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在太陽重新跳出地平線,在槍炮聲重新喚醒薩拉熱窩并且將其拉入日復一日的噩夢里的時候。
衛燃在露娜和索菲亞的幫助下,總算以最大能力盡量縫補好了這個小姑娘殘破不堪的身體。
最后給她補了一針抗生素,衛燃朝著托馬斯使了個眼色,兩人走進了一個閑置的房間。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托馬斯嘆息道,“你想說,為什么不讓他們也通過通道撤走對吧?”
“所以為什么?”衛燃追問道。
“等他們起床之后你就知道了”
托馬斯卻在這個時候賣了個關子——以一種并不愿意對此進行解釋的無奈語氣。
“這里.”
“這里以前是有一名校醫的”
托馬斯換了個話題,“但是在大概一周前,他被殺死了,死于夜晚黑市交易之后的搶劫。”
“轟!”
就在衛燃打算說些什么的時候,一發迫擊炮彈砸在了距離不遠的另一座建筑上,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
這聲爆炸并沒引來孩子們的驚叫,反而像是一個動靜過大的鬧鐘一般,將仍在沉睡中的孩子們叫醒了。
隨著樓道里逐漸變的喧鬧,衛燃也走出房間,然后他便找到了這些孩子不能撤走的原因——殘疾。
這些孩子有相當一部分有腿部的殘疾,還有些明顯眼睛失明,全靠周圍的小伙伴才能活動。
相比這些,還有相當一部分女孩她們已經顯懷了。
“這就是原因”
跟著走出來的托馬斯說道,“我已經對每一個孩子都進行了采訪,詳細的記錄了他們的遭遇和相關的證據,但是”
“但是不能報導出來”衛燃說道。
“不能,她們已經被定義為塞族了,而且我是個法國來的記者,支持塞族的法國來的法國記者。”
托馬斯嘆了口氣,“我不想這么說,但在被塞族圍困的薩拉熱窩,這是最好的殺人借口。尤其由我這個法國記者報導出來,結果恐怕會適得其反。”
“她們都是從哪來的?”
衛燃在漫長的沉默之后追問出了新的問題,“我是說那些姑娘。”
“有的是從黑市買下來的,有的是我和我的朋友搶回來或者撿回來的,也有伊萬娜太太撿回來的。”
托馬斯無力的嘆息道,“我只是個記者,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么多。”
“已經夠多了”
衛燃分給對方一顆香煙,轉身重新走進了剛剛短暫停留的房間。
“在這里的黑市,這樣一包香煙很容易就能換來一個成年人兩天的食物。”
托馬斯用法語說道,“也能換來外面那樣的姑娘為男人服務幾個小時都綽綽有余。”
“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意義”
衛燃點燃了嘴里叼著的香煙,“沒有任何的意義。”
“我們在這里討論這些也同樣沒有意義”托馬斯過于清醒的提醒道。
“先生們”
露娜和索菲亞在這個時候走進了房間,并且關上了房門,“我和索菲亞打算留下來”。
“留下來?留在這里?”托馬斯詫異的問道。
“這里顯然更需要我們”
露娜認真的說道,“那些孩子需要我們,尤其那個女孩更需要我們。”
“而且我們還能通過包扎傷口給這里換來一些物資”索菲亞補充道,“我之前就是這么活下來的,即便缺少藥品,依舊有很多人需要包扎。”
“如果你們決定了,就留下來吧。”
托馬斯格外干脆的做出了決定,“這里雖然物資不是很多,但是至少要安全一些。”
“你也會留下來嗎?”衛燃問道。
“我留在這里幫不上什么,反而只會消耗本來就不多的物資。”
托馬斯說到這里的時候換回了法語,“維克多,既然你跟來了,我想把一些東西交給你。”
“什么東西?”衛燃問道。
“和我來吧”
托馬斯這一次依舊沒有解釋,只是帶著衛燃離開房間,并在和伊萬娜太太打了個招呼之后,穿過縫著塑料布的伸縮防盜門回到一樓,接著又和守在樓門口的米哈伊爾老爹打了聲招呼,鉆進了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借助著手電筒的光柱,托馬斯帶著衛燃走到了地下室的最深處,打開了一個小隔間的門,隨后又從墻縫里抽出一把匕首。
直到手電筒的光束照進隔間,衛燃這才看清,這里面放著不少諸如滅火器、廢輪胎之類的雜物。
“幫我拿著”
托馬斯將手電筒遞給了衛燃,隨后從一個廢輪胎里掏出了一條兩頭用鐵絲擰死的廢舊內胎。接著又用匕首劃開了這條內胎。
“你哪來的?”
衛燃挑了挑眉毛,這條內胎里裝的竟然全都是現金!或者更準確的說,全都是美鈔和英鎊之類的“外匯”。
“我之前采訪了一個在黑市里倒賣物資的人”
托馬斯說著,從里面拿出幾沓鈔票,數都懶的數便丟給了衛燃,“我在采訪結束之后順手殺了他。”
“你就這么采訪的?”衛燃錯愕的問道。
“這里的孩子需要他囤積的那些物資”
托馬斯理所當然的說道,“圍城戰到了這個份兒上,這些鈔票已經成了最沒有用的東西。”
“沒用你還帶回來?”衛燃哭笑不得的搖搖頭。
“我又不會一輩子留在這里”
托馬斯愈發的理所當然,“戰爭無論要打多久總要結束的,而且那些殘疾的孩子需要義肢,需要康復訓練,這座學校也需要重建,這些都需要錢才行。”
“你這話說的我都在猶豫要不要接下這筆傭金了”衛燃晃了晃對方遞來的現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先接下吧”
托馬斯稍作猶豫之后,又拿出一沓遞給了衛燃,“這些錢里除了是雇傭你們的尾款之外,剩下的部分我還打算平價購買那棟樓里的一些物資。”
“你就不擔心我殺了你然后搶走你的這些錢嗎?”衛燃說著再次晃了晃手里多出來的一沓現金。
“我相信你們,也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托馬斯說著,從內胎里又摸出一個外面似乎套著好幾層攔精靈的鋁制飯盒遞給了衛燃,“那筆錢里還有一部分,是希望雇傭你幫我把這個飯盒帶出薩拉熱窩。”
“雇傭我?”衛燃瞇起了眼睛,“這里面是什么?”
“關于這座學校里的每個人的采訪記錄和相關的證據鏈”托馬斯說道,“這些東西足夠證明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證明這場戰爭和誰是塞族,誰是克族誰是穆族無關,證明這場戰爭早就該結束了。”托馬斯認真又天真的說道。
“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來自休伯特,是不是參加過海灣戰爭了。”衛燃啞然,“如果都是真的,你不該這么天真。”
“也許吧”
托馬斯似乎并不準備反駁,“所以你打算接受我的雇傭嗎?”
“那我可要開個高價才行”
衛燃說著,卻已經接過對方遞來的飯盒塞進了包里,“送到誰的手里?”
“等你帶著這個飯盒活著離開薩拉熱窩,你會在里面找到一個地址和聯系人信息的。”
托馬斯說話間,已經從墻縫里抽出一根細鐵絲,重新綁死了那條內胎,將其綁成一顆大號糖果的樣子。
“你打算死在這里?”衛燃突兀的提問讓托馬斯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但緊跟著,他又繼續忙活起來,并在藏好了那顆糖果之后,帶著衛燃一邊往外走一邊語氣輕快的說道,“我是個戰地記者,我要在這里堅持到戰爭結束才行。”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衛燃追問道。
“最好的結果,我也假死在那座建筑里。”
托馬斯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然后我打算換一個身份駐扎在這里進行長期跟蹤采訪。”
“你的目的是什么?”衛燃追問道。
“駐扎在這里,長期跟蹤和采訪這些孩子就是我的目的。”托馬斯答道,但這顯然不是實話。
“最后一個問題”
衛燃說完這句話,托馬斯也在通往一樓的樓梯口停了下來,顯然,他在等衛燃的最后一次提問。
“你為哪一家媒體工作?”衛燃問出了一個看起來根本無關緊要的問題。
“鴨鳴報”
托馬斯近乎下意識的答道,衛燃相信,他這次說的大概是實話。
“關于物資出售這件事我沒有權利做出決定,我需要和德拉甘還有克勞斯商量一下。”
衛燃說著拍了拍背包,“但是這個飯盒我會幫你帶出去的,我是說,如果我能活著離開這里的話。”
“謝謝”
托馬斯含糊不清的用法語道了一聲謝,接著便再次邁開了步子。
重新回到樓上的時候,那些身有殘缺或者身孕的孩子們已經全都起床了,他們此時正靠著墻,排著隊,安靜的等待著站在火爐邊的伊萬娜太太給他們分發食物和飲用水。
“我可以給他們拍幾張照片嗎?”
衛燃開口詢問的同時,已經走到了火爐邊,近乎下意識的,他也難免想起了許特根森林里,那座城堡廢墟之下守著餐車給孩子們打飯的朋友。
“當然,請隨便拍吧。”
伊萬娜太太說著,已經用一把勺子給其中一個孩子盛了一小碗糊糊。
借著火爐旁的防盜網掛著的那盞小燈釋放的光芒和彌漫出來的氣味,衛燃可以勉強分辨出來,鍋里這些并不算濃稠的糊糊,是由土豆塊、燕麥以及碾碎的壓縮餅干和美式午餐肉罐頭煮出來的。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碗糊糊絕對算不上好吃,但那些孩子們卻對此仍舊充滿了期待。
取出相機,衛燃將鏡頭對準了負責打飯的伊萬娜太太,以及一個捧著飯盒的小孩子。
在他一次次的按動快門的同時,一個個孩子也排著隊領到了一份并不算多的食物,以及一杯溫熱的水。
幾乎就在他給排在隊伍最后的米哈伊爾老爹也拍下一張照片的時候,二樓一個房間里也傳出一個小伙子的呼喊,“快開門!艾汀老師和弗拉丹老師回來了!”
這話都沒說完,米哈伊爾已經放下他的南斯拉夫M69飯盒蓋子,并且在同一時間老練的單手舉起掛著肩頭的波波沙走向了一樓的大門。
同一時間,伊萬娜也沖進了剛剛傳來喊聲的房間,而那些孩子們則立刻攙扶著同伴回到了窗邊擠在一起老老實實的坐下來。
片刻之后,伊萬娜太太跑出來喊道,“快開門。”
“嘩啦”
他這邊話音未落,米哈伊爾老爹已經打開了一樓的鐵門。
緊隨其后,兩個看著最多不過30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那扇大門也被米哈伊爾立刻關上。
“有人受傷嗎?”
伊萬娜太太緊張的問道,那些孩子們也紛紛起身探頭探腦的看著。
“我們都沒有受傷”
走在前面的男人愧疚的答道,“但是我沒有找到醫生,我只是在黑市里用我的手表換來了兩片止疼藥。”
“艾汀,不用擔心,托馬斯先生已經帶來了醫生了”伊萬娜太太連忙說道。
“托馬斯先生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高大,單手拎著一支MGV176沖鋒槍的男人已經三步并作兩步跑上了二樓,隨后熱情的和托馬斯握了握手。
不等托馬斯將衛燃等人做介紹,又一個男人跑了上來。
這個男人的身材同樣足夠高大,他的脖子上用尼龍繩子掛著一支裝上了鋼絲槍托和消音器的斯捷奇金手槍,腰間別著一把斧頭。
兩只手還分別拎著一只野狗的尸體和半根將近兩米長,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木頭電線桿。
“托馬斯先生,謝謝您帶來了醫生,是這位先生嗎?那個孩子的情況怎么樣?”這個男人放下手里拎著的野狗尸體和電線桿問道。
“孩子的情況目前還好”
托馬斯等衛燃朝自己點頭之后,這才熱情的招呼著露娜和索菲亞過來說道,“讓我來介紹一下吧。這兩位分別是艾汀和弗拉丹,艾汀以前是學校的體育老師。”
“托馬斯先生,請容我糾正一下,我現在也是體育老師。”只帶回來兩片止疼藥的艾汀說道,“我每天都會帶領孩子們做一些簡單的鍛煉的。”
“好吧,他現在仍舊是這里的體育老師。”
托馬斯笑了笑,拍打著帶回來野狗尸體和半根電線桿的男人肩膀說道,“這是弗拉丹,以前是這座消防站的消防員,后來這里被改造成學校之后,他依舊在學校里擔任消防員。弗拉丹,我沒有記錯吧?”
“是義務消防員”
弗拉丹憨厚的笑了笑,一邊依次和衛燃三人握手一邊自我介紹道,“我的妻子就是這座學校里的老師,我的孩子也在這里上學,而且我的家就在這附近。”
“這是T”
“維克多”
衛燃不等托馬斯說完便自我介紹道,但他卻并沒有問諸如弗拉丹的妻子和孩子在哪的問題,那未免過于殘酷了些。
等托馬斯將露娜和索菲亞也介紹過之后,露娜也順勢提出了她們兩個準備留下的想法。
“這”
伊萬娜太太和重新走上來的米哈伊爾老爹對視一眼,又和剛剛回來的艾汀以及弗拉丹對視一眼,最終無奈的說道,“我們并非不想,但我們的物資養不起兩個成年人。
甚至如果不是托馬斯先生,我們恐怕今天早晨孩子們就要餓肚子了。”
“我們可以自己去交易”
“孩子們需要醫生和護士”
托馬斯在這個時候開口說道,“而且我們即將得到一大批物資,對吧?維克多先生?”
“我盡量”
衛燃給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這件事他做不了主,不過,他至少可以對自己擁有的東西做主。
念及于此,他開口說道,“不過,我在從托馬斯那里得知要來這里的時候,我提前給孩子們準備了一些小驚喜。”
“是什么驚喜?”
伊萬娜太太饒有興致的問道,周圍那些孩子們也好奇的看了過來。
見不動聲色的重新轉移了話題,衛燃笑著說道,“我其實還是個魔術師,如果孩子們愿意配合,我可以給大家表演幾個小魔術,我給大家準備的小驚喜就藏在我的魔術里。”
“既然這樣,今天我們就不上課,我們來欣賞維克多先生的魔術吧。”
伊萬娜太太格外捧場的做出了決定,那些孩子們也立刻發出歡呼。
“你真的會魔術?而且我怎么不記得我提前和你”
“當然,我當然會魔術。”
衛燃不等托馬斯說完便用法語自信且篤定的回應道,“我可是個實打實的魔術師。”
“真的?”托馬斯愈發狐疑的看著衛燃。
“當然是真的”
衛燃說著,已經解下了自己的背包放在墻邊,接著又脫掉了從俘虜身上借來的棉衣,在昏黃的燈光下張開雙臂一邊轉圈一邊問道,“那么接下來,哪位小朋友來檢查一下,我的身上有沒有藏什么吃的?”
“先生,你的意思是你能變出食物嗎?”一個少了半條腿的小男孩驚喜的問道。
“我能變出來什么我可不知道”
衛燃說著已經走到了對方的身旁,“但我和你之前可不認識,所以就是你吧,你來看看我的身上有沒有什么吃的。”
“如果我找到了怎么辦?”這個絲毫不怯場的小男孩期待的問道。
“如果你找到就歸你們了”
“我肯定能找到!”
這個小男孩話音未落,已經將手伸進了衛燃的上衣口袋。
只可惜,他最終搜索出來的,唯一能吃的東西,就只有半塊壓縮餅干。
眼瞅著這些半大孩子們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衛燃卻滿意的說道,“現在該我了,既然你沒有從我的身上找到吃的,接下來該讓我看看能不能從你的身上找到些吃的了?”
“我的身上可沒有吃的”這個小男孩兒答道。
“那可不一定”
衛燃說著看向了不遠處看熱鬧的伊萬娜太太等人,“先生們,女士們,如果方便的話,請把燈關掉怎么樣?
在那之前,請大家靠墻排好隊,等下排著隊從我和這個全身藏滿了食物的小伙子身旁走過去。”
雖然不知道衛燃要做什么,但除了需要守門的米哈伊爾老爹,其余人還是給面子的排好了隊。
“等關燈之后,無論發生什么,所有人都要保持安靜。”
衛燃最后提醒道,“現在開始吧,你這個全身藏滿了好吃的東西的小伙子,把眼睛閉上不許睜開。”
他這邊話音未落,伊萬娜太太立刻關掉了唯一的照明燈,這條走廊也陷入了黑暗,僅僅只有遠處的火爐仍舊冒出微弱的紅光。
“讓我在他身上找一找”
衛燃說著,假意將手伸進這個小伙子的棉衣下擺,等再出來的時候,他的手上卻已經拿上了三個依舊有些燙手的燒餅。
“我聞到香味了!”離著最近的一個小男孩驚喜的低聲說道。
“閉嘴!你這個蠢貨!我們不能發出聲音!”
在他身后的一個小姑娘提醒的同時,似乎還捂住了那個小家伙的嘴巴。
“我可是保育員,怎么可能讓你們這些孩子餓肚子。”
衛燃宛若神經質一般含糊不清的低語著,順便也將手里捏著的那三個夾菜或者沒有夾菜的燒餅塞進了第一個小家伙的手里。
在吞咽口水的聲音里,在足夠努力但還是沒有壓抑住的驚呼聲中。
這條并不算暖和的樓道里漸漸彌漫起了無論塞族、克族還是穆族都格外陌生但卻無法抗拒的食物香味。
萬幸,這勾人食欲的香味并不區分信仰和民族又或者立場和陣營以及意識形態。
只是對于表演魔術的衛燃來說,他卻在一次次變出食物的同時愈發的絕望。
他對那本活爹太了解了,他足夠堅信,在沒有自己的歷史里,這些孩子們是吃不上這些陌生的食物的。
但自己卻仍舊連箱子都不用取出來便能將那些燒餅依次發給包括托馬斯在內的每一個人。
這意料之外的“恩寵”反而讓他被黑暗包裹住的身體不受控制的輕輕顫抖著。
他有預感,有強烈的預感。
這里這里也許不會有人能活下來。
就像就像那些五顏六色的布瓊尼帽子的小主人一樣。
至少吃飽肚子吧.
衛燃咬著牙嘆了口氣,最后取出三個燒餅,遞給了配合自己表演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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