索的地方是地下城遺跡。
簡單的閑聊后，兩架無人機嗖的一下飛向叢林的上空，嗡嗡聲打破了叢林的寧靜，驚起了一群群的飛鳥。
連帶三個戰士在內，這次執行任務的一共有十一人，其中李宗群的考古隊伍有五人，李東升這邊三人是協助做機降以及后勤。
除此之外，他們還帶了四個自走型多足機器人用以攜帶物資，以及三個戰斗機器人。
嗯……而且還獲得了允許開火的指令。
可別小看了這些武力護衛，說句夸張點的，他們是可以直接血洗整片叢林的。
沿著山崖下的一條小道，一行十一人緩緩下坡，在艾塔的遠程控制下，機器人表現出了完美的姿態，甚至比隊伍中的三個女生都要下得利索。
十分鐘后，探測小隊第一次踏入了這近在遲尺的叢林。
就在這時，墨谷的聲音響起眾人耳畔。
“老李，你們進入叢林了嗎？”
“剛進。”李宗群作為此行的隊長，摁下通話器回道：“怎么了墨教授？”
“嗯……我的意思是，你們回來的時候，如果方便的話，替我們抓幾只中體型動物回來，我們這邊準備進行反向環境適應了。”
她的聲音，聽在眾人耳畔便是讓人一陣振奮！
因為誰都知道，墨谷是在做生物環境適應性實驗！
現在大家都不愿意出門，特別是出這種“遠門”，為什么？除了進出飛船必須要進行嚴格的消毒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必須帶呼吸面罩，背氧氣管——而且為了以防萬一，還人人都得備一個防毒面具還不能戴……
一旦適應性實驗通過，那就意味著，大家可以摘掉這頭盔了。
“好！”李宗群滿口答應。
這時文濤笑著問了一句：“墨教授，要死的還是活的？”
“……汗毛都不能少一根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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