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拂，秦柳倚著欄桿，心不在焉的俯瞰著西德尼亞的萬家燈火。
羅伊微微一愣：“衛星計劃？”
克萊恩點了點頭，沒有直接解釋，反問道：“你知道地下城的歷史嗎？”
歷史可是必修課，羅伊流暢的回答道：“最初的地下城在西德尼亞成立之初便已建立，當時只是作為墓地來使用。”
“在世界歷624年，為了增加西德尼亞的居住面積，神殿決定對地下城進行擴建，時至今日，地下城已經成為了西德尼亞第三塊居住區。”
“世界歷624年……”
克萊恩嘆道，“時間一晃就過了那么久，地下城已經有了三百多年的歷史。但誰又能想到，在最開始的預想中，地下城只是作為一塊臨時居民安置區存在的？”
“你去過地下城，那么應該看過，地下城的居民樓有多低矮落后，說是危房都不為過。實際上只要神殿愿意，他們不費多少力就可以輕易造出一大片質量很好的居民樓，改善地下城的居住環境。”
羅伊默然點頭。
對于神殿來說，這的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它能號召全部的傳承者投入到建設工程當中，傳承者的力量，是常理無法想象的。
傳承者的力量還遠遠不止如此，據史料記載，整座西德尼亞都是在三天之內建成的。
三天之內，在世界樹的腳下，一圈數十米高的城墻拔地而起，一座能容納數百萬人口的城市初見雛形！
建設一個地下城自然是輕輕松松。
但神殿卻沒有這么做，它們對地下城不聞不顧，放任它成為貧民窟，成為滋生犯罪的溫床。
“終日不見太陽的地下城，即便設施條件再完善，也很難稱作是良好的居住環境，這是當時神殿做出的判斷。”
克萊恩繼續說道，“所以在一開始，他們就不打算讓人民在地下城里居住得太久，在他們原來的計劃中，西德尼亞的第三塊居住區，其實應該叫做「外城區」。”
“外城區？”羅伊神色一動，“難道說……”
“沒錯。”克萊恩點頭，“就好像下城區是初代西德尼亞主城擴建的成果一樣，外城區會在西德尼亞現有的規模下繼續擴張。”
“那……計劃中的外城區會建在哪？像下城區一樣，在西德尼亞外面再套個同心圓？”
羅伊用手比劃著。
“不會是這樣的，這個圓越大，擴建的性價比就越小。”
克萊恩搖頭道，“而且數百年來，我們對世界樹的資源采集已經達到了瓶頸，繼續擴大西德尼亞主城的規模毫無意義，如果要擴建城區的話，最好的辦法是另起爐灶。
“神殿打算在荒野上選擇一處宜居點建造外城區。一方面，西德尼亞能把過剩的勞動力輸送給外城區。另一方面，外城區也可以挖掘荒野上的資源，將這些資源輸送回西德尼亞。
“如果把西德尼亞比作一個月亮，那么外城區就是星星。如果計劃順利的話，神殿會于百年內在西德尼亞周邊建造數個外城區，將西德尼亞眾星捧月般簇擁起來——”
“這就是「衛星計劃」，那些外城區便是西德尼亞的衛星城。”
克萊恩苦笑道，“但這個計劃最終卻沒有落實下去，這三百年來，衛星計劃在議事團會議上被斷斷續續提出了好幾次，離最后實施卻總是只差一步。”
“衛星計劃被無限擱置，遭殃的卻是地下城住民，他們的祖先都曾是準備去城外為西德尼亞開荒的信徒，從不缺乏熱情和勇氣，可他們等了三百年，也沒有等到神殿許諾給他們的外城區，最后卻成為了低人一等的地下城‘賤民’。”
“這……”羅伊遲疑了一會兒，“神殿這么做，是有什么深意嗎？”
“狗屁的深意。”
克萊恩譏諷道，“神殿的決策權掌握在議事團的手里，而議事團的本質不過是西德尼亞十八個最強大的家族在互相勾心斗角而已，他們眼里除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以外一無所有。
“世界樹的資源已經被瓜分完畢，你應該能明白，一個獨立于西德尼亞外的、處于荒野上的外城區，這是一份多大的蛋糕？
“可談妥十八個家族的利益分配又談何容易！對于沒有分到足夠蛋糕的家族來說，如果沒能談妥外城區的利益分配，他們寧愿投反對票，將這個計劃無限擱置下去。
“一千年前，人類在神明的旨意下團結在了一起，建立了主城西德尼亞，在渡過了短暫的專制期，成立了議事團后，神殿的意志不僅代表著神的意志，也代表了人民的意志……”
克萊恩搖頭，“但在我看來，神殿就是一坨狗屎，一群骯臟的大人為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無所不用其極，絲毫沒有把普通人放在眼里。地下城的現狀就是對神殿最好的諷刺。”
在西德尼亞，神殿的地位是崇高的，它是神的化身，幾乎所有人都是神殿的信徒，沒有人敢說神殿的壞話。
可克萊恩偏偏就這么說了，還讓人無言以對，因為他是佛羅倫薩家族的直系后代，未來也是神殿的掌權者之一。
羅伊默然，克萊恩描繪的這一場鬧劇看似荒唐，可經歷過克里斯蒂安家族冤案的他卻覺得無比真實。
連神殿騎士團總團長的大選都引得一個無辜的家庭家破人亡，更遑論這種能影響整個西德尼亞未來發展的重大決定。
“所以，你打算以這次事件為引，讓神殿再次重視地下城的現狀？”羅伊看著克萊恩。
“奴隸販賣，非法勞動，以及在地下城盤根錯節的各類灰色產業，這些在西德尼亞城區都是不被允許的重罪，如果說以前他們藏身在地底下，神殿還有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克萊恩沉聲說道，“而現在，地下城的犯罪觸角已經伸進了上城區，甚至害死了一名貴族，再加上報社的大肆報道造勢，此刻正是推進衛星計劃的最佳時機。”
“神殿終有一日得去面對這個歷史遺留問題，清掃地下城的犯罪勢力只是第一步，今年年底，衛星計劃的提案會再度擺在議事團的會議桌上。”
最后，他的語氣略微輕快了起來，“我會盡我所能確保這項計劃的順利實行，而讓克里斯蒂安家族冤案的真相水落石出，不過是我計劃中的一環罷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管你如何計劃，我依然得感謝你。”
羅伊搖了搖頭，鄭重的說道，“你不僅幫了艾莉亞，還曾經救過我一次，無論如何，我會想辦法還你這個人情的。”
“而且，想要感謝你的不只是我和艾莉亞，還有艾莉娜。”
羅伊從懷里掏出一個玻璃瓶，遞給克萊恩，“這是她為她的恩人‘夏洛克’親手折的一瓶紙花，拜托我轉交給你，以表她對你的感激之情。”
克萊恩接過玻璃瓶，他認得這里面的紙花，這是由白紙和黃紙折成的一朵朵雛菊，如同她曾經在地下城用過的名字那樣。
天真爛漫，而又可愛。
“你是一名稱職的守夜者，你是帶著別人的感謝光榮離開這個崗位的。”
羅伊輕聲說，“你為地下城做過的事，所有被你幫助過的人都會記得，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們幫忙的，請盡管說，我們一定不會推辭。”
“謝謝。”克萊恩小心翼翼的收下了玻璃瓶。
“你們這兩個大男人還真是煽情，我在旁邊聽著都害臊！”
秦柳在一旁不解風情的哼哼道：“克萊恩先不說，羅伊，你可別一腔熱血的跟著他瞎鬧，這不是你現在能摻和的事情。”
羅伊不由無奈的看了她一眼。
卷入神殿世家之間的斗爭有多危險，他心里自然清楚，如果這次不是秦柳和克萊恩在幫他，他也不會選擇深入地下城調查案件真相。
甚至他其實并不看好克萊恩能順利推行衛星計劃，這個計劃已經被雪藏了三百多年，當初的知情人早已老死，如今只剩下議事團的這些家族還記得有這么一件事。
如果不能滿足這些家族的利益訴求，衛星計劃或許又會功虧一簣。
克萊恩即使同樣出身于神殿世家，推行起來也必將困難重重。
但氣氛都烘托到這里了，給他鼓個勁又不會掉幾塊肉。
而且在內心深處，他也是渴望克萊恩能取得成功的。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風雪。
為眾人謀福利者，不可使其孤軍奮戰。
為眾人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于荊棘。
他所愿景的，只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好人有好報”，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