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猿:、、、、、、、、、
第二天阮靜前去探望荀冶,病房里安安靜靜,空氣里彌漫著來蘇水的氣味,那是一種甲酚和鉀肥皂的復方制劑,用于防腐防霉、消毒殺菌。來蘇水毒性較大,對皮膚和眼睛有明顯的傷害,誤服后可能會引起休克甚至死亡,集團的醫務室沒有條件使用新型環保消毒劑,來蘇水仍然用得很多。
阮靜帶來的衛兵守在病房外,確保無人打擾,荀冶迷迷糊糊聽到動靜,從昏睡中醒來,他的瞳仁渾濁昏黃,呼吸沉重,身上散發出“老人頭味”,陽光照在他臉上,驅不散死亡的陰影。周吉說的沒錯,燈枯油盡,回天乏力,“石梁苦參茶”也救不回來,只夠他勉強吊著一口氣。荀冶望著阮靜,她是那么年輕,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像一道絢爛的彩虹,讓人無法直視,他長長嘆了口氣,澀然道:“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有些事……還是要提前安排好……”
阮靜見他完全清醒過來,斟酌言辭,慢慢說了自己的安排和打算,荀冶安安靜靜聽著,沒有表示反對,考慮良久,提醒阮靜這么做是“兵行險招”,同樣的舉措,周吉有十足勝算,換成她就很難說了。阮靜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她太年輕,沒有表現出“天賦異秉”,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戰績,勢單力孤,難以服眾,集團上下是不會接納她的。
這是集團面臨的第二次危機,比第一次更棘手,只要荀冶還有一口氣,哪怕是躺在病床上不能理事,局勢還不會有太大變化,但等到他一死,所有的矛盾就會像火山爆發,一發不可收拾。阮靜想接過董事、執行董事兼總裁的位置,繼續掌控人力部、財務部、司法部三個重要部門,沒那么容易,傅抱元、鄧守一、李富強各有各的想法,他們不再是一個人,在他們身邊已經聚集起一個利益團體。
阮靜拿出起草好的“人事任命書”,大意是“經董事會決議,現將夏一斛同志人事任命公布如下:任命夏一斛同志為乾泰集團董事助理,協助配合集團董事、執行董事兼總裁荀冶同志工作。任命自即日起生效,請做好相關工作的交接。”落款處已經簽了周吉的名字。
荀冶不覺笑了起來,問道:“他臨走時留給你的?”
阮靜點點頭,一份手令,一份簽好名的空白任命書,全部派上了用場。她遞上筆,荀冶抖抖索索簽下自己的名字,歪著頭看了會,覺得很丑,有點不大滿意。按照集團董事會的規定,部門經理任免要有董事長和兩位董事的簽名才能生效,荀冶只是給自己找一個“助理”,無需驚動宋騏,有這份“人事任命書”就足夠了。
阮靜收起任命書,準備告辭離去,臨走前多說了一句:“荀總,你安心養病,一天三貼苦參茶,不要忘了。”
荀冶笑了起來,“我會盡量多拖些時日的,拖到董事長回來,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你有他的消息嗎?”
阮靜搖搖頭,周吉去了云溪市,就像斷了線的鷂子,杳無音訊,泗水城斷水斷電斷氣,沒有電報電話,消息也送不出去,他們被困在一座孤島上,這座孤島叫“人類最后的保留地”。
荀冶忽然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聲嘶力竭,涕淚交流。阮靜皺起眉頭,正打算去叫醫生,荀冶掙扎著說:“去……去上關區……咳咳……找司馬楊……咳咳……‘江上柳’……帶……帶個口信……咳咳咳咳……”
阮靜眼前一亮,他們無法離開“保留地”,但上關區的“寄生種”不受限制,托它們跑一趟云溪市,想辦法給周吉帶個口信,并非難事。她向荀冶點點頭,拉開門招呼醫生進來救治,病房里呼啦一下子涌進很多人,有醫生,有護士,還有勤務員,擠得滿滿當當,手忙腳亂一頓操作,荀冶的咳嗽漸漸平息下來,精疲力盡合上了眼。
衛兵荷槍實彈,面無表情,藍秘書站在一旁,見阮靜出來,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阮靜稍一猶豫,提前告訴她,明天起夏一斛會過來,協助荀董事處理事務,讓她在病房外放一套辦公桌椅,方便夏助理工作。藍秘書揚起好看的眉毛,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于是阮靜多解釋了幾句,藍秘書點點頭,欲言又止。
阮靜問道:“你有什么想說的?”
荀冶原本有個勤務員叫李長生,照顧荀冶生活起居之余,還充當半個秘書的角色,后來李長生另有重要,集團的人手也寬裕,人力部給荀冶重新安排了兩名勤務員,一名秘書,勤務員是男的,二十出頭身強力壯,秘書是女的,姓藍,精明能干,很有眼色。
藍秘書沒有賣關子,她委婉建議阮靜先跟人力部打個招呼,阮靜拿出“人事任命書”給她看了眼,藍秘書微微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隨之松弛下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只是人力部安排給荀總的小秘書,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有了這份“人事任命書”,人力部傅經理也不會苛責她了。
阮靜回頭看了一眼,病房半開半掩,荀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神情安詳,似乎放下了一樁心事。她招呼衛兵離開病區,熟門熟路來到人力部,到傅抱元的辦公室轉了轉,笑吟吟寒暄數語,留下一份“人事任命書”,有禮貌地告辭,飄然而去。
傅抱元有些心神不寧,盯著“人事任命書”最后的兩個簽名看了半天,翻出過往的文書反復核對,確認不是偽造。夏一斛是“乾泰安保”參謀部副經理兼“長槍隊”軍事顧問,差不多相當于子公司的第三號人物,用“位高權重”形容不為過,屈尊當荀總的“董事助理”,究竟是什么意思?這份任命書是出于荀總的本意,還是另有隱情?
苦思冥想了一番,傅抱元正打算找鄧守一商量一下,忽然啞然失笑,是不是荀總的本意,直接去病房問一下就真相大白,何必一個人瞎琢磨?他站起身,把“人事任命書”裝進信封,把信封塞進口袋,輕輕拍了幾下,舉步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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