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林含章等人宿在了梅園。
本來林含章是想要進廂房守著薛玄凌的,但無奈榮安公主倚在拒絕,最后林含章只能搬張椅子坐在院子里,一坐坐到天亮。
而薛玄凌……
其實她并沒有睡著。
從林含章進屋起,她就一直清醒著。
清醒地感受著林含章那莫名其妙的殺意,感受著他幾乎化為實質的糾結情緒,也聽到了榮安公主與林含章的對話。
那些話,薛玄凌當然清楚。
不然她就不會故作刁蠻任性,行事無狀了。
倘若她真的乖巧懂事,那么在長安這樣一個紛擾局里,她會成為不少人的眼中釘,更會為皇帝所忌憚。
皇帝并不喜歡聰明的人。
看他后宮里的那些美人,看他寵愛的兒女,便能窺得一二。
思緒轉回林含章身上,薛玄凌還是不懂這人為什么突然表現出了殺意,不,更準確一點的是,為什么林含章能不帶惡意地表現出殺意?
入夜,涼風習習。
宮人煎好藥,備好溫水后退下。
臨走時,留了一人在床榻邊守著,以防薛玄凌夜里蘇醒后,需要人照拂。
逐漸能視物聽聲的薛玄凌起身坐了起來。
四下看了一圈,見宮人正趴在床沿打瞌睡,睡得極香,薛玄凌也就沒有吵醒她,光腳踩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床尾汲了鞋子。
此刻,林含章坐在院中,仰頭著賞月,神色哀戚。
寒風一吹,吹動了他如墨的發絲,更顯得他飄飄乎如仙,好似眨眼間就會乘風歸去。
“在看什么?”薛玄凌躡手躡腳站在林含章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出聲問:“天這么冷,難不成有月下美人可賞?”
陡然響起的聲音叫林含章嚇了一跳,但他臉上很快就閃過欣喜,起身道:“阿九你醒了!”
“嗯,何御醫的藥不錯,服下后,沒多久就能聽到聲音了。”薛玄凌點了點頭,“睡了一天,這會兒倒是想走一走。”
“我陪你。”林含章微微一笑,狹長的眼尾勾起。
薛玄凌偏頭看他,努力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絲半點的端倪。
可沒有……
站在薛玄凌面前的林含章就像是掛了一張假面,上面只有天衣無縫的微笑,以及極容易讓人誤會的溫柔與和善。
“含章,如果你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不必勉強。”薛玄凌想了很久,還是開了口。
林含章愣了一下,淺褐色的眼瞳中倒映著薛玄凌真誠的表情,這一副太過通透的表情讓林含章看到了自己的卑劣。
在對方身陷囹圄時,他曾想過結束她的性命。
可恥。
“含章?”薛玄凌再次喊了他一聲。
陡然回過神的林含章垂下了尾羽似的眼睫,說:“好。”
薛玄凌輕嘆一聲,轉頭往院子外走,嘴里說道:“倘若含章你不喜歡與我來往,何必勉強呢?看你這般為難的模樣,總叫我覺得我是不是有些……”
“不,你很好。”林含章快步跟上,打斷了薛玄凌的話,“好到讓我有一些自慚形穢。”
“這話從哪兒說起?”薛玄凌看林含章那一眼嚴肅,不由地噗嗤笑出了聲,“我看含章你很好呀,雖然悶了點,但總歸性子是好的。”
即便是不好,薛玄凌這會兒也不會說出口。
她弄不懂為什么林含章會對她有殺意,在搞清楚之前,她只能盡力與人為善。
恍惚間,薛玄凌再次回想起了廂房內自己那被接過的一拳,以林含章的身體,怎么可能接下她一拳?難道說,這人深藏不露,平日里的沉疴不過是假象?
越想,薛玄凌越覺得要從長計議。
兩人于月下并肩而行。
月影清冷,薛玄凌的溫和笑容成了這夜色中唯一能溫暖林含章的顏色,令他掌心滾滾發燙,恥于回想先前的殺心。
于是,他們二人就這么各懷心思地一路在青石板上走著。
林池蹲在墻頭,遠遠看著薛玄凌和林含章的背影,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難不成這萬年不開花的鐵樹,竟是看上了薛家的大娘子?
然而這話,林池也就敢自己嘀咕一下,決計不敢拿回家去議論,否則若讓他那姑母知曉了。少不得要撕了他一層皮。
目送著一對璧人繞中庭遠去,林池轉而輕身落了地,兜手往自己的房間走。
走了半道,林池便看到范陽公主鬼鬼祟祟地往這邊摸了過來。回廊狹窄,且沒有遮蔽物,林池一猶豫,便與范陽公主來了個狹路相逢。
“呀,林小將軍怎么在這?”范陽公主故作從容地理了理衣擺和袖子,“這么晚了,林小將軍不在房里歇息,是睡不著嗎?”
林池拱手一禮,回道:“夜里風大,吵得我有些睡不著,所以出來轉轉,范陽公主這是怎么,也是睡不著?”
“可不是,我有些認床。”范陽公主訕笑一聲,抬袖掩唇,說:“這一躺下,可不如那薛二娘好眠,輾轉反側數次都沒能踏實,便干脆出來溜達溜達。”
他們二人站在廊下一來一回地聊,沒幾句,就把面子話拋下,說起了正事。
范陽公主此番過來,就是為了潛進聽潮閣去,打聽打聽那三個被抓的人交代了什么。她實在是好奇極了,幾個時辰都沒能睡得著,最終還是爬了起來。
對此,林池當然是拒絕的。
聽潮閣是榮安公主的私人處所,非請勿入,別說是范陽公主了,就是皇帝過來,都還得先問一聲榮安公主,再往里走。
“林小將軍不必進去,就指點指點我,在外頭給我望望風就行了。我也不是鬧事呀,我就是進去看一眼那三個犯人怎么樣了。”范陽公主嘿嘿笑著,保證道:“倘若找不著,我立馬就出來,怎么樣?”
“不怎么樣。”
林池依舊拒絕。
“聽潮閣內外都有護衛看守,雖說是被人收買過幾個,但余下的可都不是吃素的。就憑你這小身板,想要摸進去,無異于登天!與其看你在里面被抓,還不如在外頭被我勸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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