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嶄新的黑色奧迪100緩緩駛入山背大隊的土路,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立刻吸引了村民們的目光。
孩子們最先圍攏過來,好奇地摸著锃亮的車身。當車門打開,衣著光鮮、皮鞋锃亮的楊巡走下來時,人群中立刻爆發出驚呼。
“楊巡!是楊巡回來了!”
“老天爺,他開的這是啥車?看著比雷浩那皇冠還氣派!”
有人認出了他,更多村民圍了上來。
“楊巡,你小子發達了啊!換這么氣派的轎車?”
有相熟的同齡人捶了他肩膀一下,眼中滿是羨慕。
楊巡昂著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自得笑容,享受著眾人羨慕的目光。
他拍了拍車門,聲音故意提高了幾分:“以前那輛是公司的配車。現在我自個兒干了,掙的錢全是自個兒的,當然要開好車!”他晃了晃手里金光閃閃的手表,“看見沒,金子做的勞力士,一塊好幾萬呢!”
村民們咂舌不已,紛紛豎起大拇指:“好小子!有本事!”
“有膽識!敢從那么大的外企出來單干!”
“自己當老板就是不一樣!厲害!”
恭維聲包圍著楊巡,他只覺得渾身舒泰,連離開浩然國際的那點不甘都被沖淡了。
他得意洋洋地從后備箱提出大包小包的禮物,全是給家里人帶的稀罕吃食和新衣服,再次引來一片贊嘆。
在村民們的簇擁和艷羨的目光中,楊巡神氣地往家走去,感覺像是衣錦還鄉的英雄。
然而,剛邁進家門檻,把自己單干的事情一說,母親楊主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你個死小子!放著好好穩穩當當的外企經理不干,一個月拿的錢頂上人家一年的,你抽的什么風啊去辭職?”
楊主任氣得聲音都在抖:“你以為個體戶是那么好干的?那是把頭拴在褲腰帶上的買賣!浩然國際那么大的樹你不靠著,自己跑出來當小樹苗?你長本事了是吧?”
客廳里原本歡喜的氣氛瞬間凝滯。楊巡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梗著脖子反駁:“娘!不是我不想干,是沒法干了!我是誰?那是浩然國際上海的元老!從擺攤跟著浩哥開始干的!可現在呢?公司上市了,浩哥弄了一屋子的大學生進來,一個個屁都不懂就指手畫腳!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幫孫子騎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吧?”
他把手里的禮物重重往桌上一放:“反正我現在辭都辭了,浩然國際也沒我的位置了。我就不信了!憑我楊巡的本事,離開浩然國際,我就掙不到錢!”
楊主任看著兒子漲紅的臉和不服輸的眼神,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兒子主意大,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道:“行行行,你有本事,你想折騰就折騰吧!我不管你了!”
楊巡在家里待了幾天,聽著街坊四鄰變著法的羨慕和恭維,心里那點豪情又翻涌上來。
他坐不住了,再次驅車回到大上海。這一次,他是真正的楊老板了,帶著賣浩然國際期權的巨款,雄心勃勃準備大干一場。
在楊巡看來自己有經驗、有渠道、還有錢,自己單干肯定能拉來業務。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
“楊總……哦不,楊老板!真不是兄弟不想幫你,實在是廠里外貿訂單堆成山了,產能都排到明年去了,真是一丁點都擠不出來了啊,對不住對不住!”
紡織廠的劉廠長在廠門口遇見他,滿臉堆笑,語氣卻滿是推脫。
玩具廠的王廠長連面都不露,只讓秘書出來傳話:“王廠長他……他出差了,去廣交會了,得好幾個月才回來。”
電器廠的李廠長倒是見了他,但沒說幾句就端茶送客:“楊老板,不是我說,你那畢竟是新公司,連個牌子都還沒立起來,我這廠也是國營老廠,這合作……風險太大了不是?萬一出了問題,我這廠長不好交代啊。您要不去找找別的廠看看?”
昔日那些熱情遞煙、巴結討好的場景猶在眼前,如今卻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楊巡開著奧迪跑了好幾天,一無所獲。他終于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涼”。沒有浩然國際那金字招牌罩著,沒有穩定的外貿訂單吊著,他在這些廠長眼里,屁都不是。
楊巡不甘心!既然別人不相信他新公司的實力,那他就先把公司架子搭起來!
結果,辦手續的過程成了漫長的折磨。工商、稅務、外經貿、衛生、街道……他跑斷了腿,蓋一個章跑三天,看一個臉色等一周。
各種證明文件,各種含糊其辭的規定,各個部門的辦事員不是推諉就是說手續不全。他在那些窗口前低聲下氣,賠著笑臉,遞著煙,塞著好處費,但換來的只是冷漠和一句句“等通知”、“再研究研究”。
原來在浩然國際,只需他打聲招呼就有專員去跑的手續,如今他自己親自上陣,卻處處碰壁,寸步難行。他這才恍然大悟,從前辦事那般順利,不是他楊巡面子有多大、能力有多強,全賴背后有浩然國際這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頂著。
內地注冊太麻煩?楊巡腦筋一轉,想到去香港注冊!享受外資待遇還有政策優惠,聽人說方便很多。他立刻行動起來,找關系,跑腿,打聽政策,錢像流水一樣撒出去。
可這一次,麻煩更大了。82年正是社會上爭論“姓資姓社”最激烈的時期,外資政策變得異常敏感和嚴格。
負責審核的工作人員態度格外謹慎,口風更緊。楊巡跑前跑后折騰了一個多月,護照簽證費、中介咨詢費、資料翻譯費花了不少,可注冊手續如同石沉大海,一點進展都沒有。
回復永遠是需要“上面研究討論”,或者干脆含糊其辭地說政策有調整,暫時不適宜辦理此類注冊。
楊巡的火氣徹底被激上來了。
“娘的!不讓注冊老子就不注冊了!大不了老子不搞外貿了!老子當個‘倒爺’,干皮包公司!”
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想到就做。既然公司牌子一時半刻弄不下來,干脆就不弄了!他迅速清點好自己剩余的資金,單槍匹馬買了去東北的火車票,揣著匯票、縫起衣服內襯的夾層裝上幾萬塊現金,一頭扎進了東北。
就在楊巡遭遇挫折決心轉戰東北的時候,大洋彼岸的紐約曼哈頓,浩然國際美國分部的辦公室內。
秦浩正專注地審閱著剛送達的美國西部渠道拓展方案文件,簽上自己的名字。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他寬闊的辦公桌上。電話鈴突兀地響起。
秦浩拿起話筒:“喂?”
電話那頭,一個清脆、帶著點稚氣卻努力裝作大人語氣的小女孩聲音響起:“……喂?是我。”
秦浩愣了一下:“梁思申?你來美國了?”
電話那頭的梁思申顯然沒料到這么快被猜中,不滿地撅起嘴:“真沒意思!你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這要是宋老師,肯定猜不到!”
秦浩樂了,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來了多久了?怎么樣,時差倒過來了嗎?”
梁思申的聲音帶著點小得意:“你猜猜我來了多久?”
“嗯……應該是昨天到的吧?怎么樣時差倒過來了嗎?”
“啊!你怎么猜得這么準?!”梁思申驚訝又不服的聲音傳來,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小女孩被戳破游戲的懊惱:“老實說,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能未卜先知呀?”
秦浩失笑:“我要真有那本事,你剛撥通電話的時候我就該知道你是誰了。”
“哼,好吧!”梁思申努努嘴:“那你現在有時間嗎?帶我到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秦浩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看在你第一時間就給我打電話的份上……如果你人現在在紐約的話……我大概十二點左右能抽出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可以給到你。”
“才兩個小時?!”梁思申不滿地叫道:“你可真是夠忙的!”
秦浩用英語半開玩笑地回應道:“很快你就會習慣這種交流方式的,歡迎來到美國。”
上午十二點左右,梁思申準時出現在秦浩的辦公室樓下。與她同行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穿著得體、氣質溫婉的華人老太太。
老太太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雷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我是思申的外婆。”
“您好。”秦浩站起身,露出得體的微笑:“很高興認識您。”
老太太剛要回答,梁思申已經不耐煩地拉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拖:“別客套啦外婆!他就兩個小時!時間很寶貴的!我們邊走邊聊!”
秦浩無奈地對孫伯母攤攤手,后者看著外孫女露出寵溺的笑容。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秦浩變身成了臨時導游兼保鏢,帶著這一老一小在紐約市中心幾個最著名的地標轉了轉。
梁思申顯得格外興奮,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底細一下子全摸清。而秦浩也盡量用簡潔有趣的語言滿足她的好奇心。
老太太大多時候只是微笑著跟隨,目光柔和地看著外孫女蹦蹦跳跳。
回去的出租車上。老太太看著一臉滿足地擺弄著剛買的小紀念品的梁思申,忍不住輕聲問:“思申,外婆在這住了好多年了,紐約每一條大街小巷都很熟悉。你為什么就非要麻煩雷先生,讓他特意抽出時間來陪我們逛呢?”
梁思申抬起頭,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他不一樣!他不會像哄小孩一樣只給我買冰淇淋或者去兒童樂園!他會跟我講這棟大樓背后的收購故事,會說那些街頭表演的人是怎么靠這個謀生的!他不會因為我說一些大人的話就笑話我‘小屁孩懂什么’!”
她頓了頓,語氣很認真:“只有他不拿我當小孩!”
老太太微微一怔,看著外孫女明亮而執拗的眼睛:“好好好,那外婆以后也努力,不把你當小孩看,我們當好朋友,一起聊天逛街,好不好?”
梁思申撇撇嘴,顯然對這種承諾不太信服:“哼,你們大人總這么說,可從來都沒做到過!”
又把玩起手里的自由女神像小模型,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隨后的日子里,梁思申果然成了秦浩紐約辦公室的常客。每隔幾天,她小小的身影就會準時出現在前臺。
有時候秦浩在開會或者處理重要文件,她就安靜地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抱著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和一本筆記,嘴里念念有詞,自己練習口語。
遇到認識的公司員工,她甚至會主動上前,用磕磕絆絆但努力的英語和人聊上幾句,詢問幾個單詞的意思。
公司的美國員工覺得這個認真學英語的中國小女孩很有趣,也樂意幫助她。老太太見這種方式確實有助于梁思申快速適應語言環境、融入新生活,也就默許了她的行為。
不知不覺,紐約的春風漸暖,時節步入五月。該為梁思申正式入學做準備了。外婆給她遞交了當地一所有名私立學校的申請。在正式入學前,按照學校要求,梁思申需要先進入一所指定的語言學校進行為期幾個月的集中語言強化訓練。
“啊?要開始上課了?不能經常出來玩了啊……”梁思申拿到課程表時撅起了嘴。
這天晚上,秦浩剛結束一場商務晚宴,回到酒店房間便給宋運萍打去了越洋電話。
“思申去語言學校報到啦?”宋運萍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小姑娘還真是有意思,跟個小大人似的。”
聊完梁思申的近況,宋運萍的語氣變得有些猶豫和擔憂,“對了,跟你說個事。小輝……他馬上就要畢業了,他想進京洲化工廠。”
秦浩立刻捕捉到妻子語氣里的憂慮:“以小輝的專業成績,進京洲化工應該不成問題吧?”
“唉……問題就在這兒。”宋運萍嘆了口氣:“小輝的成績和能力當然沒問題。可我也聽說了,京洲化工每年去他們學校招的名額很少,僧多粥少。”
秦浩明白了妻子的擔心。京洲化工作為大型骨干國企,位置確實搶手。
“萍萍,這樣。”秦浩沉吟片刻道:“先讓小輝按流程去準備面試,盡全力去爭取。他的能力在那里,京洲化工的負責人只要不瞎,應該能看到。”
“不過以防萬一,我也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托人遞個話,當然是在不影響公平原則的前提下。這事我們暗地里準備,別讓小輝知道。他那性格要強,自尊心又強,要是知道我們幫他走關系,就算成了,他心里也鐵定會不舒服,說不定反而壞了事。”
宋運萍在電話那頭連連點頭:“對對對!這樣最穩妥了!唉,你說這小輝,什么都好,就是太單純、太理想化了……”
秦浩聽著妻子對弟弟的擔憂,輕聲調侃道:“那能怪誰呢?還不都是因為有你這個好姐姐,從小到大護得太好,讓他沒怎么見過風雨。”
宋運萍在電話那頭羞惱地反駁:“哼!還說我呢!你難道不也一直慣著他?”
“好好好,我也有份。”秦浩敗下陣來。
這時,電話里隱約傳來其他人催促的聲音:“同志,你快點行不行?我們還等著打電話呢!”
宋運萍連忙應聲:“哎,馬上,不好意思啊!”然后對著話筒匆匆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國際長途貴不說,別人還等著呢!等你回來再說!”
“嗯,注意身體。”秦浩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是忙音。
放下聽筒,聽著里面單調的“嘟嘟”聲,秦浩第一次開始懷念功能機時代。
五月中旬,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秦浩直奔分公司。
他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審核分公司運營的每一個關鍵環節。
結果讓他頗為滿意。這幫頂著“老三屆”光環的大學生們,雖然缺乏商場實戰的圓滑,卻憑借著扎實的專業素養和對國際規則更深的理解,結合秦浩之前定下的框架,確實將“整合產業鏈、挖掘優質工廠”的初步目標落到了實處。
新的訂單分級分流模式運作順暢,幾個重點扶持的本土工廠表現出色,質量穩定性和供貨效率都有了顯著提升。成本控制的優勢開始初步顯現。
秦浩相信,再過個幾年,一個更為規范化、更有效率的浩然國際,即便是跟那些國際巨頭也能碰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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