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后，點了點頭。
如果羅伊深情款款的山盟海誓，他的心中反而會有些不安，這個年紀的男孩，哪里應該懂得那么多甜言蜜語？
羅伊現在的回答就已經足夠，他已經看到了這位少年的真誠。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艾莉亞走了過來，眼角略有些發紅。
高文起身，揉了揉她的腦袋：“和父親好好道別了嗎？”
艾莉亞點了點頭：“嗯。”
她的聲音略有些顫抖，高文寬慰道：“沒關系的，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可以向神殿申請，過來掃墓。”
艾莉亞努力朝高文擺出一個笑臉：“我沒事，叔叔，我明白的。”
高文心中暗嘆，現在的艾莉亞懂事得讓人心疼。
與英靈殿外的眾人集合后，大家一同離開了地下城，隨著臺階層層向上。
直到地表的一束陽光刺入眼瞳，羅伊瞇起了眼睛，環視著眼前陌生而熟悉的世界。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克里斯蒂安家族的風波似乎到這里就已經告一段落了。
“對了，羅伊。”
高文在臨別前說道：“我已經拜訪過了雷諾先生，今年的過年晚宴，咱們兩家一塊過！”
在世界歷中，一年共有十二個月，每個月三十天，總共三百六十天。
其中一月一號，也就是每年的第一天，被稱為神啟日，是西德尼亞最隆重盛大的節日。
這是神靈最初降臨在這片大陸的日子，也是西德尼亞主城正式建成的日子，神殿會在這一天舉行全年規模最龐大的祭典，以慶祝這一節日。
而每年的十二月三十號，也就是神啟日的前一天，家家戶戶都會在此時團聚在一起，共同迎來嶄新的一年。
克里斯蒂安家族的府邸與財產雖然在名義上已經歸還，但手續上還要等待一段時間，于是高文便索性把過年晚宴辦在了阿諾德府。
這一舉動，也是他真正把羅伊和阿諾德家族視作一家人的表現。
回到阿諾德府后，傍晚。
雷諾羅伊父子如同往常一樣坐在餐桌旁吃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這次羅伊的身邊多了一份餐具。
“艾莉亞，坐下來一起吃吧。”
雷諾和煦的看著默默站在羅伊身后的艾莉亞。
“誒，啊？”艾莉亞連忙擺了擺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呆會吃就好，這、這不合禮數……”
“聽羅伊說，你執意想繼續做我們家的女仆。”雷諾笑道，“即使如此，你也要明白，你不僅僅是阿諾德家的女仆。
“難道……你想永遠只做女仆嗎？哈哈，就算你想，只怕你的叔叔、你家的親戚也是不愿意的。”
我想永遠……只做他的女仆嗎？
艾莉亞的心跳頓時漏了半拍，她下意識的朝羅伊看去，剛好跟他四目相對。
一如那天早上初見的模樣，少年的眼眸平靜溫潤如琥珀，只是看了一眼，她就覺得自己的魂兒都要被他勾走了。
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在她心如死灰的時候，就是眼前的少年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尊重，給了她溫暖，還給了她奇跡。
一個令克里斯蒂安家族冤情昭雪的奇跡。
作為一名女仆，他是她的少爺；作為一名騎士，他是她的主人；而作為一名少女——
他是她的英雄。
請原諒我這個貪心的女仆，少爺，我怎么可能只是甘愿做你的女仆呢？
艾莉亞垂下眼眸，不敢再直視羅伊，只是細如蚊吶般的道了一聲“失禮了”，隨后拉開身邊的椅子，坐在了他的旁邊。
雷諾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看向羅伊，似笑非笑的說道：“高文先生和我聊過了，羅伊，看來你有很多事瞞著我啊。”
羅伊顧左右而言他，裝傻道：“哎，都是過去的事啦，不值一提，吃飯，吃飯！”
“孩子長大了，都學會隱瞞父母了。”
雷諾擺出蕭瑟的表情，“也罷，今年過后，你每天也見不到我這張老臉了，你可勁兒高興吧！”
羅伊微微一頓：“您已經決定要去廢墟礦山工作了？”
雷諾點了點頭，也不避諱艾莉亞在旁邊，說道：“漢斯負傷之后，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并不能算好，廢墟礦山的工作是個肥差，而且更加安全，這確實是大好機遇。
“還是說，你不希望我去？”
他凝視著羅伊，似乎真的打算參考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的意見。
“我當然不反對。”
羅伊想了想，說道，“我們家族并沒有大勢力的庇護，只靠您和幾名護衛在艾爾蘭平原賺錢養家，這太辛苦了，如今能攀上帕拉丁家族的關系，也算是好事。”
雷諾頷首道：“待到過年之后，我便動身。作為監察隊長，我被允許擁有一支自己的隊伍，因此護衛以及賽巴斯都會跟我一起走，屆時，這府里就真的只剩下你們兩個了。”
“你們可以照顧好自己嗎？”
羅伊明白雷諾是在關心他，笑道：“別擔心，我們可以的。”
“好！”雷諾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不再多說。
晚飯過后，羅伊回到房間，艾莉亞像往常一樣端來點心和茶水，隨后坐在書桌前與他一起看書。
只是這一天經歷了那么多事，她哪有心思靜下來學習？眼睛盯著書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心思卻是全放在了一旁的少年身上。
羅伊也差不多，高文的話現在還縈繞在他的耳邊。
本來并沒有想那么多，可一旦被提及了結婚，他的腦海里就不由自主的開始續寫自己和艾莉亞更進一步后的事了。
喂喂，羅伊，你的想象力要不要這么豐富啊，你可是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人，什么時候也變得戀愛腦起來了？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番，既然橫豎也沒心思看書了，索性就將書本一放，雙手一擺，跟艾莉亞聊起天來。
“艾莉亞，猜猜我白天跟你叔叔都聊了什么？”
“誒？”艾莉亞放下書，眨巴了兩下眼睛。
“他說，你是克里斯蒂安的下任家主，如果我和你結婚，就能分到你家一半的財產。”
羅伊慢悠悠的說道，“你應該知道，我家并不算有錢，如果跟你結婚，一共能分到多少財產吶？”
“啊？不知道呀。”艾莉亞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回答道，“下次我問問叔叔吧。”
“哦——”
羅伊拖了個長音，眼里滿是笑意，“這么說你同意結婚了？”
艾莉亞這才反應過來，漲紅了臉想要辯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支支吾吾的“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其實她并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她開這種玩笑話，早在學校里的時候，就不乏有各種追求者纏著她，跟她開玩笑，玩各種文字游戲。
這種年紀的人心性也不成熟，開起玩笑來沒輕沒重的，比現在更露骨，甚至可以算是性騷擾的玩笑話她也見識過。
可如果是其他人和她開這種玩笑話，她肯定不會上當，甚至連理都不會理他，不過是個嘴上占占便宜的輕浮之輩罷了。
可說出這種話的人是羅伊。
結婚？當眼前的少年對她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自卑和恐懼。
我……配得上他嗎？
自己現在擁有的這一切都是他給的，能在他身邊當一名女仆已是最大的幸福，哪還有資格奢求其他？
但若是因為一時的膽怯而否決了結婚的可能性，日后要真因為這個原因而與羅伊失之交臂，心中的后悔恐怕就要化作淚水溢出來了。
患得患失之下，她甚至忽略了，羅伊臉上那再明顯不過的調侃表情。
而看著無比慌張的艾莉亞，羅伊也沉默了下來。
他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順便試探一下艾莉亞的心意。
艾莉亞對他從來都是百依百順，溫柔體貼，但他不確定這是因為其女仆的身份，還是因為她真的喜歡他。
但現在看到艾莉亞的表情，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現在這副糾結緊張到幾近落淚的模樣，和她一直以來在追求的矜持、優雅、從容、不動聲色的完美女仆形象大相徑庭。
人只會對自己在意的東西患得患失，失去冷靜。
即使二世為人，羅伊也沒有多少戀愛的經驗，但在經歷了地下城的生死一戰后，他也隱隱察覺到了一點。
他和艾莉亞之間的關系，或許只差臨門一腳了。
“但是我仔細想了想，我們之間其實也并不熟悉吧？”
羅伊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頂上吊著的夜明燈，表情有些出神，“滿打滿算，我們也只相識了兩個月，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還是我的同校同學。”
“就算是現在，你明白我喜歡吃什么，喜歡喝什么，了解我的作息時間，但這些都只是你的工作需要，因為你是我的女仆，你必須得知曉我的喜好和作息，僅此而已。”
“而我呢？我連你喜歡吃什么也不知道，我連你的生日是幾號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每天幾點起床工作，除去你的身世，我其實對你一無所知……”
羅伊洋洋灑灑說了一堆，艾莉亞低著頭坐在一旁，鼻頭發酸，眼前的視野被蜂擁而至的淚光所朦朧。
她看不清，不知道，少爺現在臉上的表情是什么樣的呢。
他這是什么意思？
為什么要說這些？
是因為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思，所以警告自己不要有非分之想，既然是女仆，就要端正身為女仆的立場？
“對不起，少爺……”
艾莉亞終于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一邊吸著鼻子一邊低聲說道，“我不該想那么多的，我是您的女仆，您的騎士，我會終其一生履行我的職責……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羅伊的聲音好像近在耳邊，下一刻，一雙溫暖的手撫過她的臉頰，拭去她眼角的淚花。
接著，那雙手托起她的下巴。她抬起頭來，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清晰之后，映入眼簾的是少年英俊的臉龐。
羅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湊了過來，靜靜的盯著她的眼睛看，兩人的鼻尖不過咫尺之遙。
“想什么呢，妮子。”
羅伊輕聲道，“雖然我們現在還了解得不夠多，但我們還很年輕，我們的路還很長，從今往后，我們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是一輩子的時間來互相了解。”
艾莉亞瞪大了眼睛。
“……然后，或許在我們生命當中的某一天，我們牽手走在一片星辰之下，此時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流星，我們相視一笑，這一刻仿佛心有靈犀——
“那時我們會明白，婚姻并不是什么革命一般的雄圖偉業，它只是一個將無數個長相廝守的日夜拼接起來的過程，而我們現在，就在經歷這么一個過程。
“艾莉亞，從今以后的每個日夜，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嗎？”
“嗚嗚……”艾莉亞的眼淚徹底決堤，她哭哭啼啼的撲進羅伊的懷里。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