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前，零星點綴在天際，稀薄云霧在明月前繚繞。
北境北平府，藍玉正在燕王府里打拳，他已經整整打了一夜了，自從把奏章提交上去之后，他就一直在等應天的回信。
畢竟現在的交通和過去截然不同，如果是在過去，一封奏章從北平送到應天，就算是八百里快馬加急，那也得一天一夜的時間。
再等到皇帝批復送回，來回沒個三五天基本不可能。
而現在，只需要通過乾坤監送去即可，時間上有著極大的節省。
“義父，您已經一夜未睡了，明日是陛下大婚的日子，恐怕是沒有時間批復您的奏章，不如先去歇息，若是應天有回信，兒子第一時間送到您身邊。”
藍玉最為看好的義子，陪著他一同在練拳，此時皺著眉頭說道。
“胡言亂語！”
“圣上英明神武，乃是萬世開泰之圣君，我呈上去的更是事關邊境烽火的軍國大事，陛下豈會為了一己私事而不顧國家。”
“日后你再有此般胡言，我定不饒恕！”
藍玉厲聲呵斥，這義子連忙是跪了下去，垂首認錯。
心想自個義父這裝的實在是有點過頭了啊，平時在奏章里裝一裝就算了，這怎么在自家人面前也是這幅派頭。
此義子豈能知曉大智慧，‘裝’的最高境界，便是將自己也‘裝’進去，等到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時候，那別人如何分得清？！
于藍玉看來，自己的智慧簡直是超絕古今。
“義父！義父！”
就在這個時候，藍玉的另一位義子，火速沖入演武場，手中拿著一封來自于應天的密信。
藍玉頓時一怔，快步迎了上去，直接從義子手中奪過密信，拆開后認認真真的看了起來，足足看了七八遍，這才將信放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接著，眼中有著一絲厲色。
“傳令，出兵關外！”
藍玉一點也不拖沓，下完令轉身就是回屋換盔甲。
肅地，肅王府內的書房。
肅王朱楧此時緊皺著眉頭。
在他的對面，有著一個胡子參白的老將軍，正優哉游哉吃著從應天送來的江南點心，再喝上一口剛沏好的龍井茶，臉上滿是美滋滋的享受表情。
“老將軍還有這般心思喝茶吃點心？”
朱楧看著一臉享受模樣的耿炳文，忍不住出聲問道。
于他而言，現在已經是火燒眉毛了。
“哦？殿下因何事憂慮？”
耿炳文自從被安排到大西北吃灰之后，已經很久沒有品嘗過江南小吃，故而隨著乾坤分監設立，大批從應天運來的物資抵達之后，耿老將軍的嘴就沒有停過。
哪怕是深更半夜來這肅王府議事，也是要來上一口。
“老將軍這不是明知故問？”
對于耿炳文裝聾作啞的模樣，朱楧眉頭皺的比他剛納的側妃還緊。
“呵呵呵呵。”
耿炳文看著朱楧這般憂慮的模樣，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這笑容落在朱楧眼里，像極了是對自己的嘲諷，內心一頓MMP，忍不住就想開口罵人，但是一想到自己接下來守城還得靠耿炳文，硬生生是把這到嘴邊的罵詞給咽了回去。
“老將軍在笑什么？”
朱楧凝聲問道，他這大半夜不睡覺的找耿炳文來開會，可不是讓耿炳文來喝茶吃點心的。
“我笑殿下憂慮的都是虛妄之事。”
耿炳文喝了口茶，又是瞇眼陶醉在這茶香之中。
“帖木兒大軍不日將至，怎么會是虛妄？老將軍莫要拿此軍國大事打趣。”
朱楧搞不懂耿斌文這話是什么意思，明明敵軍已經快要大軍壓境了，這會不想法子御敵，竟然還有心思在這里品茶吃糕點。
而此時，耿炳文則是捧著茶站了起來。
又是深深喝了一口，長呼出一口熱氣，熱氣在空中盤旋，臉上有著一絲傲然之色乍現。
“殿下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有我耿炳文在，縱是雄兵百萬，也休想踏入關內一步。”
一句話，把朱楧驚在了原地，這么自信？！
這老頭莫不是魔怔了？
世人皆知徐達常遇春藍玉這些冠絕一世的驍勇悍將，但是極少有人關注到耿炳文，這位被稱為大明第一守將的老將軍。
當年的耿炳文，以微末之兵，硬生生在張士誠的后方堅持了十年之久，把張士誠都給打麻了。
“二位。”
就在這個時候，林棟身影出現在房門口。
朱楧和耿炳文都是看向林棟，表情都是瞬間嚴肅了起來，因為林棟的出現便是意味著戰事將近。
“準確消息，帖木兒先鋒大軍已經在關外百里，今夜子時便可兵至關下。”
林棟的一句話出口，朱楧眉頭頓時緊皺了起來。
耿炳文則是將手中茶緩緩放下，神色認真了起來，朝著朱楧拱了拱手。
“肅王殿下，我先去布置城防了。”
與此同時，應天府。
大街小巷皆是張燈結彩。
皇帝陛下大婚，自然是要萬民開懷，普天同慶。
從破曉時分開始，整個應天府便是忙碌了起來，許多慶祝活動在城中各處展開，皆是為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為大明國運祈福。
而此時，魏國公府之內，在禮部的指導下，各種禮儀程序，有條不紊的走著。
皇帝大婚，豈是尋常人能比，流程禮儀極其繁多。
在魏國公府之前，自魏國公徐輝祖起，府中上下所有人，哪怕是柴房里的一條狗，這時候都是在門口趴著，靜靜等待。
不僅是魏國公府的人，準確來說徐氏一族的宗親，但凡是能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都趕來了。
從魏國公府大門開始，一條紅毯鋪著，直通皇宮。
“怎么還沒到？”
徐輝祖很是著急，連連望著遠處，已經一連問了身邊的徐膺緒三次，徐膺緒都快被問煩了。
“大哥，距離原定的接親時間還有一刻鐘，這都是禮部擬定好的，就算著急也沒用啊。”
徐膺緒把已經說了三遍的話，重新又說了一遍。
心想自家大哥身為一軍統帥，平日里極其沉穩，怎么今天這般火急火燎。
旁邊的徐妙云見到徐輝祖這般著急模樣，也是掩著嘴笑了起來。
“大哥可當真是偏心，當年我出嫁的時候，可未見大哥這般上心。”
當下徐妙云心情很是不錯，畢竟南境大捷的消息已經傳回了京城，這也就意味著，他的丈夫和三個兒子都能夠戴罪立功，至少不會再收到其他責罰了。
身為女人，她不期許自己的丈夫孩子能夠有什么大功業，只求他們能夠平平安安歸來，一家人團聚即可。
“妙云你這話就不對了，當年你出嫁時父王還在，哪里輪得著為兄來操心你的婚事。”
徐輝祖看向徐妙云，很是認真的說道，生怕徐妙云以為他偏心。
“知道，知道。”
“這么多年不見，大哥你還是那般木魚腦袋，聽不出來我在與你打趣嗎？”
徐妙云為人婦二十余年，然只要在徐輝祖面前，頃刻便是恢復了做女孩的那一抹天真爛漫。
“可惜增壽這會奉皇命在外鎮守，不能回來參加小妹的大婚。”
徐妙云一聲嘆息道。
徐增壽是徐輝祖的三弟，也是最小的弟弟，僅比徐妙錦大上一歲，因為年歲接近，也是與徐妙錦關系最好。
就在兄妹幾個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之時，有著悠揚喜慶的鼓樂之音傳來。
霎時，每一個人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朝著紅毯方向眺望。
只見順著這道紅毯，有著一支規模盛大，浩浩蕩蕩的隊伍迎親隊伍開來。
按照一般的接親流程，迎親這種事都是新郎官來做。
但皇帝不一樣，地位至尊，九五之身，自然不可能親自來魏國公府迎接，故而是點一個有兒有女的大臣，作為皇帝代表前去迎親，這一次來的是禮部尚書黃觀。
遠遠望去，儀仗隊、鼓樂隊在迎親隊伍前，迎親使者居中，后面跟著大批的迎親官員、太監、侍衛，會同皇后儀仗，抬著大批的禮品。
隨著隊伍逐漸來到魏國公府之前。
隊伍停下，黃觀打馬緩緩來到迎親隊伍之前，臉上帶著笑容下馬，能夠被皇帝欽點為迎親使者，這也是莫大的榮光。
“恭喜魏國公，賀喜魏國公啊。”
黃觀抱拳行禮，照例得先祝賀一番。
“多謝多謝。”
客套上的場面還是得進行，盡管徐輝祖心里很著急，心想你個老鼻子，磨磨唧唧的什么玩意，怎么還不快宣詔。
感覺到客套也差不多了，黃觀干咳了一聲，從身邊侍從手中接過圣旨。
徐輝祖見到圣旨，心頭一喜，連忙是領著徐氏宗族數百號人，齊齊跪了下去。
“萬世開泰皇帝，詔曰：……”
一番宣旨結束之后，徐輝祖連忙是接旨，然后興奮的迎著黃觀進了魏國公府，在這張燈結彩的前院中心，徐妙錦早已經是身著皇后禮服，靜靜等待著。
待黃觀進來之后，又是拿出另外一封圣旨。
在禮官的安排下，徐妙錦領著侍女跪地，跪受金冊，金寶，戴皇后鳳冠。
當看到自家小妹戴上皇后鳳冠的剎那，徐輝祖眼眶都是泛紅，激動的無以言表。
他激動不是因為徐妙錦成為了皇后，而是高興自家小妹終于是出嫁了。
徐家這些兒女，徐妙錦當屬年齡最小，在徐達去世之后，幾乎是徐輝祖帶在身邊長大的，雖是兄長，情如父女。
“皇后娘娘，還請入轎。”
黃觀宣完詔書之后，恭敬退到一邊，行禮稱道。
徐妙錦微微一愣，在聽到‘皇后娘娘’這個詞的時候，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這就成皇后了？
“嗯。”
微微頷首。
徐妙錦微微泛紅眼眶，看向自己的大哥徐輝祖，以及阿姐徐妙云等人，在看到徐輝祖含笑點頭之后，徐妙錦在蓮兒的攙扶下，緩緩走出了徐家大門，上了專屬皇后的鑾駕。
迎親隊伍再次響起鼓樂，順著紅毯回宮。
這條紅毯，從魏國公府一路鋪到了紫禁城。
而紫禁城中，奉天殿。
朱雄英衣著黑金冕袍，今天不僅是他與徐妙錦的大婚典禮，還是他登基的典禮。
起了個大早，經過一整套極為繁雜的禮節，朱雄英終于是坐到了奉天殿的龍椅上，這也意味著登基大典這部分可以宣布結束了。
這也得虧朱雄英祭天地這些玩意去掉了，不然這會肯定是弄不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雄英掃過跪地山呼萬歲的群臣，思緒卻是在他其他地方。
“這會人應該已經接來了。”
正當朱雄英思索之際，從奉天殿外，有著鼓樂之音傳來，群臣也都是紛紛露出喜色。
這意味著，大婚典禮可以正式開始了。
“陛下，迎親隊伍已至，還請陛下更衣移駕。”
禮部的一位侍郎，出列朗聲道。
朱雄英此時身上所穿的黑金冕袍是登基禮儀所用，而大婚則是要穿大紅色帝袍，且舉行大婚典禮的地方并不是奉天殿，而是摘星樓。
‘這破禮儀，真是麻煩。’
朱雄英微微皺著眉頭。
更衣，拜堂，設宴，接受群臣朝賀，大赦天下，等等等…
不過為了今天的伏虎之夜，一切都忍了。
當一切都落定之時，已然是入了夜。
夜，摘星樓。
徐妙錦靜靜坐在摘星樓九層的正殿，紅蓋頭還掩著臉頰，旁邊宮女靜靜等候著，蓮兒站在最近，她的雙手捧著一方托盤，上面用紅布墊著，放置著一根紅木小棍。
‘嗒’、‘嗒’、‘嗒’的腳步聲傳來。
清晰可見，徐妙錦的身子微微一顫。
雖說，二人曾經在夢中有著一場邂逅，但畢竟夢過無痕，那種感覺忘記的很快。
“三、七、十二…”
徐妙錦默默背著，這是她昨天準備好的動作順序。
“妙錦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溫柔好聽的熟悉聲音傳來，徐妙錦心頭一個咯噔，腦袋發蒙，把原先背好的順序瞬間忘了個精光。
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蓋頭，正在被慢慢掀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